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费尔干纳盆地的北缘,本该是葡萄挂浆、熟麦归仓的丰饶时节。
然而,横亘在大宛国北境咽喉的双雀关,此刻却正被浓黑如墨的滚滚烈烟所吞噬。
空气中没有半点熟麦的甜香,唯有刺鼻的皮肉焦臭、干柴烧透的噼啪声,以及数千名绝望军民在刀刃劈砍下发出的凄厉哀嚎。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双雀关那两扇以坚硬胡杨木拼合、外包熟铁皮的沉重城门,在康居悍卒合力推动的包铁撞木下,轰然向内坍塌碎裂!
激起的烟尘尚未散尽,漫天如雨的透甲重箭便如飞蝗般从门洞中泼洒而入,将守在门后、手持青铜短戈的数十名大宛守卒瞬间射成了刺猬!
“杀!一个不留!!”
“男的剁下头颅筑京观!女的剥光衣裳绑在马后!值钱的金银、粮食、战马,连一根草都不准留下!!”
三千名身披生牛皮锁子甲、满面刺青、头裹乱发的康居“窳匿王”帐下狼骑,顺着崩塌的城门灌入了关城之内!
刀光在关内狭窄的街道上纵横劈砍。
大宛国承平日久,国内军旅虽号称控弦六万,但大多是散居在七十余座城邑中的农牧之民,所使兵刃多为质地低劣的生铁短剑与旧式青铜戈矛。
平日里防备零星马匪尚可,面对这支刚刚在王庭会盟中被挑动起滔天凶性的康居正规骑兵,大宛的防线在接触的刹那便彻底崩溃!
一名年轻的大宛城卫军小校满脸是血,挥舞着手里的断戈试图阻拦,然而迎面冲来的一名康居百夫长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百夫长借着马势,手中的厚背砍刀带起一阵凄厉的恶风,自右上向左下狂暴斩落!
“噗嗤!!”
半边身躯连带着残破的皮甲被硬生生斜劈飞出两丈远,滚烫的内脏与鲜血喷洒在残破的土墙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那百夫长甚至未曾勒马,在狂奔中反手一把揪住那颗尚在抽搐的人头,短刃利落地在颈骨上一抹,将血淋淋的首级挂在了马鞍侧面的铁钩之上!
在那马鞍两侧,早已挂了整整四颗死不瞑目的大宛守卒头颅,鲜血顺着马腹一路滴淌,将黄褐色的战马染成了暗红之色!
惨绝人寰的屠杀在双雀关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上演。
康居人将此前在塔拉兹被班超一纸檄文生生逼退、这种憋屈与怨毒,以一种近乎变态的残忍,尽数倾泄在了大宛身上!
粮仓被点燃了,刚从田里收上来的大宛金麦在冲天的大火中化为焦炭;
民宅被踹开了,年迈的老人被挑在长矛的尖端在烈火上炙烤,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成百上千名衣衫被撕得粉碎的大宛年轻妇人,被皮绳像牲口一样绑在战马后方,在碎石与瓦砾上被拖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引来康居蛮卒一阵阵病态的狂笑。
在关城正中央的守备将署高台之上,窳匿王帐下的前锋大将,满脸横肉、瞎了一只左眼的独狼阿克苏,正骑在一匹高大战马上,冷冷地俯瞰着脚下的地狱。
而脚下,踩着大宛双雀关守将,大将军屈兰族弟屈达的无头尸身。
一名康居亲卫满身血污地快步跑上高台,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盛满了大宛金币与带血耳环的皮囊,狞笑道:
“将军!双雀关八千守军全部肃清!斩首四千二百级,俘虏妇孺五千余口,缴获战马两千匹!关内三座大仓,除了带不走的,全给一把火烧成了灰!”
阿克苏看都没看那袋金币一眼,只是面目狰狞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啐在屈达的尸体上:
“呸!软骨头的绵羊!打不了夏部那帮硬刺猬,难道老子还收拾不了你们这群大宛杂碎?!”
阿克苏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滴血的弯刀,指向南方那一望无际、毫无遮蔽的费尔干纳平原,厉声狂吼:
“王庭有令!夏部受了大汉的册封,有定远侯的符节护着,咱们暂时动不得;但这大宛国,背信弃义,暗中资助夏部重粮、截留我康居税卡,乃是死罪!”
阿克苏周身杀气腾腾:
“传令全军!不必休整!放火烧平双雀关,提上所有大宛守军的首级,顺着费尔干纳谷道直扑大宛王城——贵山城!!”
“大宛王弥真不是自诩兵多粮足吗?老子要让他亲眼看看,背叛康居的下场,就是亡国灭种、鸡犬不留!!”
“嗷呜————!!”
数千名满身血污的康居骑兵高举着挂满人头的长矛,齐声发出如饿狼般的咆哮,震碎了秋日长空。
五天后,大宛国都,贵山城。
这座由昔年希腊化城邦遗迹与西域夯土技术结合筑造的古老雄城,此刻却沉浸在一片天塌地陷般的巨大恐慌之中。
王宫大殿之内,空气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
年逾六旬的大宛国王弥真,身披一件厚重的金线紫袍,面色惨白如纸。
在大殿正中央,大将军屈兰一身浴血战甲,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波斯地毯上,头盔早已不知落在了何处,散乱的花白头发被汗水与血渍黏在额前,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在大殿的两侧,相邦、户曹、盐铁官以及数十名城邦贵族,一个个抖如筛糠,脸色煞白,甚至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双雀关……破了?”
弥真的声音极度沙哑颤抖,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用钝刀在割自己的心头肉:
“八千精锐……屈达他……连五天都未能守住?!”
“王上!臣弟屈达……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身首异处,全关八千将士……无一生还!!”
屈兰猛地以头抢地,坚硬的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汩汩流下:
“康居王庭此次动了真怒!康居王自知被汉使所逼、不敢去撄大汉与夏部的锋芒,竟将满腔的毒火全撒在了我大宛头上!”
屈兰抬起头,满眼血丝,声音凄厉至极:
“此番越过锡尔河的,非是一路偏师!而是康居五王之中的‘窳匿王’与‘附墨王’倾巢而出!足足三万五千精锐铁骑一路南下,连屠我大宛北境七座城邑!”
“他们不留俘虏,不纳降卒!每破一城,便将全城男丁尽数屠灭,斩下头颅在城门前筑成一人多高的骷髅塔;
妇人全数剥衣充作军妓,抢光粮秣之后纵火焚城!如今……如今三万五千狼骑已经越过了北川河,前锋游哨距贵山城……已不足六十里!!”
“轰!!”
殿内数十名大宛贵族如遭晴天霹雳,瞬间炸开了锅!
“三万五千狼骑?!六十里?!”
“天亡我大宛啊!北境七城已被屠尽,国内各地的勤王之师根本来不及集结!”
“贵山城内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五千守军,如何挡得住那帮茹毛饮血的康居蛮子?!”
“降了吧!王上,向康居求和吧!割让费尔干纳北缘的所有草场,只求康居王退兵啊!否则贵山城一旦被破,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啊!!”
一名平日里与相邦苏勒交好的老贵族跪倒在殿前,涕泪横流地哀嚎起来。
“住口!你这贪生怕死的懦夫!!”
屈兰霍然站起,反手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森寒的剑锋直接架在了那名老贵族的脖颈之上,杀气腾腾地怒吼:
“求和?!你以为现在的康居人还要你的战马和大麦吗?!他们是要灭我大宛之国,绝我大宛之苗裔!你就算把妻女和金银双手奉上,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柄砍向你脖子的马刀!!”
屈兰转过身,面向王座之上的弥真,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声泪俱下:
“王上!大宛立国两百年,祖宗基业绝不可断送于我等之手!贵山城城高墙厚,更有深壕环护,臣请王上即刻下令:
封死四门,尽起城中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上城协防!臣屈兰愿亲率禁卫军死守城头,与贵山城共存亡!!”
弥真看着眼前这忠心耿耿的老将,嘴唇剧烈颤抖着,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深陷的眼眶中滑落。
他缓缓站起身来,颤巍巍地环顾着大殿之外那片被恐慌笼罩的繁华王城,惨笑一声:
“死守……屈兰,孤且问你,城中的滚木礌石能守几日?井水粮草能撑几月?城中未经战阵的百姓,能挡得住几轮抛射的毒箭?!”
弥真闭上双眼,痛苦地摇了摇头:
“若无外援……贵山城,不过是一座等死的绝地罢了。”
“外援……”
屈兰神色一滞,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电光!
大宛地处葱岭之西,南面的大月氏贵霜帝国虽然与大宛有姻亲,但贵霜北线重将被弥多罗掌控,弥多罗自私自利,绝不可能为了大宛与康居大军死磕;
而东面的大汉西域都护府,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它乾城,汉军在西域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定远侯班超年事已高,就算接到求救文书,等汉军整饬兵马翻越葱岭,大宛的骨头渣子恐怕都被野狗啃干净了!
普天之下,唯有一支力量,既有撕碎康居狼骑的绝世战力,又与大宛同处一条战线,更在咫尺之间!
“夏部!!”
屈兰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般的夺目光彩:
“王上!塔拉兹河谷的夏部!!昭化归夏王头曼!!”
屈兰快步上前,语速极快,声音急促得如同爆豆:
“夏部距离我大宛北境不过五百里!有削铁如泥的百炼夏刀,更有那位算无遗策的军师!数月前在风口台地,夏部以弱胜强,全歼了奥鞬王一万五千精锐!康居人最怕的,就是夏部!!”
“更何况!”屈兰一把从怀中掏出那份刚刚签署不久的通商文牒,“夏部刚刚与我大宛立下互市死契,大宛若是亡国,他们的商道便被彻底斩断,夏部绝不会坐视康居吞并大宛!!”
弥真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然而,这丝希望刚刚燃起,弥真却又面露难色,颓然叹息:
“夏部……夏部虽强,但他们刚刚经历大战,三万部众立足未稳,夏城尚在修建之中。
头曼单于……真的愿意为了我大宛,去硬撼康居三万五千大军吗?当年金微山之后,西域诸邦皆视匈奴为虎狼,如今……他们凭什么出兵救我们?”
“凭这个!!”
屈兰猛地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了一份以朱砂密封的锦帛,那是大宛王室传承百年的至宝图册——《大宛汗血马经》与《天马神源地舆图》!
“王上!夏部眼下最缺的,便是良马与精铁!他们拿千金难求的神纸去换安息人的笨重挽马,可见其对骑兵扩张之渴望!”
屈兰跪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
“臣请王上亲下手书:只要夏部肯发兵解贵山城之围,大宛愿奉夏部为主!
每年向夏部进贡纯血汗血马两千匹,将费尔干纳盆地最好的三处军马牧场永久割让予夏部驻军;
大宛全境三十六座城邑,永免夏部一切商税;
甚至……臣愿将嫡长子送往夏城充当人质,永为夏部之附庸!!”
屈兰猛地抬头,盯着弥真:
“王上!这是大宛最后的一线生机了!若是夏部不救,大宛明日便要从这世间被彻底抹去!留着牧场与名分,还有何用?!”
弥真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图册,整个人剧烈颤抖着。
良久,大宛国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浊气,颓然瘫倒在王座之上,颤抖着挥了挥手:
“准奏……拟旨!盖大宛镇国金印!”
弥真看向殿阶下一名身材精瘦、眼神坚毅如铁的年轻骑将——屈兰的长子、大宛禁卫骑兵统领屈突寿。
“屈突寿!”
“末将在!”年轻将领跨步出列,单膝跪地。
“带上王室手书、天马图册,挑五十名最擅长长途奔袭的死士,骑最快的汗血宝马,换上便服,不惜一切代价,冲出重围!!”
弥真老泪纵横,指着北方苍茫的天空,厉声悲呼:
“去夏城!去求头曼单于!告诉他们——大宛三十万生灵之性命,全系于夏部一念之间!求他们……救救大宛!!”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