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干纳盆地西北部,黑石峡。
峡谷全长约十二里,两旁皆是黑褐色的风蚀玄武岩断崖,崖壁高七至十丈不等,直上直下,无法攀爬。
谷底最宽处四十步,最窄的腰口仅有十五步宽。
干涸的沙石河床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冲刷沟槽,大队骑兵在此无法展开横队,只能排成四到六骑纵队通行。
正午,天色阴沉。
康居前锋万夫长巴彦率领的一万兵马,已将黑石峡的南出口堵住。
巴彦在阵前勒马,他四十出头,面色焦黑,身穿两层熟牛皮锁子甲,手按一柄重型斩马刀,在他身后,一万康居精骑分成三个梯队:
前锋三千人,皆配短弓、重标枪与厚背刀;
中军四千人,携带大批攻坚用的生牛皮长盾与硬木撞木;
后军三千人,压住南出口外三里的开阔地,防止谷内敌军突围溃散。
“探鹰回报,夏部主力就在谷中三里处扎营。”一名千夫长策马上前,“他们昨夜烧了郁成大营,抢了战马,沿途丢弃了许多大麦袋子,痕迹一直延伸进这道峡谷。”
峡口两侧的黑石崖壁上没有旗帜,谷道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起细碎砂石的沙沙声,沙地上能清晰看到大量马蹄印与杂乱的人力拖拽痕迹。
巴彦冷笑一声:“他们想借黑石峡的地形卡住我们,等贵山城的大宛残兵接应。”
“大王,附墨王有令,让咱们围而不打,等中军合围。”副将提醒道。
“贵山城那边明日拂晓就要总攻,窳匿王等不及后方慢慢磨。”巴彦长刀出鞘,向前一挥,“传令:第一千人队执大盾在前,第二、第三千人队执长矛跟进。进谷之后,遇敌先放三轮重箭,随后贴身肉搏,把他们压死在窄道里!”
“呜——呜——!”
康居军中吹响了低沉的牛角号。
三千名康居先锋骑兵翻身下马,在这等狭窄碎石地形上,步战推进行列比骑马冲锋更为稳妥。
两百名体格极为壮硕的康居重甲步卒抬起一人高的生牛皮包铁大盾,在峡口排成一道厚实的长墙,一步一步向谷内推进。
后方两千多名士卒手持长矛与角弓,踩着碎石,紧随其后。
战靴踏在干涸河床上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黑石崖壁间来回撞击,震得崖顶的碎石簌簌滚落。
康居前锋深入谷道一里半。
两侧崖壁愈发陡峭,光线昏暗下来,前方的地势在此处收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数十辆被拆毁的大宛大车残骸,车轴与车轮交错垒叠,封死了大半个通道。
“停步!”
走在最前面的康居千夫长抬起右手。
话音未落,车道废墟后方突然响起一声极脆的铁哨声。
“咻——!”
紧接着,车骸后方的暗影中,猛然站起整整三排身穿黑褐色皮甲的夏部士卒。
前排蹲姿,中排半跪,后排立姿,手中平端着的不是寻常角弓,而是上好了弦的硬木重弩!
“放!”
夏部校尉一声断喝。
“崩!崩!崩!”
弓弦震响连成一片闷雷,一百五十支三棱重铁箭在三十步的极近距离上齐射而出。
生牛皮大盾挡住了前排的大部分箭矢,发出笃笃的闷响。
但夏部重弩使用的是坚昆铁匠打造的四棱穿甲铁头,分量极沉。
三面牛皮大盾在连续承受数支重箭的正面撞击后,硬木骨架当场碎裂,两名持盾的壮汉被穿透盾面的铁箭直接扎透肩膀,惨叫着倒地。
盾墙露出缺口的刹那,第二轮弩箭呼啸而至。
后排没有大盾遮蔽的康居长矛手成排倒下,鲜血喷溅在干燥的黑石壁上,瞬间渗入石缝。
“不要退!压上去!”
后方的康居百夫长大声嘶吼,挥刀督战。
康居士卒凭借人数优势,顶着伤亡疯狂前冲,两百步的距离在数十息内被拉近,前排的康居勇士已将手中的重标枪狠狠掷向车骸后方。
然而,车骸后方的夏部士卒在射出第三轮弩箭后,根本没有拔刀肉搏的打算。
铜哨声再次响起,两声短促,一声拖长。
夏部的一百五十名弩手动作极快,扔下射空的大车,转身就往峡谷更深处狂奔撤退。
他们的脚步极其轻快,对地形显然早有勘测,三拐两绕便消失在前方的一处岩石拐角之后。
“夏贼退了!他们人少,挡不住正面!”
冲上废墟的康居兵卒高声狂呼。
巴彦在后方接到战报,当即下令:“中军跟上!第一梯队全速追击,不要给他们重新列阵的机会!”
两千多名康居士卒跨过同袍的尸体,绕开燃烧的车骸,顺着狭窄的谷道全力向前追击。
谷道在前方两里处骤然开阔,形成一个方圆两百步的葫芦形洼地,四周全是高达八丈的死绝壁,只有正西面有一道不足两骑并行的极窄石缝。
康居前锋两千人如潮水般涌入这片洼地。
跑在最前面的康居士卒突然刹住了脚步。
洼地正中央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大队溃兵。
而在正西面的石缝前,只有前将军石鞮一人一马,横刀立于一块巨石之上。
石鞮扯下脸上的灰布面巾,看着涌进洼地的两千康居步骑,咧开嘴角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
“你这条老狗,追得倒挺快。”
巴彦此时已策马赶到前排,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心头猛地一紧。
作为常年在草原征战的老将,他对地势有着极为敏锐的本能。
这片洼地四面绝壁,地面全是松散的干沙,极难借力,而头顶两侧的悬崖边缘,凸出着大块大块被风化严重的巨石。
“撤!退出洼地!”巴彦长刀向后一挥,厉声大喝。
但已经迟了。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自峡谷入口处轰然炸开。
十几个巨大的黑褐色陶罐从两侧崖顶被绳索吊下,狠狠砸在谷口的狭窄通道中。
陶罐碎裂,黑稠刺鼻的猛火油泼洒了整整二十步的碎石路面。
紧接着,数支裹着油布的火箭从崖顶直坠而下。
大火瞬间升腾起三丈多高,黑烟滚滚,将康居后军与洼地内的两千前锋生生切成了两段!
数名试图强冲火海的康居骑兵连人带马被烈焰吞噬,战马发疯般向后倒退,踩翻了后方的大片步卒。
与此同时,洼地两侧的绝壁上方,夏部的战旗呼啦啦全部竖起。
大将军须卜都、右大将骨啜各自带了五百名神射手,伏在崖顶边缘的工事后方。
“滚木!礌石!放!”
须卜都手中佩刀向下猛劈。
“喀拉拉——!!”
数百根用生铁箍紧的重型云杉滚木、上千块磨盘大小的玄武岩石块,顺着八丈高的陡峭石壁轰然砸落!
沉重的石块从高空坠下,借着下坠之势,带着砸碎空气的呼啸声,砸进了密集的人群之中。
生牛皮大盾在数百斤重的巨石轰击下脆弱如薄纸。
一面重盾连同持盾的康居士卒被一块巨石砸中,整个人被生生拍进沙土之中,骨骼碎裂声被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彻底掩盖。
巨木横扫而过,将数十名康居士卒打得骨断筋折,惨叫声在封闭的石谷内激起剧烈的回音。
“散开!贴着崖壁站!”巴彦在乱石雨中挥刀劈开一块飞溅的碎石,手臂被震得发麻,嘶声大吼。
但在这种狭窄洼地内,两千人挤在一处,根本无处躲避。
上方紧接着倾泻而下的,是密如暴雨的三棱铁箭。
夏部的弓手居高临下,依仗高台优势,弓力发挥到了极致。
铁箭自高处垂直落下,即便身披双层甲胄,被扎中头顶或肩背也会当场重创。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洼地内倒下了五六百具尸体,鲜血将干涸的白沙染成了暗红色。
“往西冲!劈开那条石缝!”
巴彦看清了唯一的生路,东面谷口是大火与滚石,唯有西面那道石缝只有石鞮一人把守。
残存的一千多名康居死士发了疯似地向西面石缝涌去。
然而,当他们冲到距离石缝五十步处时,那道狭窄的石缝中,猛然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
“咚!咚!咚!”
右大将骨啜亲自统领的一千名康居归籍营骑兵,已尽数下马步战。
他们身披夏部配发的精熟扎甲,手持骑枪,在十步宽的石缝内排成了整整五道密不透风的铁刺之墙。
这些归籍士卒深知今日若败,落入康居主力手中必遭凌迟,人人面色狰狞,死死抵住枪尾。
“刺!”
石缝内的百夫长齐声暴喝。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康居前锋刹不住脚,重重撞在了长枪阵上。
枪尖借着地势,刺穿了他们的皮甲与胸膛,将他们钉死在石道之前。
巴彦亲自持刀冲杀,连斩三名夏部长枪手,但后排的夏部士卒立刻补上缺口,长枪再度平端推进。
狭窄的地形限制了人数优势,康居人在石缝前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寸步难行。
战局在此时发生了变化。
须卜都站在北面崖顶,目光穿过弥漫的黑烟,看向峡谷南口之外的平原。
地平线上,烟尘冲天。
康居中军主力动了。
附墨王并未按照原定计划在后方等待,听闻黑石峡前锋交火,他立刻向黑石峡南口强行压了上来。
更要紧的是,康居中军装备了大量的攻城器械。
数十辆用生牛皮覆顶的大型防箭木车被推到了谷口大火前方。
康居士卒用沙土快速填埋燃烧的猛火油,同时数百名精锐弓手开始在谷口外立起两丈高的木制挡箭排,向崖顶进行大仰角抛射,压制夏部的滚石手。
“大将军!”一名斥候从后山小道飞奔上崖顶,“康居主力已压到峡口外半里!他们的两千名步卒正在用土石填平火道!前军石将军在洼地内斩敌千余,但康居前锋拼死护住了巴彦,退守在洼地东侧的巨石堆下,一时啃不下来!”
须卜都眉头微锁。
他走到崖壁边缘,俯瞰下方的洼地。
夏部虽然占据地利,重创了康居两千前锋,但伏击的杀伤力随着滚木礌石的耗尽开始递减。
崖顶储备的巨石与滚木在半个时辰内倾泻了七八成,若想彻底全歼洼地内剩余的千余名康居残兵,夏部必须投入步卒跳入洼地进行面对面的贴身肉搏。
但这正中康居下怀。
康居此来兵力达三万五千人,黑石峡内死伤一两千人,根本伤不到其筋骨。
一旦夏部五千轻骑在狭窄洼地内与敌军陷入长时间绞杀,后方的两万康居主力填平谷口压进来,五千轻骑就会被堵死在这道石缝与峡谷之间,失去速度与机动优势。
“大将军,骨啜顶得住,再给我半个时辰,老子带前军把巴彦的脑袋拧下来!”石鞮在下方石缝前大声请战。
“收兵。”
须卜都的声音通过崖顶的传令铜哨,短促而冰冷地传下。
石鞮一愣,刀锋停在半空:“大将军?!”
“军师定下的方略,是引敌、疲敌、断其粮道,非在此地与三万人拼消耗。”须卜都收刀入鞘,“谷内滚石已尽,康居主力已至峡口。再缠斗下去,战马出不了峡谷,我们在平原上就成了死棋。”
须卜都转向身旁的号令官:
“传令:崖顶弓手交替掩护,顺后山绳索撤退;骨啜所部交替后撤,由西面石缝退出黑石峡;前军石鞮断后,把备用马匹全数带走,沿预定路线向西南碎石峡转移!”
“诺!”
铜哨声在崖顶三长两短地吹响。
崖顶的夏部神射手迅速收弓,斩断所有悬挂重物的皮绳,将剩下的少量碎石一次性推下,随后如猿猴般沿着后山早已布置好的绳梯快速滑降。
石缝前的骨啜与石鞮所部动作极快,长矛队稳步后撤,盾牌交错掩护,退入石缝深处后,顺手用几根粗木桩卡死了石缝最窄处,阻断了追击路线。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夏部兵马如退潮之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黑石洼地。
半个时辰后。
火势终于被沙土扑灭。
附墨王带着三千中军亲卫,面色铁青地踏入了黑石洼地。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康居霸主手背青筋暴起。
两千名进谷的前锋,此刻能站着的不足七百人。
巴彦身上的甲胄被砸得变形,左臂骨折,用皮带吊在脖子上,半边脸上全是干涸的血块,正单膝跪在一具千夫长的尸体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洼地内到处是破裂的头盔、折断的长矛与被巨石砸烂的残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土味。
“死伤多少?”附墨王跨下战马,声音低沉。
身旁的军吏翻开皮册,战战兢兢地低声回禀:“回大王……前锋千夫长战死两人,百夫长战死九人。士卒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人,重伤四百余人。缴获……缴获夏部遗弃在石道上的破损皮甲三十具、折断角弓十二张、战马尸身四十七具。”
“夏部战死者呢?”
军吏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夏部……夏部阵亡者可能不到百人,尸身全被他们带走了。留在石缝前的,只有他们斩下的我军首级……”
附墨王猛地转过身,一脚将脚下一块带血的碎石踹飞出去,砸在崖壁上发出脆响。
“本王再三叮嘱,夏部诡诈,善用地形与工巧之器!你统兵二十年,竟然带着两千精锐直直撞进人家的石坑里?!”
巴彦以头触地,沙哑道:“末将轻敌冒进,罪该万死!但夏部的战力……确实远超此前预料。他们的重弩能射穿牛皮大盾,士卒进退皆听铜哨号令,行动极其整齐,绝非寻常西域部落所能比拟。”
“他们是匈奴的底子,加上汉人的法度与器械,自然不是寻常部落。”
一道粗犷暴烈的大喝声从峡谷入口传来。
窳匿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带着数百名重甲亲卫大步踏入洼地。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骸,脸上没有悲戚,只有滔天的戾气:
“老二!别在这训斥手下了!郁成大营被烧,两万石大麦全化成了灰,如今前锋又折了一千多人在这个石窟窿里。贵山城下的军粮,只够全军吃最后七天!”
附墨王眉头紧锁,快步迎上前:“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贵山城那边谁在看着?”
“留下了一万人围住四门,城里的大宛软蛋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出城半步。”
窳匿王拔出重斩刀,在空中虚劈了一下:“现在的问题不是贵山城,是这支像跳蚤一样的夏部骑兵!
他们断了咱们的粮道,现在又顺着这道石缝往西南跑了。若不把他们碾碎,咱们就算打下贵山城,大军回程也得饿死在费尔干纳平原上!”
附墨王走到悬崖边缘,仔细查看了西面那条狭窄的石缝。
石缝后方通往费尔干纳盆地西南边缘的碎石戈壁,那里地形开阔,水源分散,极利于轻骑散开机动。
“追不得。”附墨王缓缓摇头,“石缝太窄,大军过不去。若派小队骑兵散开去追,在戈壁上会被他们的精熟骑射逐个蚕食;若大军绕道南下,夏城这支骑兵转头又会抄咱们的大营。”
“那你说怎么办?!”窳匿王瞪大双眼,“难道撤回锡尔河去?奥鞬王死了,咱们寸功未立,折了兵马烧了粮,回去王庭怎么交代?!”
附墨王眼中的狡黠之色再次浮现。
他转身看向黑石峡以南那片开阔平原,冷声道:
“传令全军:黑石峡不宜久留,全军退出峡谷,向贵山城东北十里处的白杨林原后撤五里扎营。”
“后撤?!”窳匿王不满道。
“不是退兵,是缩回拳头!”附墨王冷笑一声,“夏部不过五千人,一人双马,随身带的干粮也撑不了几天。他们抢不下郁成的大麦,只能靠随身携带的肉糜度日。他们比咱们更急着决战!”
“咱们把营盘扎在开阔平原上,背靠贵山城北河,引水立栅,结成方圆五里的铁桶大阵。把两万骑兵集中在一处,四周撒出三十里游哨。”
附墨王在手掌上重重一切:
“他们若敢在平原上冲阵,咱们就用三万骑兵横推过去,用人命和马蹄踩死他们;他们若不敢来,等大宛贵山城内粮尽开城投降,咱们得了贵山城的大仓,回过头来再慢慢围死这五千孤军!”
窳匿王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传令:后队变前队,全军退出黑石峡,退守白杨林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