“军师之策甚合我意，但要三年化民、五年定鼎，光有纸张与规矩还不够。”
李牧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平稳响起。
头曼与顾玄微刚欲告退，只见神台之上金芒微闪，两道金色的丝线如灵蛇般蜿蜒而出，直接没入了内城工务府的营房之中。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大殿外便传来了急促而粗重的脚步声。
考工令挛鞮赤那拄着木拐，右臂虽然空荡荡的，但步履却极稳健；
在他身侧，冶铁令阿热赤着半边膀子，古铜色的胸膛上还带着高炉边飞溅的黑灰，腰间挂着沉重的皮围裙与铁钳，显然是刚从铁坊的火热炉膛边被强行拉过来的。
二人一进神殿，便被李牧拉入梦中，一见到虚空中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神影，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扑通跪倒在青石地上：
“考工令挛鞮赤那，叩见龙神！”
“冶铁令阿热，拜见龙神！”
李牧的神识微微垂落，目光落在二人布满老茧与烫伤疤痕的双手上，语气温和：“起来吧，今日召你们来，非为刀枪，亦非为甲胄，而是要为大夏的文脉，造一柄比百炼钢刀锋利百倍的无形重刃。”
阿热性子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粗声问道：“尊神，难道是要打制新的守城重器？”
“非也。”李牧轻拂衣袖，虚空之中金芒汇聚，浮现出一卷卷厚重的纸质文册与《三字经》。
“顾先生方才定下化民五策，要在境内先设立二十所大夏官学，印制十万卷童蒙字谱；
更要将大夏律令、神史本纪发往各行省与要塞。
我且问你们，如今纸坊日产千张，但要把这上面的字填满十万卷，工务府打算如何做？”
挛鞮赤那微微一愣，如实回道：“回尊神，此前神帐与学馆所用之书，皆由阿古大巫门下数十名识字的弟子、以及外聘的二十几个老书吏，手持毛笔，就着松烟墨一字一字抄录。
一人穷尽一日之力，最多抄录两三卷；若要凑齐十万卷……纵然把全城所有识字之人日夜圈在屋里抄写，没有三五年光景，也休想成事。”
“太慢了。”李牧摇了摇头，“凡俗抄录，不仅耗日持久，更易错漏百出。一字之差，谬以千里。若遇天下大变，万民求学若渴，岂能靠区区几支笔？”
顾玄微在一旁若有所思，拱手道：“尊神，昔年中原自始皇勒石纪功、前汉设石碑树于太学以来，常有士子以湿布敷于石刻之上，浸墨捶拓以得字迹，虽免去几分手抄之误，但石刻笨重难移。
莫非尊神之意，是要工务府在大夏亦开山伐石，将《三字经》与律令雕刻为巨碑，供人拓印？”
“石刻拓印，字虽不失，但凿石艰难，且版面巨大不可轻动。”
李牧声音沉静，直接否定了这种笨重法门，指向更远的天地：
“若欲大批印制，常思将整页经文反向雕刻于一整块木板之上，刷墨覆纸，名为雕版。
然而，一页一版，一部《尚书》便要雕刻数百块大木板；
若中途刻错一字，整块木板便尽皆作废；
且字迹固定，此书印完，木板便成死物，无法再印他书。
这等笨法子，大夏今日——直接迈过去！”
殿内四人身躯同时剧震，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听龙神所述，应当节省不少人力，且效率提高何止百倍？
雕版就不得了了，还要直接迈过雕版？那还能有什么法子，能凭空把字落在一张张白纸上？！
李牧不再多言，神念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耀眼的金色光斑化作了无数精巧绝伦的模型，悬浮在四人的眼前。
只见那是一粒粒不过小指肚大小的规则立方体，上面阳刻着一个个反向的汉字与拼音符号，笔画清晰锐利，凸出于表面！
“此法，名为——活字印刷术！”
“何为‘活’？
字是活的，排版是活的，印完之后的字模，依然是活的！
不刻整版，只刻单字！
将成千上万个单字预先铸造打磨出来，藏于字盘格室之内。
欲印《三字经》，便自字格中挑出‘人’‘之’‘初’等字，排入特制的铁框印盘之中，以松脂、蜡油、纸灰熔化为固合之剂，平压如砥；
刷上松烟油墨，覆纸一压，一刻钟便可印出数十张！
印完之后，以微火加热铁框底板，松脂融化，单字尽数脱落，洗净收回字盘；
明日若要印《军功律》，重新挑选排列，便又是一部全新之大典！
数千单字，循环往复，千变万化，可印尽天下经史子集！！”
“单字为体……随排随印……拆下再用……”
考工令喃喃自语：
“老天爷啊……世间……世间竟然能有这等巧夺天工的造化之术！这哪里是抄书，这是把字变成了能随意调遣的千军万马啊！！”
阿热更是激动得满面通红：“尊神！这字模用什么材质来打制？木头雕刻太容易吸水发胀变粗，刻多了边缘会磨烂；若是用我们坚昆人的黏土来烧成‘陶活字’，质地坚硬，耐水耐火，烧一次能用上百年！
若是嫌陶字表面不够光滑，我铁坊甚至能用铜锡合金融化，翻砂浇铸出金属活字！笔锋比刀刻还细，绝无半点瑕疵！！”
“阿热说得很准。”李牧赞许地点头，“初期可先令学馆老匠人以极细腻之胶泥刻字，入窑微火烧结为泥活字，成本最低，成型最快；
待工务府翻砂铸造之法纯熟，便以青铜与熟锡打制铜活字，作为大夏立国之宗庙正典专用！
至于排版所用之墨，寻常松烟水墨易在泥铜表面流淌，需用植物油加熟漆、松脂熬炼成微稠之油墨，刷墨方能均匀如一，落纸即干！”
顾玄微站在一旁，手中的羽扇早已停滞，双眼圆睁，看着那虚空中自动排列、刷墨、覆纸、脱卸的金色图谱，这位名动天下的鬼谷传人，此刻心头掀起了无尽的骇然与敬畏。
他比任何工匠都更清楚这门技术的政治分量！
白纸是骨，活字为魂！
如果说此前夏部献给大汉的“造纸术”，只是给天下读书人提供了一块便宜轻便的书写画布；
那么今日这门“活字印刷术”，就是直接造出了一尊能够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大汉圣天文脉在极短时间内倾泻向四海八荒的通天神器！
“尊神……”顾玄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狂澜，躬身大拜：
“此前冯让从事离城前，单于曾与臣商议，欲请都护府代奏朝廷，准我大夏代天行诛、彻底经略西陲。
如今……若以此神技相赠，大汉天子与尚书台满朝公卿，安有不从之理？！”
顾玄微猛地抬头，眼神热烈：
“大汉太学三万士子，天下儒生苦于典籍难求久矣！
只要工务府在半月之内铸出一副泥活字与铜活字样盘，排印出一部完好无损的《论语》或《孝经》，令郑敛先生持此实物再赴它乾城与洛阳……
大汉天子得此物，文教盛世当即盖过秦皇汉武！
届时，莫说是一道经略西陲的明诏……
天下文宗、满朝大儒，尽皆要奉我大夏为文德兼备之圣藩！谁若敢言夏部是蛮夷，天下士子的唾沫，都能将他生生淹死！！”
头曼单于亦是大步踏前，神采飞扬，朗声大笑：
“好！天助大夏！神佑大夏！
挛鞮赤那！阿热！你们二人听清楚没有？！”
挛鞮赤那与阿热双双重重叩首，大殿青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臣等听得清清楚楚！工务府所有大匠即刻封关！
七日之内，若烧不出第一套万字泥模、排不出第一部活字大典，臣等提头来见！！”
李牧看着殿内豪气干云的四人，虚影在金色光雨中缓缓敛去：
“去吧。
掌握此术，先印大夏化民蒙学十万卷；
随后……备齐三副铜字母盘，送入洛阳皇宫！”
“——让大汉的江山，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工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