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清晨。
白水城,最繁华的十字钟鼓街口。
往日里,这里是前康居王族最大的官营绸缎庄,三天前被大夏工务府徵用,百名泥瓦匠用生石灰掺矿渣水泥日夜赶工,将门面彻底推平重建。
四根两人合抱的青石巨柱撑起高大的门廊,地面铺着平整坚硬的青石板。
此时,街口已经被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大夏宿卫铁骑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广场。
广场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口用生铁铸造的大箱子,箱盖紧锁;而在大门正上方,一块蒙着大红绸布的九尺巨匾高高悬挂。
四周黑压压地挤满了上万名看热闹的白水城百姓、修渠休沐的工兵,以及数十名骑在高头大马上、衣着华贵的粟特商人与康居旧贵族管事。
街角对面的波斯醉仙楼雅间里,前康居大翕侯呼图鲁与粟特大商首康兀术正凭窗而坐,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冷眼往下瞧。
“康大掌柜,你消息灵通,徐干这老小子回夏城折腾了小半个月又回来,里里外外快两个月了,突然在白水城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想干什么?”呼图鲁吐出一颗葡萄籽,眯着小眼睛问道。
康兀术摇着象牙折扇,嗤笑一声:
“还能干什么?前些日子西市闹了一场,徐干自己贴了五千石官麦和几百匹粗布去安抚那些泥腿子。
可这十几天下来,咱们十三家粮行、布庄咬死了不松口,只认旧银币、压死麦价,徐干手里的赈济粮又快见底了!
我收到风声,他今天是要开一个什么‘官银局’,说是大夏自己铸了新钱,想逼咱们用他的新钱呢!”
“哈哈哈哈!大夏自己铸新钱?!”
呼图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拍着肥硕的肚皮狂笑起来:
“他大夏哪来的银矿?不就是前几天抄了呼图尔那四家,从地窖里搜出了两三万斤银子吗?
这点银子,够在咱们六十万人的白水城里溅起几个水花?
更何况,铸钱是个精细活儿!当年卑阗大王找了二十个波斯银匠,敲了半年才敲出几万枚歪瓜裂枣的银币,他徐干才回夏城多久?能敲出个什么狗屁新钱?
怕不是拿生铁片子涂了一层铅水来糊弄鬼吧!”
“正是此理!”旁边的旧城主巴彦也跟着狞笑道,“等会儿他把破铁片子亮出来,咱们手底下混在人群里的几百个伙计立刻带头起哄,就说大夏拿假银子骗人!
咱们全城商铺一口咬定:只收康居老银币,谁拿大夏新钱来买布买针,咱们直接轰出去!看他徐干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就在雅间里几名豪强得意忘形之时——
“咚!咚!咚——!!”
街口的大夏军阵中,三声震天动地的牛皮大鼓骤然擂响!
原本嘈杂喧闹的万民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大司政徐干身穿一品紫金官袍,腰悬赤金蟠龙令剑,在驻康居监国使骨啜、度支巡检令钱进、周泰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上门前的九级青石高台!
徐干没有半句废话,手握赤金令剑向天一指:
“吉时已到!揭牌!开箱!!”
两名甲士猛地拉下红绸。
阳光下,一块黑底金字、笔力千钧的楠木巨匾赫然现世——【大夏官银局】!
紧接着,守在广场中央的四十名重甲力士同时拔出铁插销,喊着整齐的号子,猛地掀开了那二十口大铁箱的箱盖,随后将箱体向前倾斜了半尺!
“天爷啊……那是什么?!”
“银子!全是银子!怎么会这么亮?!”
徐干走到高台边缘,从第一口大箱里抓起一把崭新的大夏银龙币和一钱精铁币,走到台前特设的八张验币石桌旁。
“白水城的父老乡亲、各国行商!都上前来看个清楚!”
徐干抓起一枚银龙币,高高举起,声音通过青铜传声筒传遍四方:
“前些时日,西市奸商以剪边烂银坑害百姓,八斗好麦竟只换得二尺破麻!夏王闻之震怒,特请龙神降下天工神器,耗时十日,为我大夏百万子民铸成万世不易之官钱——大夏龙币!!”
徐干话音刚落,钱进立刻指挥二十名书吏,捧着装满银龙币和铁币的木盘,直接走到了人群最前排,当众让百姓和胡商隔着铁栅栏亲手触摸、查验!
排在最前面的铁匠巴尔思和几名老农、外邦波斯商人,颤抖着伸出手,从木盘里捏起了一枚银龙币。
入手沉甸甸、凉丝丝!
巴尔思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眼珠子瞪得滚圆,失声惊呼:
“娘哎!这……这是钱?这比大老爷家里的铜镜还要亮啊!你看这上面的五爪金龙,连眼珠子和鳞片都是鼓出来的!这得是什么神仙锤子才能砸出来?!”
旁边一名戴着单眼水晶镜的波斯大珠宝商阿卜杜勒,更是拿着一枚银龙币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边缘那一百零八道锯齿上使劲一摸,又放在耳边轻轻一弹——
“叮——”
余音袅袅,清脆悠长!
阿卜杜勒浑身剧震,失态地大叫起来:
“天呐,你们看这侧面的锯齿,整整齐齐一百零八道,还有这背面的夏城水波里,居然刻着比跳蚤腿还细的汉字!
别说咱们西域的银匠,就是把罗马皇帝的御用金匠抓来,也绝不可能仿造出这样一枚神币!
而且这锯齿一旦用剪刀剪一下,立刻就会缺牙露馅,再也没人能剪边偷银子了!!”
波斯大商人的惊呼声,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原本受了呼图鲁指使、混在人群里准备带头喊“大夏假币、破铁片子”的几十个流氓伙计,看着木盘里那精美得如同宝物般的银龙币和幽蓝铁币,再摸摸自己怀里那几块黑乎乎、扁塌塌、被剪得像狗啃一样的旧康居银币,一个个张着嘴,硬是连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这要是还敢喊是破铁片子,周围的百姓能当场拿唾沫把他们淹死!
二楼雅间里,呼图鲁手里的葡萄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这……这怎么可能?!十天时间,他们从哪儿变出来这么漂亮的银币?!”
康兀术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徐干:“别慌!银币做得再漂亮,他也就那二十箱!只要咱们全城的铺子不收,老百姓换了也没处买东西……”
他话音未落,高台之上的徐干猛然拔出赤金蟠龙令剑,“锵”的一声插在台前的石缝中!
两名书吏抬出一块巨大的白漆木牌,上面用碗口大的黑字写着大司政署的第一道铁令。
徐干朗声宣读,字字如铁锤砸地:
“自今日起,大司政署与监国府联名颁布《大夏币制与赋税铁律》!”
“第一:大夏龙币为大夏境内唯一合法官币!一枚银龙币重五钱,兑十枚精铁币。凡大夏官仓、常平市集、官银局,随时可凭十枚铁币换取一枚足重银龙币,绝不克扣分毫!”
“第二:自今日起,全境百姓交纳田赋、丁税,各国商队交纳过境关税、市易税,以及在官市购买大夏特产之雪花精盐、曲辕犁、精钢夏刀、白叠子棉布、夏纸、夏皂,官府只收大夏龙币与铁币!前朝卑阗旧银币及一切外邦杂币,官府一概拒收!”
“第三:为体恤民力,凡引锡渠、修路营及各村社百姓,此前所持之工分铁牌,自今日起可直接在大夏官银局按‘十格工分兑一枚银龙币或十枚铁币’之比例,当场全额兑换真金白银的官币!”
“第四:给全白水城及锡尔河各城十日之期,凡持有前朝旧银币、碎银者,可来官银局按实际过秤重量兑换新龙币!但听清楚了——”
徐干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
“今日起至第三日日落,凡普通百姓持十两以下旧碎银来换者,按足重一两换一两新币,官府替你们补足成色;而凡持十两以上大宗旧银来换者,前三天,十两旧银换五两新龙币!”
“第四天至第六天,十两旧银,只换三两新龙币!”
“第七天至第十天,十两旧银,只换二两新龙币!”
“十日之后,前朝旧银币彻底作废!凡敢在市集私自使用旧银币交易、或拒收大夏龙币者,一经查实,货物全数充公,掌柜罚没苦役营挖渠五年!举报之人,赏没收家产之三成!!”
“轰——!!”
这四条法令一出,整座白水城彻底炸开了锅!
底层的百姓和工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听见没有!咱们的工分铁牌,现在就能直接去官银局换这亮闪闪的真银龙币和铁币!”
“而且家里有几枚被奸商坑来的烂碎银子,前三天去换,官府还不扣咱们的斤两,一两换一两!”
“拿着这新龙币,去官市就能买到雪花一样的细盐、买到夏皂和铁锄头!再也不用看康家粮行和布庄的脸色了!大夏万岁!徐大司政万岁!!”
巴尔思第一个冲到官银局的兑换窗口前,掏出自己攒下的工分牌和家里仅有的三枚碎银币,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换出了三枚沉甸甸、亮得晃眼的银龙币和二十枚幽蓝精铁币!
他拿着两枚铁币跑到旁边刚开张的“大夏官营盐铁铺”,当场就买到了两斤雪白无苦味的官盐、三根精钢缝衣针和一匹厚实的白叠子棉布!
实打实的真银币!实打实的好货物!
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疯了一样涌向官银局的二十个窗口,把手里的零散碎银和工分牌换成了大夏龙币,仅仅一个上午,大夏龙币在底层百姓心中的威信便坚如磐石!
然而,就在底层百姓欢天喜地的同时,白水城的豪强圈子里,却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当天傍晚,呼图鲁的将军府密室里。
白水城、苦水城、赤水城剩下的十三家旧贵族家主,以及康兀术为首的五大粟特商首,全都聚在了一起。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欺人太甚!徐干这个老匹夫,简直是在明抢!!”
旧城主巴彦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珠子通红地咆哮道:
“十两旧银,只给我们换五两新龙币?!老子地窖里藏着两万两卑阗银币,要是去他那官银局走一遭,哪怕头三天去,老子立时就要凭空亏掉一万两白银!要是过了三天再去,连裤衩子都得亏没了!他怎么不去死?!”
“不能换!绝对不能去换!”
另一名贵族家主桑吉咬牙切齿地吼道:
“咱们十三家加上康大商首,手里的旧银币加起来不下五十万两!
只要咱们抱成团,一枚银子都不去他官银局换,全城所有的布庄、牲口行、皮毛店、酒楼,全都关门歇业!看他徐干那点新龙币跟谁买东西去!”
众人纷纷怒吼附和,随后齐刷刷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的呼图鲁和康兀术。
“呼图鲁大人,康大商首,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咱们换是不换?!”
呼图鲁脸色阴沉得像锅底,转头看向康兀术:“康大掌柜,你们粟特人算盘最精,你看徐干这招,咱们怎么破?”
康兀术手中的象牙折扇早已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隐隐见汗。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走了两步,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狠的光芒:
“徐干这老狐狸,用的就是毒计!他规定拒收龙币就要抄没店铺,咱们明面上不能跟他硬顶着拒收;而且他定了三天贬值一次的规矩,就是要逼咱们内讧,怕有人半夜偷偷去换钱!”
康兀术停下脚步,扫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
“但是,徐干百密一疏,他忘了一件事——大夏官市里虽然有盐、有铁犁、有少量棉布,可大夏刚刚经历了灭国大战,还要养活引锡渠三万工兵和北线三十万流民,徐干手里最缺的是什么?是粮食!!”
“粮食?”呼图鲁眼睛一亮。
“对!就是粮食!”
康兀术狞笑一声,一字一顿地分析道:
“你们想,头三天之内,他徐干不是还允许旧银币在市面上流通吗?
而且咱们把旧银币拿去官银局换龙币,十两换五两,咱们亏一半;
可如果咱们不去官银局换,或者只换一小部分龙币,趁着这三天时间,把咱们手里的旧银币和新龙币,全部砸进市集里,把白水城、苦水城、赤水城所有粮商、富农手里的麦子、粟米、豆子,一粒不剩地全买光、全囤进咱们的私仓里呢?!”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十几名贵族家主的呼吸同时变得粗重起来!
康兀术越说越兴奋,双手在空中虚抓:
“银子被徐干废了,可粮食是活命的根本,谁也废不了!等三天之后,全城除了徐干官仓里那点需要喂工兵的军粮,市面上所有的余粮全在咱们十三家的仓库里!”
“那时候,几十万百姓手里攥着徐干发的新龙币,结果走进市集一看——没有粮!或者咱们把麦价从现在的一石一枚银龙币,直接挂到一石十枚银龙币!”
“百姓拿着龙币买不到米,饿得肚子咕咕叫,他们还会信大夏的龙币吗?
不会!那龙币当场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废铁!到时候,徐干要想不让白水城饿死人、要想保住他大夏龙币的脸面,就只能乖乖带着真金白银来求咱们开仓放粮!咱们今天在银币上亏掉的一半,三天后在粮价上翻十倍连本带利全赚回来!!”
“秒啊!!康大掌柜真乃神人也!”
“哈哈哈!不换他的黑心币,咱们抢粮!把全城的粮食全买空!”
呼图鲁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就这么干!咱们十三家今晚就立血誓:谁也不准去官银局白送银子!明天一早,打开地窖,把所有的银子全撒出去,不管是谁手里的麦子,只要是粮食,给老子一粒不剩全吃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