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居附墨王与窳匿王在黑石峡吃了暗亏之后,彻底收敛了先前的狂妄与散漫,展现出了其罕见的严密阵势。
两万余康居精锐骑兵的营帐,并未沿河散乱铺开,而是按照王庭九宫之法,环绕着贵山城东北侧的高地,扎下了一座周长达五里的营地。
营盘外围,康居人用砍伐自北坡的合抱粗白杨木,立起了两道密不透风的重型拒马木栅,木栅外侧深挖了宽达两丈的环形壕沟,沟底引了北川河冰冷的雪水。
每隔两百步,便筑有一座高达三丈的原木了望哨塔,哨塔之上,日夜有三名哨兵轮值。
而在整座大营的中央,康居主力骑兵并未卸鞍卸甲。
一万两千名重装控弦之士以千人队为单位,分批在草滩上整肃待命,战马蹄声震地,只要周围原野上有一丝风吹草动,最少三千骑兵便能在半炷香内顺着留出的八条驰道呼啸杀出。
“老二这手缩拳成石的法子,虽说窝囊了些,倒真像个铁王八。”
营地中央的高台上,窳匿王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扶着腰间的阔身重斩刀,冷冷俯瞰着远处被四面围困的贵山城。
贵山城下的攻城战从未停歇,但也变得极为讲究分寸。
康居人不再用精锐士卒去拿命填城垛,而是驱赶着数千名大宛降卒与抓来的农夫,在大盾的掩护下,日夜不停地用土石填塞护城河。
“这不是窝囊,这叫熬鹰。”
附墨王身形消瘦,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细貂斗篷,手里捏着一柄青铜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干肉条。
“夏部的骑兵再凶悍,长处在于轻疾奇袭、器械精利、借险设伏。
如今咱们把两万大军抱成一团,背靠大河,深沟高垒,四周三十里内连一棵能藏马的树都砍了个干净。
他们若是敢在平原上硬冲咱们的重木栅栏,便是自寻死路;他们若是在外围游弋,咱们有三万大军围城,贵山城内的粮食也熬不过去。”
附墨王将削下的肉片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咱们在郁成大营虽折了粮草,但大营里现存的麦子和干肉,加上沿途搜刮上来的两万头活羊,省着吃,足够两万大军撑上整整二十天!
可夏部那五千轻骑呢?他们为了快,一人双马,轻装翻越雪鹰谷,随身带的干粮最多不过半月!如今战事已过七日,他们的口粮……怕是见底了。”
说到此处,附墨王冷笑一声,手中的青铜小刀啪的一声扎进了木栏杆内:
“传令各部探骑:不必远出黑石峡,只管在营盘外十里内游弋巡哨!
只要守住大营和粮沫,饿死夏部,耗死大宛!这费尔干纳盆地,终究是我康居的囊中之物!”
……
距康居大营西南四十里,碎石峡深处。
五千夏部精骑已经在这片贫瘠荒凉的戈壁滩上隐蔽潜伏了整整三天。
战马全数被集中在背风的红柳丛与乱石堆后,马嘴上的麻布嚼子勒得极紧,连四蹄上的厚毡布都未曾解下。
骑士们裹着避风的粗麻斗篷,三五成群地挤在干燥的石缝下避寒,整个峡谷内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一丝人语。
在峡谷深处的一座避风石穴内,大将军须卜都、前将军石鞮、右大将骨啜,以及数名千夫长正围坐在一张摊在沙地上的羊皮残图前。
石穴中央没有生火,唯有一盏用牛油浸润的小油灯在石壁上投下几道摇曳晃动的暗影。
“大将军,斥候队今天又折了四个弟兄。”
石鞮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的短胡茬,眼底布满了因久未合眼而熬出的血丝。
他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硬块,用短刀极其费力地削下一小片碎屑,塞进嘴里干嚼着。
那是工务府秘制的脱水肉糜干,原本是极耐饥的精料,但连续嚼了七八天,嘴里早已麻木得如同嚼蜡,连舌头根子都泛着苦涩的盐碱味。
“附墨王那个老狐狸,根本不上当。”石鞮咽下干硬的肉沫,指着地图上的白杨林原,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躁怒:
“老子带着两百精骑在他们大营外五里处来回晃了三次,故意丢下了十几匹瘸马,那帮康居杂碎连营门都没开!哨塔上的强弩只要探出百步就放箭,派出来的探马全在他们射程之内打转,绝不踏出营盘!
整个营盘修得像个铁王八,前后左右全是大壕沟和硬拒马,五千骑兵要是硬冲上去,连寨门都摸不着,就得被里面的重弓射成刺猬!”
右大将骨啜靠在石壁上,脸色同样极为严峻。
“大将军,更要紧的是后勤。
咱们出征时一人双马,随身携带十五日炒面肉干,如今大军转战已过九日,士卒囊中的炒面十去其七,许多战马连精料都断了两天,只能啃戈壁滩上的干苦草。
行前军师虽让康悉利的商队自南路运粮接应,但康居两千游骑卡死了白杨水下游的所有通道,粟特商队的粮车根本进不来费尔干纳盆地!
若再找不到战机……不出三日,咱们五千人就得杀备用马充饥了!”
杀备用马,对于一支深入敌后、全凭机动性生存的纯骑兵来说,无异于自断手足。
石穴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名千夫长低着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干瘪的粮囊。
夏部自金微山崛起以来,在李牧的指引与顾玄微的谋划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算无遗策。
然而这一次,面对康居两万大军在绝对人数优势下摆出的绝对防御,战场上的局势第一次脱离了预设的轨道,演变成了一场最原始、最残酷的后勤消耗死局。
须卜都坐在主位上,始终面沉如水。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横在膝头的那柄百炼夏刀。
“军师在出征前便说过,康居势大,此战不可图快,亦不可弄险。”
须卜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断粮的危机并未压在他的心头:
“附墨王想耗死我们,想逼我们在平原上与他决战。我们若是急了,带兵去撞他的木栅栏,才是真正中了他的下怀。”
石鞮猛地抬头:“那大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就这么在石缝里干耗着?”
“耗,也得分怎么耗。”
须卜都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石穴的阴影,投向了东南方向那片被隐隐火光映亮的夜空:
“康居人的破绽不在营外,而在营内;不在白杨林原,而在贵山城!”
须卜都用刀尖在地图上的贵山城位置重重一点:
“贵山城乃大宛百年国都,城高墙厚,城内贮有全盆地近半的存粮与三十万军民。弥真只要没死,城里的麦仓就绝未见底!
今夜子时,前军由石将军坐镇碎石峡,约束各部,严禁生火;
本将亲自带五十名精锐,换穿康居皮甲,自西面护城河水关……潜入贵山城!”
骨啜神色一震,脱口而出:“潜入贵山城?!大将军,城外全是康居围城的暗哨与火网,若有差池……”
“没有差池。”须卜都打断了他,眼神如刀锋般凌厉:
“大宛派往夏城的死士能冲出来,咱们夏部的斥候便能摸进去!
大宛到底还能守几天,城里到底还有多少粮草可用,两军如何里应外合……这些事情若不当面核准,五千骑兵在外便是两眼摸黑的瞎子!
备马!换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