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微将手中的羽扇轻轻一收:
“诸位只看到了康居三万五千大军气势汹汹,却未曾看清这背后的致命破绽。”
顾玄微走到大案正中,提笔在舆图上的双雀关与贵山城之间划了一道极细的弧线,目光如炬,环视众人:
“第一,大义在夏,罪在康居!数月之前,定远侯班超遣从事冯让持天子节钺亲临塞外,明谕康居五王罢兵归牧。
康居王表面慑于大汉天威,领兵退走,背地里却转头行这屠城灭国之暴行。此非攻伐大宛,此乃公然践踏大汉都护府的威严,撕毁西域三十六国的和平盟约!”
顾玄微看向外使令郑敛:
“外使署即刻动用最快的汗血驿马,备三份八百里加急血书,由你亲自署名,送往它乾城!
其一,详述康居窳匿王、附墨王连屠大宛七城、斩首筑塔、残杀妇孺之逆行;
其二,将大宛国王的亲笔求援信与臣服降表抄录附上;
其三,言明夏部身为大汉新封之‘昭化归夏王’,恪守藩臣之责,见暴夷犯境、生灵涂炭,不得不仗义兴师,替大汉天子与定远侯讨伐不臣!”
郑敛上前一步抱拳道:“军师妙计!这一纸血书送去,无论汉军主力是否翻越葱岭,在名分大义上,夏部出兵便是‘代天行诛’的仁义之师,而非藩镇私斗!康居在西域诸国眼中,立时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蛮荒恶兽!”
“不仅如此。”顾玄微抚须冷笑,“都护府接到血书,即便班超身子不适无法发大军,也必定会传檄龟兹、疏勒、于阗等国,自南道切断康居在葱岭以南的商货与眼线。康居人在后方,便会多出一道随时悬在头顶的汉家利刃!”
“这第二策,便是粮草与虚实之谋。”
顾玄微转头看向满脸焦灼的司仓令且渠阿木与工务府考工令挛鞮赤那:
“司仓令担忧大军远征五百里,人吃马嚼拖垮夏城,这担忧不无道理。
但若按常规战法,调集辎重车队、驱赶牛羊沿驿道缓进,未等我军走到贵山城下,大宛早已陷落,夏城的粮仓也被掏空一半。
所以,此战绝不能打成消耗战,亦不能走正面粮道!”
且渠阿木一愣:“不带大车辎重,五千骑兵吃什么?”
“吃三样东西。”顾玄微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带工务府秘制的炒面油茶与脱水肉糜干!每名骑兵配双马,随身携带十五日精口粮,马匹沿途就地啃食费尔干纳初秋的草甸;
其二,大宛北境七城虽被屠,但大宛王城贵山城乃百年雄都,城内囤积了全盆地近半的大麦与葡萄干。
只要解了贵山城之围,大宛全城的粮仓尽归夏部取用,此乃‘取粮于敌,就食于附’;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安息与贵霜胡商前几日为了争夺神卷,刚刚预付了三万石大宛小麦,这批粮食如今正由粟特商队从费尔干纳南缘往夏城运送。
行人署即刻传令康悉利,令其在途粮队就地掉头,秘密运往费尔干纳东面的‘碎石峡’充作前进补给点!”
呼衍骨力击掌赞叹:“粮道逆转,就近补给!如此一来,夏城根本无需动用老库底粮,大军后勤立减七成之巨!”
大将军须卜都此时微微眯起双眸,沉声切入:“军师,出征兵马与北面阿兰的防备,当如何分派?重骑营眼下可动否?”
“重骑营——绝不可动!”
顾玄微与须卜都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一片森寒的默契。
“安息送来的两百二十匹尼萨巨马刚刚进驻西山密营,马掌未定,新选拔的二百名骑兵与战马尚未磨合完毕,重马甲与丈二马枪亦在工坊日夜赶制。
重骑乃夏部未来横扫北方的国之重器,在此等长途奔袭的山地战中轻易亮相,不仅无法发挥墙进冲阵的威力,反倒会过早暴露底牌,引来西域诸邦与汉朝的极度警惕。”
顾玄微羽扇一挥,指向北方的苍茫荒原:
“更要紧的是——阿鲁孜虽在野狼峡前与托克托筑垒结盟,但阿兰黑羊部与康居残兵蠢蠢欲动,北面绝不可空虚!
大将府以五百重骑营、休循与捐毒的三千步战义勇,外加坚昆守城伏远弩,由南军都尉忽雷与巴根统领,死守夏城本土与北山口!
有重弩与坚城在,就算黑羊部探骑南下,也休想撼动夏城分毫!”
“那南征之师,用谁?”石鞮身子前倾。
顾玄微眼中闪过一丝睿智:
“用精锐轻骑,用速度,用雷霆万钧的奇袭!
调大将府常备精骑三千,由大将军须卜都亲统;调前军轻骑一千,由前将军石鞮为先锋;调康居降卒归籍营精骑一千,由右大将骨啜统领!共计五千纯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驰!”
头曼单于此时缓缓站起身来,按着腰间的新夏刀,大步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金帐内的一众文武:
“诸位,方略已定!
大宛求援,是危局,更是我夏部立国西陲的天赐良机!
康居自恃兵多,屠戮七城,全军上下如今必定沉浸在烧杀抢掠的狂妄与骄横之中,料定我夏部不敢南下撄其锋芒。
此乃骄兵!骄兵必败!”
头曼拔出夏刀,直指费尔干纳盆地:
“传我令!
大将军须卜都为南征统帅,前将军石鞮为前锋,右大将骨啜为侧翼,点齐五千精骑,一人双马,带足肉糜炒面,即刻开拔!
大军不走双雀关故道,顺天山余脉雪鹰谷暗道昼伏夜行,五百里奔袭,五日之内,直插贵山城下!
趁康居主力围城懈怠之际,前后夹击,将其先锋与中军一举斩成数截!”
“诺!!”
秋日的黎明,夏城南门之内,整整五千名夏部精骑已然肃立在空旷的校场之上。
没有战鼓雷鸣,没有号角冲霄,甚至连战马的响鼻声都被一层厚厚的麻布嚼子死死压住。
万余只马蹄全数裹上了三层浸透羊油的粗麻布,踏在青砖与硬泥地上,只发出如细沙摩擦般沉闷的沙沙声。
五千名骑卒,清一色身着暗褐色的精熟牛皮扎甲,外罩避风的灰黑粗布斗篷。
每名骑士腰跨一柄双面开刃、寒芒内敛的夏刀,斜背一张由坚昆工匠精制的桑木角弓,马鞍左侧挂着两壶共六十支三棱透甲铁箭头,右侧则是紧紧捆扎的生牛皮行囊。
囊中没有笨重的铁锅与陶罐,只有工务府按照李牧传授之法秘制的三样口粮:二十斤炒熟碾碎的炒面、两斤压成硬块的脱水牛羊肉糜干,以及一小皮囊混合了粗盐与干姜末的烈性油茶粉。
只要行军歇息之时,抓一把炒面与肉干塞进嘴里,灌两口冰凉的山泉水,便足以支撑一名壮汉整整一日的极限厮杀!
一人双马,一主一备。
大将军须卜都一身玄铁战甲,面罩推在额顶,锐利的眸子扫过整齐的骑阵。
在他身侧,前将军石鞮将长柄马枪横在鞍前,右大将骨啜则沉默地按着刀柄,目光望向队伍后方那一千名康居归籍营骑兵。
那一千名曾经的康居降卒,如今头裹夏部黑巾,胸前佩戴着崭新的军籍牌。
此番南下迎战曾经的同族与故主,这支归籍营要么在费尔干纳的血泊中彻底蜕变成夏部的死忠利刃,要么便会被康居王庭的狂怒撕成碎片。
头曼单于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点将台。
他没有发表冗长的出征誓词,只是扬起右手:
“须卜都,五千骑的性命,夏部西南的大门,交给你了。”
“大宛若亡,夏部无宁日;康居若退,西陲定乾坤。不必顾惜马力,不必留手纳降。让康居那两个小王看清楚,金微山的残烬,如今已烧成了能吞天灭地的烈火!”
须卜都双手接过金剑,插于腰间,猛然拔出夏刀,向着东方刚刚撕破云层的晨曦无声一挥!
“出发!入雪鹰谷!”
“唰!”
五千名骑兵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石鞮率领的一千前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暗流,率先涌出了夏城南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巍峨耸立的崇山峻岭之中。
雪鹰谷,乃是横亘在塔拉斯河谷与费尔干纳盆地之间的一道绝险暗道。
此处两侧绝壁千仞,常年积雪不化,最窄之处仅容双马并行。
自古以来,商旅与大军皆走平缓的双雀关故道,唯有极少数采药的老猎手与高山雪鹰,方知这条能够横穿天山、直插费尔干纳盆地东侧的绝径。
山风如刀,卷着冰碴子狠狠抽打在骑士们的皮甲上。
一昼夜,疾行百里!
没有安营扎寨,没有生火造饭。
每奔行两个时辰,队伍便在峡谷背风处短暂歇息半炷香。
骑士们跳下马背,一边活动着冻僵的双腿,一边将一小把拌了盐水的精料塞进战马的嘴里,自己则就着雪水,大口吞咽着坚硬如石的炒面肉干。
战马换乘,人不停歇。
到了第五日黄昏,当先头部队翻过最后一座覆雪垭口时,眼前的天地骤然开阔!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高山的酷寒,而是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硝烟味的温热暖风。
费尔干纳盆地!
放眼望去,极远处那片原本如翡翠般碧绿丰饶的平原之上,一道道粗壮如黑龙般的滚滚浓烟正冲天而起,遮蔽了夕阳的余晖。
那是北境七城被焚烧后的焦土,那是大宛三十万生灵在绝望中流淌的鲜血!
石鞮俯伏在垭口的一块巨石之后,一把扯下脸上的挡风布,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毕露:
“大将军,到了!那帮康居杂碎……果然把这当成了他们自家的羊圈!”
须卜都伏在石鞮身旁,手中的单筒铜镜缓缓扫过盆地边缘的平原。
只见视线的尽头,一条蜿蜒的大河之畔,一座庞大巍峨但此刻正被四面合围的雄伟古城,赫然矗立在漫天尘土之中。
贵山城!
而在贵山城方圆数十里的原野之上,密密麻麻的康居牛皮大帐如同一片溃烂的疮疤,白色的炊烟与黑色的战火交织在一起。
成群结队的康居游骑正赶着成千上万头抢掠来的大宛牛羊与成串的妇孺俘虏,在平原上肆无忌惮地往来呼啸,防线散漫,全无戒备。
“骄兵如猪,散漫如沙。”
须卜都缓缓收起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石鞮,带上你的前军,今夜,给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送上一道开胃的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