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它乾城。
秋风卷着白草与粗砂,狠狠抽打在都护府斑驳的夯土门楼上。
“驾——!让开!八百里加急军报!都护府信使过关,阻者斩!!”
伴随着一声几乎撕裂声带的嘶吼,两匹浑身泛着白沫、口鼻喷血的驿马如狂风般撞入了它乾城北门!
战马蹄下裹着的生铁掌在青石板上擦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马背上的两人皮袍破烂,浑身被黄尘裹得看不出眉目。
当头一人,正是奉头曼与顾玄微之命,星夜兼程翻越葱岭的夏部外使令——郑敛!
而落后半个马位的,则是西域都护府留在夏城的常驻通译校尉。
“噗通!”
刚冲到都护府衙署门前的石阶下,郑敛胯下那匹脚力强劲的西域良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悲鸣一声,轰然向前扑倒在泥尘之中。
郑敛在地上滚了数圈,整条右臂被碎石蹭得血肉模糊,但他连看都未看一眼,右手死死护住怀中那卷用桐油皮纸封了三层的紧急火漆蜡筒。
“郑先生?!”
守在二道门前的从事冯让刚刚送走一位疏勒来的文吏,听见动静猛地转头,一眼认出了从泥地里挣扎爬起的郑敛。
冯让脸色剧变,几个大步抢上前将郑敛扶住:
“郑先生!你不是随夏王在塔拉兹经略北道?怎会弄成这副模样?!葱岭以西到底出了何事?!”
郑敛的嘴唇干裂得如同一块被烈火烧透的干泥,牙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丝,他死死扣住冯让的铁腕,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冯从事……康居……康居五万铁骑撕毁盟约……合围大宛贵山城!大宛北境七城已成焦土,三十万人命在旦夕!
我家单于提兵四千救宛……此乃大夏行人署与大宛王室的合盖求援血书,请……请速呈大都护!!”
“什么?!”
冯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康居人……竟然真敢在这个时候悍然动手?!
“快!随我进堂!”
冯让不再有半句废话,一把架起虚脱的郑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撞开了都护府中堂那两扇厚重的大门!
……
中堂之内,极度压抑。
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正独自站在悬挂于正墙的巨幅西域舆图前。
六十四岁的老人身形微显佝偻,但背影依然挺拔如松。
他手中捏着一截沾了朱砂的木炭条,正缓缓停留在费尔干纳盆地那片狭长的绿洲之上,神色凝重。
“大帅!!”
冯让带着一身尘土与血腥气跌跌撞撞冲入中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宛出事了!夏部外使郑敛持血书万里急报——康居窳匿王、附墨王尽起五万大军,已破双雀关,贵山城被围半月,粮道断绝!”
“啪嗒!”
班超手中那一截坚硬的朱砂炭条,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捏成了两段!
这位在西域绝域转战三十载、令五十国君王闻风丧胆的帝国老帅,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原本深邃平静的眸光,多了一层杀意!
“呈上来。”
班超的声音很轻,轻得甚至有些沙哑,但熟悉这位老帅的冯让知道,这是大都护胸中怒火燃至极点的征兆。
郑敛强撑着发软的膝盖,双手将蜡筒高高举过头顶。
长史徐干快步上前,拔刀削开蜡封,抽出一卷长达三尺的大宛羊皮血书与一叠写在大夏新纸上的详细战报,恭敬地呈到了班超面前的长案上。
班超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按着案几,一目十行地飞速扫过那两份文书。
大宛王弥真那几乎是用指血写就的绝望哀求、大宛北境七城被屠杀殆尽的惨状、康居大军在锡尔河南岸筑起的京观尸山!
“砰——!!”
一声巨响在大堂内骤然炸开!
班超一掌重重拍在沉重的核桃木大案之上!
“竖子犬羊!!安敢如此!!”
老帅须发皆张,原本微显苍白的面容因极度的暴怒而泛起一层骇人的赤红,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康居小儿!昔年其先祖在汉宣帝面前跪伏称臣,质子洛阳!
当年贵霜七万人犯我边陲,老夫在疏勒坚壁清野,将其斩尽杀绝,康居王吓得遣使断发谢罪,赌咒发誓永为汉藩!
如今老夫不过是老了几年,尚能提刀骑马!这帮塞外蛮夷,便真当大汉的天子节钺是摆在它乾城里的朽木不成?!”
质问之声如晴天霹雳,侍立在门外的十几名佩刀汉军亲卫被这声暴喝所震,齐齐按刀挺胸,甲叶碰撞声在大院内响成一片,杀气冲天!
班超猛地抓起那封战报,直视郑敛,眼中精光烁烁:
“夏部头曼……眼下何在?他那四千人,到底动了没有?!”
郑敛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昂起头颅,声音铿锵有力:
“回大帅!信使离城之时,我家夏王已命大将军须卜都、前将军石鞮提兵四千,自塔拉兹大营尽起!
我家夏王托属下转呈大都护一句话——”
郑敛深吸一口气,直视班超那逼人的目光:
“夏部既受大汉天子‘昭化归夏王’之封,头曼便为天子之臣,夏军便为大汉西极之藩篱!
大宛乃大汉纳贡之藩国,康居蛮夷无端侵凌、屠戮属邦,此乃公然践踏大汉天威!
夏部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容许康居的马蹄踏破大宛、染指葱岭!
夏军四千将士,愿为都护府前驱,替汉家守住西陲门户!!”
“好!!”
一声洪亮如钟的长赞自班超口中轰然爆发,满腔的狂怒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激赏与快慰:
“好一个昭化归夏王!好一个夏后氏之苗裔!!”
班超大步走下木阶,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将地上的郑敛拉了起来,重重拍在他的肩头:
“昔年头曼单于在金微山败逃之时,洛阳朝堂上那帮腐儒公卿皆言匈奴乃狼子野心、不可教化之蛮荒恶种!
今日之事,若叫朝中那帮尸位素餐之徒见着,不知该将脸面往何处搁!”
班超转过身,大袖一挥,指向墙上的万里舆图,声音激昂回荡:
“西域三十六国,口称归附者众,岁岁来朝,受大汉封赏何止千万!
可一旦战火临头,龟兹观望,姑墨缩首,于阗畏战!全是一群贪图小利、毫无远见的鼠辈!
唯有这刚刚稳定、筑城一半的夏部,能在危难之际提刀而出,行汉家法度,履藩国之责!
头曼没有辜负天子那方金印紫绶啊!”
听到老帅这般毫无保留的最高赞誉,一旁的从事冯让亦是心潮澎湃,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帅!夏部虽悍勇,工巧甲利,但此去毕竟只有四千骑!
康居倾国而来,五王并立,贵山城下聚集了至少五万控弦之士!兵力十倍于夏部!
大宛军心已散,若夏军在贵山城下稍有闪失,不仅大宛全境沦陷,夏城门户大开,康居人更将彻底截断丝绸西道,西域局势将不可收拾啊!”
“老夫岂会不知?!”
班超眼神一凝,周身那股纵横绝域三十载的统帅霸气轰然爆发。
他快步走回帅案之前,抄起朱砂大笔,在案头铺开的空白汉绢上猛然落笔!
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老夫身在它乾城,都护府所属汉家常备精骑虽不过千余,但老夫手中,有大汉天子的符节,有三十年定远西域的军威!
他康居以为葱岭隔绝,都护府便鞭长莫及?他打错了算盘!!”
班超一边疾书,一边厉声下达军令:
“长史徐干!从事冯让!军司马王林听令!!”
“末将在!!”
三名在西域跟随班超多年的铁血重臣齐齐踏出班列,单膝跪地,抱拳应诺!
“第一道军令!”
班超头也不抬,笔锋如刀:
“命西域都护府主薄,即刻动用八百里加急驿传,向龟兹、疏勒、于阗、莎车、姑墨西域南道诸国传发‘都护令符’!
着疏勒王出兵三千,莎车王出兵两千,由于阗国调集精良战马千匹、军粮两万石!
命诸国军队在十日之内齐聚疏勒城下,由军司马王林统领,驻扎葱岭东口,修筑烽燧,列阵示威!
若西域哪一国敢在此时阳奉阴违、拖延粮饷兵马——”
班超猛然停笔,抬起一双冰冷森寒的虎目:
“战事平定之后,老夫亲率汉军铁骑登门,换了他家的国主!!”
“诺!!”军司马王林凛然领命,抓起令箭飞奔出堂!
“第二道军令!”
班超拿起长案上刚刚写就的第一封明黄绢书,狠狠拍上了西域都护府的青铜螭龙大印:
“长史徐干!你持老夫亲笔檄文与天子节钺,挑选二十名精通塞语的汉军死士,一人三马,翻越葱岭,直插康居王庭与卑阗王大营!”
班超盯着徐干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你当面告知康居大王:大汉天子诏令早已定下葱岭秩序!大宛乃汉家藩国,夏部乃汉封归夏王!
窳匿王与附墨王私自挑起无端战火、屠杀属邦,乃是公然反叛大汉天威!
老夫限康居王庭在五日之内,速传王令,命贵山城下之兵即刻后撤百里,交出挑起战端之渠魁首级,并赔偿大宛战马三千匹、黄金万两!
他若应允,大汉既往不咎;
他若敢存半分侥幸——老夫便调集西域三十六国联军五万人,再向大月氏贵霜王借兵三万,两路合击,翻过葱岭,犁平他康居王庭的牧场。
灭其宗庙,绝其苗裔!!”
徐干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檄文,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抱拳重诺:
“末将纵粉身碎骨,定将大帅之言,传进康居王老儿的耳中!!”
“第三道军令!”
班超拿起第二卷由他亲自用隶书写就、加盖了汉天子所赐“定远侯印”的密信,快步走到了郑敛与冯让面前。
老帅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后辈的托付与期许。
“冯让。”
“属下在!”
“你曾亲入夏城神帐,亲眼见过头曼与顾玄微,”班超将密信与一枚黑铁兵符郑重交到了冯让手中:
“你随郑先生即刻折返,前往贵山城前线!
老夫以西域都护、大汉定远侯之名,全权授命头曼夏王为——‘葱岭西道行军大总管’!统调西陲一切抗击康居之战事!
凡夏部在战场所缴获之牛羊、战马、兵甲、俘虏,朝廷分文不取,全数归夏部所有!
大宛北境七城废墟及战后所割让之草场,尽数划归夏部管辖屯垦,都护府即日通报洛阳尚书台,永为夏王封地!”
班超拉住郑敛的手,沉声道:
“回去转告头曼单于与顾先生——放手去打!
不要怕他康居人多!
康居五王向来各怀异心,窳匿王与附墨王贪功冒进,后方粮草必虚!
夏部的百炼夏刀与重甲马枪,乃当世利器,只要破其前锋,断其后路,康居数万乌合之众必将自乱阵脚!
放手去杀!打出夏部的威风,打出大汉西极藩篱的气魄!
他头曼身后,有老夫这柄六十四岁尚能杀人的环首刀,有整座西域都护府,更有万里大汉天下的大义名分在替他撑着!!”
郑敛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坚硬的青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都护天高地厚之恩,夏部上下,永世不忘!!
夏王定不负大帅重托,此战若不斩下窳匿王与附墨王之人头,夏军绝不收兵还朝!!”
“去吧!换最快的马,持老夫的令箭出关!”
班超大步走到堂前,猛地推开大门。
门外,晨光破晓,狂风呼啸。
两百名刚刚被召集而来的都护府精锐汉骑早已甲胄森严、跨刀在鞍,在院中列成一片肃杀的铁海。
三路信使与使团在老帅那如山岳般的凝视下翻身上马。
“开城门!送使节!!”
“轰隆隆——!”
它乾城门洞大开,三支轻骑如三道呼啸而出的烈焰,撕裂了晨曦的烟尘,分别朝着北方、西方与南方的苍茫荒原,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