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乾城的汉军帅署暗流涌动之时,两千里之外的北方荒原上,秋风已如刀刃般撕扯着大地。
巴尔喀什湖西南四百里,野狼峡。
这道横亘在红砂岩荒原之上的狭窄隘口,在此前数百年间,不过是狼群避风、穷苦猎手艰难求生的一处死地。
而如今,整座峡谷彻底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巨型战争工场!
“一、二,起——!!”
“轰隆!”
整整三丈长、两人合抱粗的浸油云杉巨木,在八只精铁铁轮绞盘与两百名健硕汉子的合力拉拽下,重重砸入了隘口中央深达一丈的岩石地基之中,激起漫天暗红色的砂土。
阿鲁孜一身紧身黑皮甲,腰悬夏刀,战袍下摆塞在皮靴中,正立于峡口最高处的一座红砂岩断崖上,冷冷地审视着整座峡谷的防御布局。
在他身侧,灰隼部头人托克托赤着膀子,浑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大颗的汗珠顺着他胸前那三道狰狞的旧伤疤滚落而下。
托克托手里拎着一把刚配发的夏部精钢开山重斧,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拔地而起的雄伟工事,一张大嘴笑得几乎咧到了耳根:
“阿鲁孜兄弟!真他娘的神了!老子在这野狼峡里住了二十年,做梦也没想到,这穷骨头缝一样的峡口,竟然能被你们夏部的匠人折腾成这副铁桶模样!”
阿鲁孜从怀中掏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厚实图纸,在崖顶的平石上刷地展开。
图纸上用炭笔与朱砂绘制着极其严密精确的阵地剖面,那是挛鞮赤那与顾玄微结合了墨家守城术与草原骑兵特点,专门为野狼峡量身定制的“塞外第一堡垒”图样。
“托克托兄,莫要光顾着傻乐。”阿鲁孜指着图纸上的红线,神色极其严峻,“军师有令,黑羊部与康居残兵绝不会坐视白鹿部垄断商道。
第一场暴风雪落下之前,黑羊部的狼骑必定会南下抢掠!留给咱们的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月!”
托克托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粗重地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来就来!老子手里的重斧早就渴得冒烟了!兄弟,你看这道门,就算来三万骑兵,能奈我何?!”
顺着托克托手指的方向望去,整座野狼峡的隘口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夏部工务府调拨的一百名坚昆老匠人与五十名水利学徒,在这座狭窄的峡口展现出了恐怖的工程能力。
原本地势平缓的峡口外侧,被生生挖出了三道深达一丈半、宽两丈的“交错落马壕”!
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淬火并涂抹了剧毒狼毒汁的硬木尖桩,表面则以薄胡杨木条搭成支架,覆以轻薄的芦苇席与本地黄沙,肉眼望去与寻常坚硬碱土别无二致。
而在落马壕之后,是一道高达两丈五尺、完全由整块红砂岩条石与石灰、黏土、熟羊毛三合土灌浆砌筑而成的沉重石垒!
石垒厚达一丈,顶部修筑了交错的女墙与射击孔,正中央是一道外包生铁皮、暗藏双层落闸的厚重云杉包铁吊桥。
“落马壕只能阻其前锋,真正的杀招在两壁。”
阿鲁孜收起图纸,领着托克托顺着新开凿的石阶快步登上峡谷西侧的绝壁。
这处绝壁高出谷底整整十五丈,壁立千仞。
原本陡峭嶙峋的崖顶,此刻已被工匠们用铁钎生生凿出了四座凸出岩壁外的悬空石砌箭楼!
每一座箭楼内,并未布置寻常弓手,而是赫然固定着五架用精铁与坚硬白蜡木打制、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重型伏远弩!
这种由李牧在梦境中传授工艺、工务府耗费巨料试制成功的守城重器,弦长达六尺,需由两名壮汉用绞盘合力方能上弦,装填的是手臂粗细、装有四棱破甲三棱精钢锋刃的重型巨箭!
一名坚昆老匠人正半跪在弩机旁,用沾着熟羊油的布条细细擦拭着悬刀与望山。
“试一机给托克托首领瞧瞧。”阿鲁孜沉声道。
“诺!”
两名年轻的灰隼部猎手早已在匠人的指导下操练了数日。
二人合力摇动侧向铜绞盘,粗如儿臂的牛筋绞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被死死锁入铜牙机括之中。
一支长达四尺半、通体裹铁的三棱巨箭被推入滑槽。
老匠人调整了一下俯仰角度,对准了峡口外四百步外立着的一具披着双层生牛皮甲的木假人。
“放!”
“咔嘣——!!”
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爆响在绝壁上方轰然炸裂!
狂暴的弓臂回弹激起一团白色的气浪,那支沉重的四棱铁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森寒流光,撕裂长空,带着鬼哭般的尖啸声激射而出!
“噗嗤!轰!!”
四百步外,那具坚固的木人甚至连晃动的余地都没有,连人带两层硬牛皮甲瞬间被恐怖的动能撕成碎片!
去势不减的铁箭直接狠狠扎入了后方的红砂岩石壁中,碎石如暴雨般崩飞,半截箭尾在岩石深处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龙吟之声!
托克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铜铃般的大眼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死死盯着四百步外那片化为齑粉的木屑与深深没入岩壁的铁箭,只觉得一股极寒的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四百步……
在塞外草原上,最顶尖的神射手用角弓抛射,极准不过百步;即便是康居精锐骑兵的长矛重箭,在一百五十步外也已力竭。
而夏部的这架重弩,竟然能在四百步外,将重甲生生轰成碎渣!
“这……这是神罚!这是天雷啊!!”托克托激动得浑身肌肉乱颤,一把拽住阿鲁孜的战袍,狂喜地大吼起来:
“兄弟!二十架这玩意儿架在头顶,别说黑羊部来三万人,就算来十万人,踏进这道峡谷,也得被射成烂肉泥!!”
“巨弩虽利,但换弦装填需半炷香。”
阿鲁孜神色依旧沉静,伸手按住托克托的肩膀,指了指绝壁下方两侧堆积如山的干柴与深坑:
“军师定下的是‘塞外第一堡垒’,非是一夫当关的死关。
你瞧,峡谷中段两侧,已依水势挖出了十二口深窖,里面存着司仓署调拨的一千石熟炒麦与百陶罐细盐;
石壁内侧凿通了三条暗道,直通后山水源,即便被围三月,堡内也绝无断水之虞。
而峡口两侧的岩洞里,堆了三万斤浸油干柳枝与生石灰粉——若敌军敢拼死填壕登垒,箭楼放火箭,烈火封峡,石灰障目,他们进得来,便休想有一人活着爬出去!”
托克托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沉稳得如同一座铁山的结义兄弟。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了那枚雕刻着五爪金龙与夏字铭文的黑色铜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起来:
“阿鲁孜兄弟,你给老子交个底。夏部……真的只是想在这野狼峡扎个脚做买卖?”
阿鲁孜转过身,迎着北面呼啸而来的漫天狂风,战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指向了峡谷北方那片在阴云下若隐若现的无垠荒原:
“托克托兄,单于和军师的目光,在大野河以北,在乌拉尔河以西。
黑羊部若是安分守己,夏部愿与他们互市分润;他们若敢替康居残逆当刀,引狼入室……”
阿鲁孜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手掌猛地按在夏刀冰冷的刀柄之上:
“这野狼峡,便是葬送黑羊部的断头台!
踏平黑羊之日,夏部的战旗,将正式插上巴尔喀什湖以北的每一座山峰!届时,这北方广袤的万里草原,当由你灰隼部与夏部共同执掌!”
托克托体内的热血瞬间如火山般喷涌而起,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精钢重斧,朝着苍茫苍穹发出一声震碎长空的狼嗥:
“嗷呜————!!”
“小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托克托俯瞰着下方两百余名正在奋力施工的族人与夏部匠士,声若雷霆:
“加紧挖!加紧垒!
十日之内,把这野狼要塞给老子筑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等黑羊部的杂碎来了,老子要用他们的血,给咱们的新要塞祭旗!!”
“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