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贵山城北门。
残阳如血,将巍峨的城墙拉出长长的暗红阴影。
城外十里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能看见游弋如鬼魅般的康居斥候骑影,漫天的烟尘如同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正一步步窒息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吱呀呀——”
北侧一座极其隐蔽的水门吊桥被悄无声息地放下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蹄裹厚布,嘴衔木枚!出城之后,不准回头,不准顾惜战马,哪怕只剩一人一口气,也必须把血书送到夏城!!”
屈突寿伏在马背上,双眼充血,对着身后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大宛禁卫死士低声下令。
这五十匹战马,皆是大宛王室马厩中血统最纯正的顶级汗血马,四肢纤细如鹿,皮薄毛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
“开门!冲!!”
“踏踏踏踏!!”
五十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从水门缺口中暴射而出,四蹄翻飞,踩碎了干涸的河床沙石,借着暮色的掩护,疯狂地朝着东北方向的天山余脉峡谷疾驰而去!
然而,康居人的斥候网络远比想象中更加严密与狠毒。
战马刚刚冲出不到三里,两侧原本看似死寂的胡杨林与干涸土梁后方,突然炸响了一连串凄厉刺耳的骨笛之声!
“哔————!哔————!!”
“有大宛的耗子想逃跑!截住他们!!”
“抓活的!点天灯!!”
狂暴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两百多名身着皮甲、手持短角弓与套马索的康居游骑,如同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鬣狗,自三面合围而来,怪叫着纵马包抄!
“放箭!!”
“嗖嗖嗖嗖!!”
数十支淬了剧毒狼毒汁的骨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扑突围队伍!
冲在最前方的两名大宛骑兵连人带马中箭,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嘶,轰然栽倒在地,翻滚出数丈远。
未等落地的骑士爬起,后方冲上来的康居骑兵已然狞笑着策马踏过,重重马蹄直接将大宛军卒的胸膛踩得塌陷碎裂!
“别管他们!往前冲!!”
屈突寿目眦欲裂,手中长剑挥出一道雪亮的剑芒,将迎面射来的一支毒箭挑飞,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座下的赤红汗血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速度骤然飙升到了极致,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生生在合围圈的左翼撕开了一道缺口!
“追!那是大宛王室的纯血宝马!抓活的重重有赏!!”
身后的康居游骑兴奋得嗷嗷乱叫,挥舞着马鞭,死死咬在队伍后方。
一场惨烈至极的长途追杀,在荒凉苍茫的戈壁滩上彻底展开!
大宛的汗血马虽神骏非凡、速度极快,但康居游骑座下的塞外荒原马耐力极其惊人,且熟悉地形,不断抄近道从侧翼进行包抄与阻截。
夜幕降临,又被晨曦撕破。
一昼夜的狂奔逃亡,整整四百里的喋血之路!
沿途之上,五十名大宛死士为了给屈突寿争取时间,不断有人毅然决然地勒转马头,独自一人拔剑冲向数十倍于己的敌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挡那追命的马蹄。
箭矢贯穿胸膛的声音、战马倒毙前的哀鸣、断刃折断的脆响,在漫长的荒原古道上一路蔓延。
当第三天正午的烈日再次烤灼着大地之时,那支曾经意气风发的五十人突围死士,只剩下了屈突寿最后一人!
他的右肩中了一支深可见骨的倒钩毒箭,黑红色的毒血已经将半边战袍彻底浸透;
他的大腿被马刀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血口,只能用浸了马尿的布条死死扎住止血;
战马的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白沫与血沫,每一步落下都在剧烈地颤抖,但依然凭借着体内那股骄傲的神性,疯狂地向前飞奔!
而在他身后不足两百步处,七名满面横肉、穷追不舍的康居精锐斥候,依然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咬住不放,手中的套马索在半空中呼呼作响!
“快了……就快到了!!”
屈突寿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已经被汗水与血水彻底模糊。
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涣散的神智猛地一清!
就在他翻过前方那座低矮的碎石山梁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开朗!
在极远处那片碧绿宽广的塔拉斯河谷平原之上,一座巍峨雄浑、青砖高垒、四角敌楼耸立的庞大城郭,赫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而在那座雄伟城郭的最高处,一面长达两丈、以金丝绣就的五爪金龙白毡大旗,正迎着长风猎猎舒展,散发着无尽的威严与霸气!
夏城!!
“到了……终于到了!!”
屈突寿干裂渗血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中夺眶而出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然而,身后的康居追兵也同样看到了那座地平线上的宏伟巨城,领头的康居十夫长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暴虐与惊恐,厉声狂吼:
“不好!是夏部的老巢!不能让他靠近城池!射死他的马!!”
“嗖!嗖!嗖!!”
三支沉重的狼牙铁箭划破虚空,狠辣至极地直奔汗血马的后腿与臀部激射而去!
“噗嗤!!”
两支铁箭深深扎入了汗血马的后胯,深入数寸!
那匹神骏非凡的赤红宝马发出了一声震彻荒原的悲鸣长嘶,前蹄猛地一软,庞大的马身借着冲势轰然向前滑倒,在碎石滩上拉出了一道数十丈长的血色沟壑!
屈突寿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甩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砾石地面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接连翻滚了十几个圈方才停下。
“哈哈哈!跑啊!杂碎,看你往哪跑!!”
七名康居骑兵狞笑着狂奔而至,手中的雪亮弯刀高高扬起,借着马势,直取屈突寿的咽喉!
屈突寿趴在血泊之中,浑身骨骼尽碎,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死死地将那封染血的求援图册护在胸口,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咆哮:
“大宛使者屈突寿……奉王命求见大汉昭化归夏王!!”
“求夏部发兵————!!救我大宛三十万生灵————!!”
咆哮声未落,那柄冰冷的康居马刀已然斩至他的头顶三寸之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尖锐至极的声音,骤然自远方的丘陵后方激射而至!
“咻————!!”
那名狂笑着斩向屈突寿的康居骑兵,甚至连脸上的狞笑都未来得及凝固,便中箭倒地。
“什么人?!”
剩下的六名康居骑兵吓得肝胆俱裂,猛地勒住战马,惊骇欲绝地望向前方。
只见前方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山梁之上,烟尘滚滚!
整整三十骑身着黑色精熟皮甲、外罩暗红战袍、手持丈二白蜡马枪的夏部精锐游骑。
“大夏边境重地,擅入者——斩!!”
一名康居骑兵连人带刀被生生平切成两半,内脏与鲜血喷洒长空!
紧接着,身后的夏部精骑如同一柄精密的钢刀,三骑一组,短刀翻飞,马枪疾刺!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六名康居精锐斥候,甚至连拔弓还击的机会都没有,便尽数被斩落马下,尸横就地!
斥候队长翻身落马,快步走到血泊中的屈突寿身旁,一把将这个濒死的大宛将领抱在怀中,按住他血流不止的右肩:
“撑住!这里是夏部!你安全了!”
“大宛……北境七城已屠尽……康居三万五千狼骑……兵临贵山城……”
“求单于……救我大宛……救救……大宛……”
话音未落,屈突寿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斥候队长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名斥候厉声狂吼:
“备快马!用最好的金疮药吊住他的命!”
“快!送回金帐府呈报单于与大军师!!”
“西域……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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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城,单于金帐府。
压抑沉重的气氛在账内弥漫。
大案之上,那份由大宛国王弥真亲笔所书、盖有镇国金印的求援锦帛,正静静地摊开在所有人的眼前。
头曼单于面沉似水,高大的身躯端坐在虎皮主位之上。
大将军须卜都、前将军石鞮、右大将骨啜、南军都尉忽雷、考工令挛鞮赤那、司仓令且渠阿木、行人令呼衍骨力、外使令郑敛……夏部军政两府的所有核心重臣,尽皆肃立在长案两侧。
“七座城邑……全屠了?”
石鞮猛地一拍大案,铜铃大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额头青筋暴跳:
“康居那帮杂碎!打不过夏部,竟然转头去把大宛当软柿子捏!男的全剁了筑京观,女人绑在马后拖死……这帮畜生,比当年的南匈奴叛军还要狠毒十倍!!”
石鞮霍然转身,抱拳向头曼大声请战:
“单于!出兵吧!!大宛与咱们刚刚立下通商死契,他们的大麦和良马正源源不断送进夏城!康居人打大宛,就是在打咱们夏部的脸,是在断咱们的粮道!!末将愿领前军一千轻骑为先锋,直插费尔干纳,把窳匿王那颗狗头拧下来当马桶使!!”
“前将军稍安勿躁!”
司仓令且渠阿木急忙站了出来,那张胖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连连摆手:
“打仗?拿什么打?!石鞮你给老子动动脑子!
康居这次出动的是窳匿王和附墨王两部主力,三万五千铁骑啊!!
咱们夏部现在满打满算,常备精骑只有五千,五百重骑营刚刚配上两百多匹安息重马,新骑兵还在磨合;
各部征调的义勇虽然有八千,但休循人和捐毒人擅长的是守山保寨,让他们去费尔干纳平原上跟康居主力打大兵团野战,那就是送死!!”
且渠阿木翻开手中的账册,声音都在发颤:
“粮仓里的大麦虽然刚进了一批,但南面的千亩新田秋收在即,全城的民夫和康居工役全指着这口粮过冬!
大军一旦远征五百里外的大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秣是城里的三倍!
若是这一仗打成了持久战,拖上两三个月……夏城自己就要断粮!!”
“司仓令说得在理。”
右大将骨啜也缓缓跨出一步,神色极其沉重。
作为曾经的康居贵族与将领,骨啜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了解康居王庭的底细:
“单于,诸位大人。窳匿王性情残暴,嗜杀成性;附墨王老谋深算,麾下的‘附墨重甲骑’更是康居五王中仅次于奥鞬王的精锐。
他们这次倾巢南下,是抱着灭国抢粮的决绝之心去的。
大宛城池虽多,但各自为战,北境七城一破,大宛国内军心早已涣散。
咱们若是贸然出兵,极易被康居的三万多大军包围在费尔干纳盆地之中,进退失据啊!”
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其激烈的争执之中。
主战的石鞮、忽雷义愤填膺,主守的且渠阿木、骨啜老成持重,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头曼单于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一直默立在舆图前、神色冷峻的大将军须卜都,沉声问道:
“须卜都,你是大将军,掌全国兵权。从用兵之道来看,这一仗……能打,还是不能打?”
须卜都按着佩刀,缓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山川主图前。
他的目光从塔拉斯河谷一路向南,越过天山余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被红泥重重包围的贵山城上。
“从战阵而言,极其凶险。”
须卜都的声音冰冷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激动,唯有如手术刀般的精准与冷酷:
“敌三万五千,我军至多能抽调五千精锐轻骑与两千部族义勇,兵力悬殊达五倍;
且敌军挟屠城之威,士气正盛;战场远在五百里外,我军客场作战,后勤补给线极易被敌方游骑截断。”
大殿内的主守派刚刚松了一口气,然而须卜都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从大势而言,此战夏部……非打不可!!”
须卜都霍然转身:
“其一,唇亡齿寒!大宛乃夏部通往南方贵霜与安息商道的唯一走廊!大宛若亡,费尔干纳盆地尽落康居之手,夏部的南面门户彻底洞开!
届时,康居人囤兵贵山城,随时可以顺着谷道北上,将我夏城死死封死在这道狭窄的河谷之中,咱们这半年苦心经营的商贸与农垦,顷刻间化为乌有!”
“其二,大宛求附,乃天赐之机!”
须卜都指着案上的《天马神源地舆图》,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夏部要向西、向北扩张,没有源源不绝的纯血战马与巨型战马,如何打造横扫荒原的万人铁甲洪流?!
大宛以三处顶级军马牧场、全境免税与藩属名分为代价,这是夏部从一隅之地真正跨入西域霸主的绝佳时机啊!
退一步,是坐以待毙;进一步,是吞并大宛、扼死康居!!”
“好!!”
头曼猛地一拍扶手站起!
他转头看向了从始至终一直微闭双目、静立在神帐垂帘旁的大军师顾玄微:
“顾军师,须卜都言尽于此,你胸中……可有破敌之策?!”
顾玄微缓缓睁开了双眼。
“单于,大将军,诸位府令。”
顾玄微手持羽扇,缓步走入殿中,语气平缓从容,却字字如千钧之石:
“康居此番出兵,看似声势浩大、残暴无匹,实则是——急火攻心、自掘坟墓!!”
“还请军师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