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的青铜巨门缓缓拉开。
春末初夏的暖风夹杂着远处天工新邑的煤烟味扑面而来,头曼、顾玄微、徐干三人迈出大殿门槛时,后背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湿透,可三个人此刻却充满了信心。
“巴特尔!”
“末将在!”亲卫统领巴特尔按刀大步奔来。
“传孤王令!封锁天工邑第三号水力锻造坊,调禁卫重骑五百,沿引水渠三里设卡,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自即刻起,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一只老鼠也不准跑出来!”
“再去把考工令挛鞮赤那、坚昆大匠阿热、武备监令郑安、王烈,还有三年前从洛阳东观请来的那八位微雕制印大家,全给孤叫到第三号工坊!”
“得令!”
巴特尔轰然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绝尘而去。
顾玄微与徐干快步跟在头曼身侧。
徐干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随身的炭笔与小册,手腕飞速记录着神殿中得来的每一条纲领,嘴里还在低声念叨:
“三万斤白银,十万斤脱碳精铁……水力轧板、冲床落饼、滚边铣齿、千钧压模……大王,咱们还得立刻从司仓署调拨两百名信得过的老卒,专门负责熔银配铜的火耗核算,一星半点都不能出岔子!”
“人手你随便调!全夏城的铁匠、木匠、水工,任你驱使!”
头曼跨上汗血宝马,一把扯住缰绳,扭头看向二人:“龙神给了咱们方略,但要把白水城那帮吸血鬼连皮带骨嚼碎,头一步,就是把手里的家伙什造得滴水不漏!走,随孤去天工邑!”
……
半个时辰后,天工新邑,第三号特级水力工坊。
这里原本是专门用来水力锻打尼萨重骑兵胸甲的绝密重地。
奔腾的塔拉斯河支流被一道两丈高的青石拦水坝截住,水流顺着陡峭的石砌引水槽倾泻而下,冲击着屋外两架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型老云杉水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工坊大门紧闭,四周已被五百名披挂双层铁叶甲的禁卫围得水泄不通。
工坊内,十几盆无烟炭火将高达三丈的宽敞厂房照得亮如白昼。
徐干拿着四张结构图,铺在中央四张拼接起来的巨型铁木大案上。
考工令挛鞮赤那用仅剩的左手按着图纸边缘,独眼里满是震撼;
坚昆大匠阿热赤着毛茸茸的上身,死死盯着图上那个双头螺旋丝杆与横向摆杆;
而从洛阳来的老少府工官郑安、王烈,以及白发苍苍的洛阳玺印大家周仲,更是凑在图纸前,呼吸急促。
“诸位大匠,”徐干指着图纸,神色肃穆,“此乃龙神亲自降下的‘水力四步铸币母机’与‘大夏龙币’图谱。
大王有令,只给你们半月时间,半月之内,机器要转起来,第一批十万枚银龙币、五十万枚铁龙币,必须装车发往白水城!
你们看,哪一处最难?”
挛鞮赤那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手指在四张图纸上一一划过:
“寻常历代铸钱,无论是大汉的五铢钱,还是西域的打制银币,无非是两个法子:
中原用泥范、铜范浇铸,铜水倒进去,冷了之后敲碎泥模,再拿锉刀一个个锉平边缘毛刺,一炉出来的钱有厚有薄、有轻有重,砂眼极多;
而安息、康居的银币,则是把银子烧软了,铁匠拿刻了花的铁冲子,一锤子砸下去,砸歪了就是歪脸,银饼更是圆一块扁一块!”
“可龙神赐下的这套法子,完全颠覆了这些匠艺!”
挛鞮赤那指着第一张图纸:“你们看这第一步——水力双辊轧片机!
咱们不能拿锤子去敲银饼,而是先把九成纯银、一成紫铜在坩埚里熔化搅匀,浇铸成一指厚、三寸宽、两尺长的标准银条;
然后,用水轮带动这两根一人合抱粗、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的渗碳精钢滚筒!”
“两根钢辊上下对转,中间留出窄缝!
把银条塞进去,靠水力碾压五遍,每碾一遍,就把上下钢辊的间距调窄一分!
五遍下来,出来的每一根银带,厚薄连一根头发丝的偏差都没有!”
阿热在旁边接过话头道:
“这还不算!你们看第二步和第三步——水力凸轮冲床与卧式滚齿槽!
把轧平的银带送进冲床底下,水轮带动凸轮往下一砸,咔嚓一声,就像拿铁管子在面皮上摁饺子皮一样,直接冲出一枚枚浑圆无比、精确到五钱重的光滑银饼!
剩下的边角料回炉重熔,半点不浪费!”
“紧接着,把这光滑的圆银饼立起来,推进这道两尺长的硬钢齿条窄槽里!
一边是固定的死钢板,一边是刻满细密斜纹的活钢板,推动滑杆带着银饼从槽里滚过去。
银饼的侧面边缘,当场就被硬生生挤压出一百零八道笔直锋利的锯齿!这就叫滚边铣齿!”
洛阳来的少府老工官郑安抚摸着胡须,喃喃道:
“老夫在洛阳少府铸了四十年五铢钱,每年最头疼的就是民间奸人用锉刀挫铜屑、剪银边,朝廷抓不胜抓、杀不胜杀!
谁能想到,只需在圆饼侧面滚出一圈锯齿,便将这千古顽疾一举根除!
神技,真是夺天地造化之神技啊!”
“那最难的是第四步?”头曼皱眉看向最后一张图纸。
“对!大王,最难、最吃功夫的,就是这第四步——螺旋冲压机与陨铁阴阳母模!”
阿热指着图上那根粗如儿臂、上面缠绕着三道深槽的螺旋铁柱,面色凝重道:
“大王请看,银饼掺了一成铜,又是冷压,质地极硬!
要想不在火里烧软、直接一下把双面图案和细如牛毛的防伪暗纹清清楚楚地压进银饼里,靠人抡大锤根本办不到,必须靠这架螺旋压力机!”
“顶上一根一丈二尺长的横杆,两端挂两个两百斤重的生铁飞锤!
借水力或者四个壮汉猛拉皮带,让横杆飞速旋转起来,带动中间这根粗钢螺杆顺着铜螺母猛烈下砸!
这一砸下去,那是整整万钧之力!”
“寻常的生铁模子、甚至是百炼钢模子,在这一万钧的猛烈撞击下,压不了一百枚银币,模子自己就会崩裂、变形!”
阿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头曼:“要想扛住一天几万次的万钧冲压而不崩不卷,放眼全天下,只有一样东西能做这铸币的母模——就是天外陨铁!”
头曼毫不犹豫,大手一挥:“秘库就有陨铁!全给孤拿出来!不够的,继续重金收集!”
“有陨铁做模底,那上面的龙纹与微雕谁来刻?”徐干转向那八位从洛阳请来的制印大家,“周老先生,陨铁坚韧无比,刀刻极难,且龙神要求在五爪金龙的每一片龙鳞里,还要刻上肉眼难辨的《千字文》微缩暗字,可能雕出十套阴阳母模?”
为首的周仲年过六旬,曾为大汉诸侯王雕刻金印,闻言傲然一笑,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一排镶嵌着金刚石(钻石)尖头的特制硬钢刻刀,向头曼和徐干长揖道:
“大王、大司政放心!三年前郑使君将老朽八人自洛阳天牢救出,赐良田美宅,待若上宾,老朽等人一直苦无寸功以报大夏!”
“陨铁虽硬,却硬不过西域昆仑的金刚钻!
老朽八人连同二十四名亲传弟子,一人专攻一处纹路,以放大水晶镜映照,用金刚刻刀一毫一厘地凿!
别说五爪金龙与长城水波纹,老朽还要在龙头额角最深处,刻下只有针尖十分之一大小的‘天工’二字!
十天!十套陨铁母模,定交到大王手中!”
“好!!”
头曼豪气大发,一把抓起案上的酒坛,拍开泥封,给几位大匠满满倒上:
“诸位皆是我大夏的国宝!孤也不回王宫了,这本月,孤就在这三号工坊外头扎帐篷陪着你们!
缺人调人,缺炭调炭,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说!半月之后,孤要听见大夏龙币落框的响声!”
“谨遵王命!!”
工坊之内,炉火轰然暴涨。
十八座高炉全速鼓风,阿热亲自赤膊上阵,带着二十名坚昆神匠,用高温木炭配水力风箱,将那块极难熔炼的蓝紫色陨铁锻造成二十块两寸见方的圆柱模坯;
与此同时,挛鞮赤那指挥百名木工与铁工,架起了四座一丈多高的门字形生铁重架,用硬青铜浇铸出内螺纹母套,又由老工匠用钢锉一点点修磨出三头方牙大螺杆。
周仲等八位老雕工双眼布满血丝,鼻梁上架着工务府打磨出来的双层水晶放大镜,手握金刚钻刻刀,在经过退火软化的陨铁模坯上完成了最后一刀。
随后,陨铁母模被送入特制的骨炭罐中密封,加热到刺目的亮橘色,猛地浸入混合了鲟鱼油与冰水的淬火槽中!
“嗤啦——!!”
一股浓烈的白烟冲天而起,一套陨铁阴阳印模,正式出炉!
“试机!!”挛鞮赤那用沙哑的嗓子吼道。
轰隆隆的水声中,水闸拉起!
第一道工序:烧熔提纯后的九成银水倒进铸槽,凝成整齐的银条。两名工匠用铁钳夹起银条,塞进轰鸣旋转的“双辊轧片机”!
“嘎吱——!”
精钢滚筒咬住银条,在水轮狂暴的扭力下,银条如同面团般被硬生生碾薄、拉长!反复五次碾压后,一条厚薄均匀到极致的亮银色长带,在灯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第二道工序:银带送入凸轮冲床。
“咔!咔!咔!咔!”
每一次凸轮落下,便有一枚浑圆规整、不多不少正好五钱重的空白银饼掉进木槽里,清脆利落,一个时辰就能冲出上千枚!
第三道工序:两名学徒将圆银饼塞进滚齿滑槽,推动长杆一拉一送。
银饼在两条硬钢齿板间飞速滚过,原本光滑的侧面边缘,瞬间多出了一百零八道深邃整齐、摸上去扎手无比的直立锯齿!
“上母模!压币!!”阿热大吼一声,亲自守在最后那架高达一丈五尺的“千钧螺旋冲压机”前。
陨铁底模死死嵌在下方的铁砧座里,阳模装在螺旋大丝杆的底端。
一名眼疾手快的工匠用竹夹将一枚滚好边齿的空白银饼,精准地放进底模凹槽中。
站在机器两侧的四名赤膊壮汉猛然发力,拉动连着顶部横杆的牛皮拉绳!
头顶一丈二尺长的横杆带着两颗两百斤重的生铁飞锤,呼呼带风地飞速旋转起来!
粗大的螺旋丝杆顺着螺纹,带着泰山压顶般的万钧惯性,轰然砸落!
“锵——!!!”
一声清脆欲裂、穿金裂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飞锤反弹回旋,丝杆自动抬起,下方的竹簧片顺势一拨——
“叮当!”
一枚刚刚成型的银币被弹飞出来,稳稳落进了铺着红绒布的木盘里!
全场呼吸瞬间停滞!
头曼一步抢上前去,伸出粗糙的大手,将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银币抓在掌心里。
徐干、顾玄微、夏归也全都凑了上来。
只见头曼宽大的手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直径一寸二分、厚约一分、圆润规整得仿佛用圆规画出来的银白色钱币!
因为经过了万钧冷压,银币的底面竟然像打磨过的铜镜一样光可鉴人,能清晰地照出头曼浓密的胡须!
银币的正面中央,是一条昂首咆哮、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浮雕!
那龙鳞片片凸起,龙须根根分明,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银币里破空飞出;盘龙上方,是四个苍劲古朴的汉字——“大夏通宝”,下方则是标明重量的“足银五钱”以及一行细密的阿拉伯数字编号!
翻转过来,背面是一座巍峨耸立的夏城雄关,城下引锡渠水波浩渺、麦穗饱满;
而在城关与水波的交界处,若是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竟能隐约看到一行行细如微尘的《千字文》微雕字迹!
再摸向银币的边缘——一百零八道直立的精钢锯齿严丝合缝,与正反两面的内圈珠纹交相辉映,凌厉、精密、华贵、威严!
别说从前康居那种拿锤子砸歪了的破烂银片,便是大汉朝廷少府最精工铸造的五铢母钱、甚至是罗马帝国的金币,在这枚“大夏银龙币”面前,都粗糙简陋得像是小孩子捏出来的泥巴玩具!
“再拿一枚铁币来看看!”头曼声音都在发抖。
阿热连忙从旁边另一台冲压机里捧出一枚刚刚经过高温蓝化防锈处理的“一钱精铁币”。
铁币略小一圈,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厚重的幽蓝黑亮色泽,同样是滚边锯齿,正面印着曲辕犁与麦穗,背面印着“大夏壹钱·十枚兑银”,拿在手里沉甸甸、硬邦邦,相互一磕,发出清越如磬的脆响!
“神物……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神物啊!”
徐干双手捧着那枚镜面般的银龙币,老泪纵横:
“老臣活了五十多岁,走遍洛阳与西域三十六国,何曾见过如此巧夺天工的钱币?!
莫说那些胡商与旧贵族的铁匠铺,便是把全天下的能工巧匠抓在一处,没有咱们这水力轧片机、没有这滚齿槽、没有这千钧螺旋冲床与陨铁微雕母模,给他们十年时间,他们也仿造不出半枚来!”
顾玄微捻着胡须,眼底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更妙的是,这龙币不仅防伪无敌,它本身就是一件绝美的艺术奇珍!
西域胡人最喜精美金银器物,此币一出,单凭这镜面盘龙之相,便足以让天下商贾趋之若鹜!
谁还愿意去摸卑阗那脏兮兮、剪了边的烂银片子?!”
头曼将那枚银龙币高高举起,对着工坊顶部的天窗阳光,哈哈大笑:
“好!十台冲压机日夜不停给孤砸!五天之内,攒够二十万枚银龙币、一百万枚铁币!”
“徐干!钱进!带上孤的王令,带上第一批新币,跟孤的铁骑去白水城!孤倒要看看,当这大夏龙币摆在桌上的时候,呼图鲁和康兀术那帮狗东西,哭不哭得出来!!”
(这几天出差,少更新一些,回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