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大帐内的炭火仍在噼啪炸响。
数十柄已然出鞘半寸的波斯弯刀与宽刃直剑,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然而握着刀柄的康居万夫长与贵族骨都侯们,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徐干依旧单手持节,广袖在穿堂而过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八万大军合围……犁平锡尔河……”
卑阗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靠去,整张雪白厚重的白虎皮胡床发出沉闷的呻吟。
他在掂量。
作为一个在塞外荒原上吞并了数十个小部落、能在贵霜与大汉两尊庞然大物夹缝中坐稳王位的枭雄,卑阗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三两句狂言吓破胆的蠢货。
但他比帐内任何一个只知挥刀的万夫长都更清楚大汉帝国与那个的老帅究竟拥有怎样可怖的力量。
十年前,贵霜副王谢率七万大军越葱岭攻班超,康居曾暗中集结精骑准备分肥,结果班超坚壁清野、伏兵截粮,七万贵霜精锐不战自溃,谢副王遣使纳贡求饶。
那一战,康居王庭吓得连夜将出境的游骑全部撤回,斩杀了带头主张出兵的三名骨都侯,方才平息了汉军的问罪之火。
那一幕,至今如烙铁般印在卑阗的心底。
“大都护……当真给贵霜王下了国书?”卑阗终于开口。
徐干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讥诮:“大王若是不信,大可遣探马往阿姆河渡口瞧上一瞧!”
“砰!”
苏?王在一旁重重将金杯砸在案上,虽不敢拔刀,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吼道:“大王!莫听这汉儒虚张声势!贵霜向来首鼠两端,没有大汉真金白银的赏赐,弥多罗岂会为了区区大宛出兵?!
至于葱岭东口的联军,等他们爬过雪山,大宛贵山城早就破了!只要我们握着大宛的三十万丁口和坚城,汉军翻过山来又能奈我何?!”
“苏?王好气魄。”徐干目光如刀,猛地转头刺向苏?王,“那不知苏?王可曾算过,夏部五千轻骑,眼下正在何处?!”
大帐内再度一窒。
徐干向前踏出半步,手中天子节钺重重一顿,节旄摇曳,发出清脆的铜环脆响:
“大宛乃西域产马重地,贵山城城高三丈,积粮虽缺,死守数十日尚不在话下!不知可抵得过两军前后夹击?”
“报————!!”
仿佛是为了印证徐干口中的每一个字,大帐之外,又是一道凄厉的战报自辕门处狂飙而入!
一名背插三支白羽、浑身被汗水与泥血糊透的王庭信使,甚至来不及解下马刀,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大帐台阶之下,声音带着哭腔:
“大王!!费尔干纳八百里急报!!”
“窳匿王、附墨王两位大王……在黑石峡遭遇夏部伏击,前锋千夫长浑邪战死,万夫长巴彦重伤!前军死伤逾千!”
“两位大王……两位大王已下令停止强攻贵山城,全军后撤五里,退守白杨林原立栅结阵!”
轰!
这道军情宛如一记晴天霹雳!
方才还满面狰狞、叫嚣着要踏平葱岭的康居万夫长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夏部真的杀进去了!不仅杀进去了,而且一出手就砍掉了康居在费尔干纳盆地的一整条后勤臂膀,逼得三万五千大军从攻城转入了守营!
“呼……呼……”
卑阗沉重的呼吸声在大帐内回荡。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而起,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信使,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台下神情自若、傲岸如松的汉使徐干。
汉朝的威压、大宛的死守、贵霜的虎视眈眈,加上夏部这柄直接捅进后心窝子的尖刀……四方合围之势,已然成形!
若是继续硬顶下去,就算最终拿下了贵山城,康居五王之中的精锐也将折损过半,甚至可能引来大汉帝国与西域诸国的全面北伐,将整座康居王庭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人。”卑阗终于开口,终于权衡了利弊。
“大王!”苏?王大惊失色,还欲再劝。
“住口!”卑阗猛然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金银器皿乱跳,目光森冷地剜了苏?王一眼,“大汉天威在此,大都护有令,安容尔等放肆?!”
这位凶残成性的塞外霸主缓缓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镶宝金匕首反手插回鲨鱼皮鞘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木阶,停在距离徐干三步之处。
卑阗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屈,按照大汉属国朝觐天子使节的旧仪,缓缓抬起宽厚粗糙的双臂,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深深躬下身去:
“康居卑阗……接大都护令。”
徐干眼中精芒一闪,神色却依旧冷肃如冰,双手稳稳扶着节钺,受了这一拜。
“大王明智。”徐干淡淡道。
卑阗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挤出了一抹极难看的笑容,只是那双小眼深处的怨毒与凶光,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徐长史,大汉定远侯的威名,孤素来敬重。此番窳匿王与附墨王南下,乃是听信了前线小人的谗言,误会了大宛的盟约。既然大都护有明诏裁断,康居愿退兵罢战。”
卑阗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开始了他身为主政者最后的讨价还价:
“第一,孤即刻发王庭金羽令箭,命贵山城下大军立刻推进!”
“第二,那挑起战端的前锋小人,孤自会彻查斩首,送往它乾城请罪!”
“第三……至于那战马万匹、黄金万两与送质子之事……”卑阗语气微沉,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干,“康居今年遭遇白灾,牛羊折损严重,国库空虚。
大宛北境七城亦非我王庭存心屠毁,乃乱军所致。孤愿赔偿大宛战马一千匹、生铜两千斤,遣贵族子弟一人随长史入它乾城习汉礼。
这,已是王庭之极限!”
卑阗猛地上前半步,一股雄浑霸道的气势隐隐压向徐干:
“徐长史,大汉有句话,叫做人留一线。孤若退兵,费尔干纳之危立解;大都护若是连一条活路都不给……那孤纵然拼着王庭不要,也唯有传令十万控弦之士,在葱岭之下与汉军见个生死高低了!”
徐干神色平静,心中却极快地权衡着利弊。
班超在它乾城给他的底线本就是“逼退康居、解大宛之围”,至于赔偿万金、质子入关,那是用来漫天要价的筹码。
如今卑阗答应退兵,大义名分与战略目标已然全胜。
若是真把这头塞外巨兽逼入绝境,引得其十万大军殊死一搏,对西域大局绝非好事。
“好。”徐干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大都护檄文重重交到了卑阗手中,“大王既然知错能改,大都护自然会奏明朝廷,宽宥康居之罪。但大王需记住——贵山城外若还留有一骑康居兵马,徐某今日所言之八万大军,必将踏平锡尔河!”
“送长史回馆驿歇息!”卑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徐干不再看这满帐诸王一眼,高举九重节钺,在大批汉军死士的护卫下,大步昂首踏出了万狼金顶大帐。
待汉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辕门之外,大帐内的苏?王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厉声咆哮:
“大王!真要退兵?!窳匿王和附墨王要是撤了回来,咱们在费尔干纳死伤的几千勇士怎么办?我们在西域诸国面前的脸面往哪放?!”
卑阗转过身,脸上的卑微与顺从在瞬息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戾气。
他走到案几旁,一把抓起那卷朱砂大印的汉绢檄文,狠狠将其摔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
“退兵?本王什么时候说真要退兵了?!”
卑阗俯下身子,一双狼眼死死盯着苏?王,嘴角咧开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金羽令箭是要发的,汉使的面上是要做足的!但老子发的不是撤军令,是密令!”
“告诉窳匿王和附墨王:不必再强攻贵山城,大宛已经是瓮中之鳖!调集全军主力,给本王在白杨林原设下死伏,先把夏部那五千骑兵彻底生吞活剥了!”
“只要夏部一灭,大宛唾手可得!等汉朝的大军翻过雪山,木已成舟,大不了本王再给班超老儿送两车黄金赔罪,他又能奈我何?!”
卑阗猛然拔出金匕首,狠狠剁入木案三寸:
“去!派最快的马,把这道密令送去贵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