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部之事，暂且不谈。
半月之后，龟兹，西域都护府治所，它乾城。
定远侯班超身披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正坐在案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封由夏部外使令郑敛与大宛信使联名呈递的八百里加急求援血书，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神中带着难掩的忧虑与焦灼。
“快一个月了……”
班超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干涩昏沉的双眼，声音沙哑：
“徐干去了锡尔河王庭，冯让与郑敛折返了费尔干纳……算算日子，康居三万五千大军围困贵山城已过半月。
夏部头曼单于虽忠勇，提兵四千轻骑南下，但兵力悬殊十倍之巨……
若是费尔干纳失守，夏军溃败，老夫在葱岭西道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局面，便要彻底崩盘了啊……”
老帅重重将战报拍在案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身旁的长史与侍从连忙上前奉上热汤，轻声劝慰：“大帅且放宽心，王林军司马已在疏勒城外集结了五国联军万余人，烽燧已立，康居人多少会有所忌惮……”
“忌惮？狼若饿极了，哪会管你身后的猎犬叫不叫？！”班超推开热汤，眼中满是苍凉与疲惫，“老夫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洛阳尚书台那些文官，天天盯着老夫手里的兵权，巴不得老夫早日交出节钺回京等死……他们哪里懂得这塞外万里的凶险啊……”
就在此时！
“大帅！大帅！！”
中堂之外，猛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紧接着，沉重的中堂大门被砰的一声猛然撞开！
一身风尘、满面黑灰的大汉从事冯让，手捧朱红天子节钺，连头上的进贤冠跑歪了都顾不上扶，整个人激动得面孔扭曲、热泪盈眶，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班超的帅案之前！
“大帅！！天大之喜！天大的大捷啊！！”
冯让的声音尖锐高亢，甚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带着破音，如同一记惊雷在大堂内轰然炸裂：
“大捷！！费尔干纳全胜！！”
班超浑身猛地一震，霍然自木椅上站起，由于起得太猛，眼前甚至发黑晃动了一下，一把死死抓住了冯让的肩膀：
“你说什么？！全胜？！贵山城解围了？！”
“解围了！全歼了！！”
冯让将怀中那一封由须卜都、屈兰联合签署，盖有大宛镇国金印与夏部大将军铜印的厚重捷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大喊：
“夏部大将军须卜都、前将军石鞮，亲率五千精骑奔袭五百里，引地脉石脂天火，将康居白杨林原两万中军大营生生烧成了焦炭！！”
“石鞮将军于白杨石桥之上，亲手阵斩康居五王之一‘窳匿王’！！”
“大将军须卜都生擒康居五王之一‘附墨王’！！”
“全歼康居主力，斩首万一千四百级，生俘降卒一万六千人！南征之敌……全军覆没！！”
“轰——！！”
整座都护府中堂之内，所有的文吏、校尉、侍从，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泥雕木塑！
死寂！
足足三息时间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班超一把夺过那份捷报，双手剧烈颤抖着扯开封蜡，一目十行地飞速扫过那些由朱砂和墨字写就的战果与缴获——
阵斩窳匿王！生俘附墨王！焚营两万！俘虏一万六！
“啪嗒！”
两行滚烫浑浊的老泪，猛然自这位六十四岁的老帅眼中，决堤般滚落而下，砸在明黄色的汉绢之上！
“天佑大汉……天佑华夏啊！！”
班超猛然仰天长啸，笑声苍凉雄浑，震碎了大堂上的尘埃：
“好一个须卜都！好一个头曼单于！！
五千轻骑，阵斩二王，全歼三万蛮夷！！
耿恭当年单骑守疏勒，窦宪昔日勒石燕然山……比之今日夏部之战绩，亦不过如此！这帮自称夏后氏苗裔的儿郎，真乃当世无双之猛虎也！！”
班超激动得在大堂内来回踱步，枯瘦的手掌用力拍打着桌案：
“赏！必须重赏！！
给洛阳尚书台发八百里加急露布飞报！让洛阳城里那帮尸位素餐的公卿好好看看，大汉册封的‘昭化归夏王’，在葱岭以西打出了怎样的盖世天威！！”
满堂文武将吏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恭贺大帅！天佑大汉！！”
然而，在满堂的狂喜沸腾之中，跪在案前的冯让却没有跟着欢呼。
他缓缓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左右的侍从文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大帅……属下有绝密军情，请屏退左右。”
班超神色微动，收敛了笑容，挥了挥手：“所有人退下，关闭中堂大门，三十步内严禁任何人靠近！”
“诺！”文吏与侍卫迅速躬身退散，沉重的殿门再次轰然合拢。
大堂内，只剩下了班超与冯让二人。
班超坐回帅案之后，目光如炬，看着面色凝重的冯让：“冯让，你在夏城……到底还见到了什么？头曼……莫非生了什么不臣之心？”
冯让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一枚由头曼亲手刺入木案、后被顾玄微拔出转交的断刃匕首，以及一份由顾玄微亲笔拟定的绝密条陈，双手呈到了班超面前。
“大帅，夏部没有不臣之心，恰恰相反，他们对大汉的大义名分，尊崇到了极点。”
“但夏部……向都护府提出了一个战略！”
班超眉头一皱，展开那份纸册：“什么战略？”
“夏部的意思——”冯让盯着班超的眼睛，一字一顿：
“趁着康居五王折损其三、王庭元气大伤之际，不留残喘，不纳降表……由夏部全权出兵出粮，彻底灭亡康居国！将康居国号……自西陲舆图之上，永远抹去！！”
“嘶——！！”
饶是班超这等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绝世雄杰，在听到这四个字的刹那，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灭康居？！”
班超霍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极度的凝重：
“头曼疯了？！康居乃西域百年大邦，汉宣帝时便已立册！夏部吞了大宛北境七城尚且嫌不够，竟然想一口将整个康居全数吞下？！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等灭国之举，若无朝廷明诏，便是擅兴不义之师，天下诸邦共击之？！”
班超脸色阴沉下来，在大案后缓缓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不行！此事万万不可！
夏部前身乃北匈奴残部，本就凶悍善战，如今又得了造纸、钢刀与工巧之术。
若让他们真吞了康居，占了锡尔河与阿姆河千里沃野，坐拥数十万之众……
届时葱岭以西将矗立起一尊比昔日匈奴单于庭更可怕的庞大帝国！
一旦朝廷有变，夏部若调头东进，河西走廊将永无宁日！
这是养虎为患！老夫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班超当即抓起朱砂大笔，作势便要在纸册上批驳回绝。
“大帅！且慢下笔！！”
冯让猛地向前膝行半步，双手死死按住了帅案边缘，仰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凄厉而决绝：
“大帅！您且听属下把话说完！！”
班超笔锋一顿，皱眉看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向来沉稳持重的心腹谋士：“冯让，你莫非被那头曼与顾玄微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大帅！属下跟随您二十年，生是大汉的人，死是大汉的鬼，属下心中装的，唯有大汉江山与大帅的千秋威名！！”
冯让泪流满面，字字泣血：
“大帅！您今年六十有四了！您自问……这西域都护的大位，您还能坐几年？！大都护的战旗，您还能在这绝域苍穹下撑几年？！”
班超浑身猛然一僵，手中的朱砂笔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原本凌厉威严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泛起了一层深深的痛楚与颓然。
冯让膝行上前，泣不成声：
“洛阳朝堂上，外戚宦官倾轧不休，世家公卿视西域为累赘弃土！
大帅在，尚能凭着三十年威名压得住西域三十六国；大帅若有一日奉诏东归、或是长眠塞外……
朝廷必生撤废都护府之念！
届时，关东汉军撤回玉门关，丝绸之路断绝，葱岭以西的千里江山，谁来守？！
是靠那些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的西域小邦？还是靠那些贪婪残暴、反复无常的康居蛮夷与大月氏贵霜？！”
冯让指着舆图上的大夏与康居，声音响彻大堂：
“大帅！夏部非是等闲蛮夷！
他们的目光……从来不在东方！
他们的誓言……是要顺着落日之滨，一路向西开拓万里，去踏平那些大汉战旗未曾踏足过的极西瀚海，去将华夏之文教与商道一路铺到大秦帝国的城门之下！！”
冯让重重叩首：
“大帅！夏部乃是尊奉大汉天子为正朔的昭化归夏王！
他们用的是汉字，读的是汉书，造的是大汉神纸！
现在大帅以都护府明令应允其灭康居之请，不仅不用大汉出一兵一粮，更能以朝廷大义名分将夏部这头猛虎死死拴在大汉藩属的缰绳之上！
有夏部在葱岭以西一统西陲，大汉的西面便矗立起了一道不可动摇的屏障与商道！
即便大帅百年之后朝廷撤兵，夏部依然是大汉在极西之地最忠诚的藩属！
大宛的良马、极西的奇珍，依然能源源不断运入中原！
大帅！这非是养虎为患……这是替大汉、替天下士子、替华夏文明，在塞外布下的万世不拔之通天大局啊！！”
“咚！咚！咚！”
冯让以头抢地，坚硬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殷红的血花。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班超手中的朱砂笔，在半空中悬停了良久，良久。
这位六十四岁、白发苍苍的老帅，缓缓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墙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它乾城出发，越过巍峨的葱岭，越过费尔干纳盆地，越过锡尔河与阿姆河，最终落在了那片茫茫无际、连大汉史书都未曾记载过的极西落日荒原之上。
三十年绝域转战，三十年风霜雨雪。
三十六骑入西域的少年意气，如今已化作了风烛残年的白发苍苍。
他想起了在疏勒坚壁清野时的绝望，想起了在洛阳尚书台文官冷眼下的愤懑，更想起了大汉武帝当年倾全国之力凿空西域的宏图壮志。
“老了……老夫是真的老了啊……”
班超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那声音仿佛卸下了扛在肩头三十年的万钧重担，带着无尽的释然与苍凉：
“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
老夫能替大汉守住这三十六国，却守不住这万里江山的万世春秋。
夏部……头曼……
你们既然想做那柄刺破极西苍穹的重剑，老夫……便替你们在大汉朝堂上，争这最后一口气吧！！”
班超猛然转身，大步走回帅案之前！
老帅抓起朱砂大笔，饱蘸浓墨，在那卷呈递洛阳尚书台与大汉天子刘肇的封奏大表之上，龙飞凤舞，落下了决定整个欧亚大陆未来百年气运的千钧朱批：
“西域大都护、定远侯臣班超谨奏：
大汉昭化归夏王头曼，恭顺慕华，忠勇盖世。
费尔干纳一战，斩逆除恶，功在社稷。
今康居残部罪孽深重，西陲大势已明。
臣请朝廷顺天应命，明降天子诏敕——
授夏王葱岭西道大总管之权，代天行诛，平定康居，永固西陲，以垂万世之盛烈！！”
“轰！！”
青铜螭龙大印狠狠盖下，朱砂印泥如烈火般在明黄汉绢上轰然绽放！
班超收起大表，郑重交到了满面血泪的冯让手中，声音苍凉而威严：
“冯让，换快马，出阳关，回洛阳！
把这封信，亲自呈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