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康居王庭牙帐。
秋日的锡尔河水浑浊湍急,两岸是连绵数百里的肥美草场。
此时,在这片水草丰茂的原野之上,整整八万顶各色毡帐如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色海浪,沿着河岸铺展至地平线的尽头。
这里是统御塞外控弦十万的康居最高统治者——康居大王卑阗的王帐所在。
王帐正中,是一座用一百二十八根合抱粗的巨木搭起、外覆纯白雪狼皮与重彩金丝绣毯的庞大“万狼金顶大帐”。
大帐内部,热浪滚滚。
数十个巨大的青铜炭火盆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全驼香气、烈性马奶酒的酸味,以及数十名身披轻纱的大月氏、波斯舞女身上刺鼻的香粉气息。
长达五丈的金漆帅案之后,康居大王卑阗斜靠在一张铺着整张西伯利亚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
他年过五旬,身材肥硕如同一头冬眠前的巨熊,赤裸着油光发亮的宽厚臂膀,满面红光,正用一把镶满红宝石的金匕首割下一块流油的驼峰肉,随意扔进嘴里大嚼。
在大帐的两侧,分坐着康居五王中留守王庭的“苏?王”与“吉王”,以及三十多名身披重甲、气势跋扈的康居老牌万夫长与贵族骨都侯。
“大王!费尔干纳前线又送捷报来了!”
一名身着锦绣长袍的王庭通事官手捧一卷烫金羊皮文书,满面堆笑地跪在大帐中央,声音洪亮地高声念诵:
“窳匿王与附墨王两位大王,已全歼大宛双雀关八千守军!北境七城尽数拔除,斩首两万余级,缴获汗血战马六千匹,大麦十万石,俘虏妇孺三万口!
如今两王三万五千大军已将大宛国都贵山城合围七日,破城指日可待!大宛全境三十万丁口、七十座城邑,尽归我康居王庭所有!!”
“好!!”
苏?王端起一只巨大的纯金角杯,猛地站起身来,向着卑阗狂放地大笑:
“大王!昔年汉使与大月氏联手,在西域压了咱们康居整整三十年!
如今大汉在洛阳内斗不休,定远侯班超老迈昏聩,连它乾城的门都出不来!
只要吞了大宛,咱们康居便能向南饮马阿姆河,向东直控葱岭!届时,西域三十六国皆为我掌中之物,何须再看汉人的脸色?!”
大帐之内,数十名康居万夫长齐声放肆狂笑,举杯相庆,金玉撞击之声与放浪的歌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就在这满帐君臣狂欢到了极点之时!
“报————!!”
一声极其刺耳、充满慌乱的嘶鸣声,硬生生从大帐外的大道上传来!
紧接着,四名守卫王帐辕门的千夫长踉跄着退入帐内,神色惊恐,拔出的弯刀都在微微颤抖:
“大王!汉使……大汉西域都护府的长史徐干,带着天子节钺与二十骑汉军死士,硬闯王庭大门!拦路的勇士……已被他们抽翻了十几个!!”
“什么?!”
大帐内喧嚣的歌舞声戛然而止。
数十名万夫长勃然变色,霍然按刀而起!
卑阗手中的金匕首停在半空,肥硕的面皮狠狠抖动了一下,一双狭长的小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与暴戾:
“班超的长史?!徐干?!他带了多少人马?!”
“只……只有二十骑!”
通事官话音未落——
“轰!!”
厚重的雪狼皮门帘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一把掀开!
秋日的烈阳与狂风如同一道雪亮的刀锋,猛然刺入了昏暗奢靡的金顶大帐!
在数十道充满杀机的森冷目光注视下,一名身着大汉朱红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四尺青锋长剑的清瘦文官,大步跨入了王帐之中!
大汉西域都护府长史——徐干!
在徐干身后,两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军披甲校尉按刀而立,面容冷酷如石雕;而在徐干的右手之中,死死握着那一杆代表着大汉九重天威、缀满朱红旄节的丈二天子节钺!
大汉天子符节!
尽管经历了千里长途狂奔,节旄上沾满了风沙与汗渍,但当那杆在西域转战了整整三十载的朱红节钺立于王帐中央的刹那,整座大帐内原本喧嚣狂暴的气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天地重威生生压得低了三寸!
那些自诩勇悍的康居万夫长,看着那一抹刺目的汉红,握着刀柄的手掌竟然下意识地微微收紧,无人敢率先出声呵斥。
三十年前,就是这杆节钺的主人班超,带着三十六骑在鄯善夜斩匈奴使团;
二十年前,就是这杆节钺在疏勒斩杀龟兹叛将,平定南道诸国;
十年前,还是这杆节钺,在它乾城下一战击溃了大月氏贵霜七万大军,逼得康居王庭连夜斩发谢罪!
大汉在西域的威严,不是写在书简上的文字,那是用三十年无敌的杀伐与累累白骨筑起的铁血长城!
徐干立于大帐正中,目光如电,冷冷扫过案后肥硕的卑阗,没有按塞外之礼抚胸,唯有一声清朗如龙吟般的冷笑:
“康居大王好雅兴啊!
费尔干纳盆地尸山血海,三十万生灵在烈火中哀嚎,大王却在王帐之内饮酒作乐,听曲赏舞。
你可知大祸已临头,康居覆亡就在旦夕之间了吗?!”
“大胆汉儒!!”
苏?王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间的镶金弯刀,刀尖直指徐干的鼻尖,咆哮道:
“区区一个都护府长史,带了二十个疲卒,也敢在万狼金帐之内狂吠?!
此地乃锡尔河康居王庭!非你大汉洛阳!
老子一声令下,帐外十万铁骑顷刻便能将你剁成肉泥喂狗!!”
徐干神色安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缓缓转过头,轻蔑地看了一眼那柄近在咫尺的弯刀:
“苏?王若是想砍,尽管提刀向前半步。
徐某自洛阳随定远侯西出阳关二十年,马革裹尸之志早已立下。
徐某的人头落地之时,便是大汉天子明诏下达、西域三十六国联军与大月氏贵霜大军翻越葱岭、踏平你康居王庭之日!
徐某用颈上一腔热血,换你康居王庭十万首级与宗庙绝嗣,这笔买卖,徐某赚得很大!!”
“你——!!”苏?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却硬是没敢向下劈出半分!
“退下!”
大案之后的卑阗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匕首。
他庞大的身躯在胡床上微微前倾,一双小眼里闪烁着深不可测的阴鸷与试探:
“徐长史,远来是客。
昔年定远侯威名,孤自然敬佩。
但大宛国背信弃义,欠我康居岁贡在先,私吞商道税卡在后。此乃塞外各邦之间常理纷争,与大汉何干?
定远侯遣长史持节而来,莫非是想以区区一纸空文,强夺我康居浴血打下的疆土吗?!”
“大宛乃大汉受封之藩国!汉宣帝元康四年便已立下属国金策!”
徐干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的节钺在大帐坚硬的地面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金石撞击之声,在大帐穹顶久久回荡:
“数月之前,都护府从事冯让手持天子符节,在塔拉兹明谕塞外各邦罢兵安居!
大王当着汉使的面赌咒发誓,退兵回牧!
言犹在耳,窳匿王与附墨王便悍然撕毁盟约,连破双雀关,屠戮北境七城,残杀妇孺数万,在白杨水边筑尸为山!
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此非攻伐大宛,此乃公然践踏大汉天子之圣谕,撕毁西域三十六国之盟约,视我大汉节钺如无物!!”
徐干自怀中猛然掏出那一份用明黄汉绢书写、盖有西域都护府青铜螭龙大印的定远侯亲笔檄文,啪的一声甩在了大案正中!
“大汉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亲笔檄文在此!
卑阗!接旨!!”
卑阗脸色微变,死死盯着那卷散发着朱砂杀气的汉绢,没有伸手去接。
徐干昂然挺立,双手抱节,声音如洪钟大吕,字字如刀,响彻整座万狼金帐:
“定远侯有令谕康居大王:
第一!限王庭在速发金羽快箭,令贵山城下窳匿王、附墨王主力全军撤退,解除对大宛王城之合围!
第二!交出挑起战端、下令屠杀大宛妇孺之凶手首级,并向大宛赔偿战马万匹、精铜万斤、黄金万两!
第三!康居王亲自向都护府递交谢罪降表,自缚肉袒,遣嫡子一人入它乾城充当侍子!!”
“轰!!”
大帐之内彻底炸开了锅!
撤退?!交出凶手首级?!赔偿战马黄金?!还要遣送嫡子为人质?!
这等条件,哪里是调停,分明是将康居这头塞外巨兽当作了可以任意生杀予夺的阶下囚徒!
“狂妄!狂妄至极!!”
“班超疯了!他不过是个六十岁的老卒,手里连三千汉军都没有,凭什么敢对我康居王庭指手画脚?!”
十几名骨都侯与万夫长暴跳如雷,大帐内长刀出鞘的铿锵之声连成一片,浓烈的杀机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卑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来,高大肥硕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干:
“徐长史……若孤……不应呢?
班超若是真有本事,何不亲自带着汉军翻过葱岭,来这锡尔河畔与孤的十万铁骑决一雌雄?!
他一个连它乾城都不敢出的病夫,拿什么来灭我康居?!”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使节肝胆俱裂的威胁,徐干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清越孤傲,回荡在满帐的刀光剑影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嘲弄。
良久,徐干止住笑声,抬起头,眼神冰冷得如同万丈深渊:
“大王以为,大都护只是在虚声恫吓吗?
大王以为,大汉在西域真的无人可用了吗?!”
徐干猛地转身,抬手指向了南方与东方的虚空,声音冰冷如铁:
“大王可知,便在徐某出使王庭的同一日——
大都护府已发出八百里加急‘都护令符’,命西域各国出兵,由军司马王林统领,已齐聚葱岭东口,修筑烽燧,列阵待发!”
卑阗瞳孔微缩。
徐干继续冷笑道:
“大王更当知晓——
月前受大汉天子册封的‘大汉昭化归夏王’头曼,已奉都护府密令,任‘葱岭西道行军大总管’!
夏部大将军须卜都、前将军石鞮,亲率五千纯铁甲轻骑,早于五日前翻越雪鹰谷,杀入费尔干纳平原!”
“什么?!夏部参战了?!”
这个消息,与半个时辰前通事官所报的进展顺利截然相反!
徐干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大步踏前,逼视着面色发青的卑阗,发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大都护已亲修国书,送往富楼沙大月氏贵霜王庭!
贵霜大王早已锡尔河垂涎三尺!只要大都护一句话,贵霜北线统领弥多罗便会提兵三万,自南面横渡阿姆河,直插你康居王庭的软肋!
东有大汉五国联军翻越葱岭,西有夏部铁骑断你退路,南有大月氏大军顺河而上!
三路合击,八万大军合围!
卑阗!!”
徐干一声暴喝,如同九天神雷炸裂:
“你若想打,大汉奉陪到底!
今日你斩徐某一指,明日大汉天军便教你这八百里锡尔河水……尽化赤血,鸡犬不留!!”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座万狼金帐之内,只剩下炭火盆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数十名康居重臣急促而粗重的喘息之声。
苏?王手中的弯刀颓然垂下,方才叫嚣的万夫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冷汗顺着甲叶滴答淌落。
他们不怕大宛,甚至不怎么怕夏部;但他们怕那个在西域统治了三十年的名字——定远侯班超!
他们更怕大汉、夏部、贵霜三方联手的灭顶之灾!
眼前这个手持节钺的大汉文官,眼神里那种视死如归的从容与底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大汉……是真的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