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京师,洛阳。
自打三年前夏部使臣郑敛押解康居附墨王入京献俘,并呈上“活字铜盘”与《千字文》以来,这座天下中枢的气象,便在潜移默化间发生了一场剧变。
城南开阳门外,洛水之畔。
原本荒芜的河滩地上,如今矗立起了一片连绵数里的青砖官坊。
水车昼夜不停地转动,巨大的木槌在石臼中起落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石灰碱水与松烟墨香。
这里便是汉和帝刘肇钦命设立的“洛阳造纸司”与“东观印书监”。
短短三年光景,洁白坚韧的“夏纸”与铜活字排版之术,彻底改写了大汉朝廷运转了数百年的规矩。
最直观的变化,在尚书台。
往日里,天下十三州、百余郡国的计偕文书、军情急报、刑狱案卷,全都是写在沉重的竹简与木牍之上。
一封稍长些的边关奏疏,往往要用上百片竹简,装满整整两只牛皮大袋,驿马跑断了腿也只能驮运几份;
尚书台的郎官们批阅公文,案头堆得像小山,翻找一桩旧案,需要四五名书佐在库房里搬运半日。
而如今,尚书台的廊庑下,一排排楠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线装成册的纸质卷宗。
往日需要两辆牛车拉运的郡国上计账册,如今只需一个轻便的油布包袱便能悉数装下。
政令传递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度支核验的差错率更是降到了百年来的最低点。
而比官署更狂热的,是洛阳城内的太学与天下士林。
以往,经书典籍皆由累世公卿、豪门世家以缣帛或竹简私藏。
一部《尚书》动辄重达数十斤,抄录一次耗时经年,耗资万钱。
寒门子弟想要读书?要么去世家门下做牛做马、世代为奴以求借阅;要么在太学外排队数年,一字一句往削平的树皮上死记硬背。
可自从东观印书监开印,五经正义、《孝经集解》乃至那本深入浅出的《千字文》,以每天数千册的速度从铜活字盘上刷印出来!
原本价值百金的经卷,如今在洛阳东市的书肆里,只需几十枚五铢钱便能买上一册!
太学三万学子,人手一卷白纸黑字的经书。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捧着纸书高声诵读的寒门士子。
山东、河北、关中、江南的书商,赶着成百上千辆马车堵在造纸司门外,挥舞着金银绢帛,抢购刚刚晾干的纸张与新印的典籍。
朝廷仅靠专卖纸张与书籍的赋税,便赚的盆满钵满!
天下士人歌功颂德,皆称陛下圣明,开启千年未有之文运。
……
五月初,南宫,德阳殿。
晨钟暮鼓方歇,大朝会刚刚散去一半,一名浑身甲叶染尘的羽林郎便手捧插着三根赤羽的铜筒,以及另一份装饰着丝绸、盖着大夏金印的礼匣,一路疾步闯入殿前。
“启禀陛下!西域都护任尚八百里加急密奏!另有……另有汉昭化归夏王头曼、新任康居王乌斯曼联名谢恩国书到——!”
殿内原本准备退朝的三公九卿脚步猛地顿住。
高居龙榻之上的汉和帝刘肇眼神一凝。
他今年刚满二十五岁,自十四岁亲手诛灭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窦宪后,大权独揽,威严日盛,只是常年批阅奏章,面色略显苍白。
“呈上来。”刘肇沉声道。
中常侍郑众快步走下玉阶,接过一急一缓两份奏章,躬身呈于御案之上。
刘肇先撕开了任尚的八百里加急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紧接着,他又打开了夏部送来的奏折。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群臣屏息凝神,只见年轻的天子握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刘肇缓缓放下奏章,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郑众,把任尚的密奏,还有夏王的国书,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诺。”
郑众捧起两份文书,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在空旷宏伟的德阳殿内回荡开来。
先念的是任尚的血书告急:夏部悍然撕毁朝廷“休兵屯垦”之诏,于今岁二月无故兴兵,二十八日连破康居三十余城,攻陷白水王城,阵斩汉封康居王卑阗,吞并锡尔河八百里之地,掳掠百万人口,其势滔天,请朝廷速发河西大军讨逆!
后念的,则是头曼与新康居王乌斯曼的谢恩表:言康居暴君卑阗倒行逆施,屠戮重臣,洗劫万民,更暗通北虏欲断丝路、犯我汉境。
夏王头曼感念天恩,奉故都护班超之遗命,兴义兵代天行诛。
康居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二十八日暴君授首。
今已迎立卑阗幼子乌斯曼继位,延续康居宗庙,夏部特留兵万骑协防锡尔河,谨献黑血珀、鲟珠、良马,请天子正式册封新王!
郑众的声音落下,整座德阳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两份奏章,说的是同一件事。
但无论哪一份,里面透出的那个核心消息都是一样的——
康居,亡了!
哪怕头曼在奏折里用了一个极其体面的“李代桃僵”之词,推了个十二岁的奶娃娃坐上王座,可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
主城被破,国君被斩,驻军万骑,接管防务……这跟彻底吞并康居有什么区别?!
死寂仅仅维持了三息,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八天?!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太尉张禹第一个失态地跨出班列,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指着郑众手中的纸卷失声惊呼:
“康居乃西域极西第一大国!立国数百载,控弦之士十二万,带甲精骑数万,户口不下百万!
当年孝武皇帝遣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康居尚敢陈兵数万于侧翼虎视眈眈;
元帝时陈汤矫诏斩郅支单于,亦只敢拔其孤城,不敢深入康居腹地!”
“那头曼就算这十来年在塔拉斯河谷攒了些家底,满打满算能有多少人?五万?八万?他凭什么在二十八天之内,把一个拥兵十万、城池林立的庞然大国给连根拔起?!”
张禹这一嗓子,彻底喊出了满朝文武心底最大的荒谬与困惑。
“太尉所言极是!”
司徒鲁恭眉头紧锁,满脸不可思议地摇着头:
“前岁夏部驰援大宛,于白杨林火烧康居两万偏师,生擒附墨王,老臣尚以为是侥幸用奇、借了地形之利。可这一次,乃是堂堂正正的攻城灭国之战!
二十八天……莫说攻城拔寨,便是让三万汉军铁骑不眠不休地从塔拉兹跑到白水城,走完这八百里路程,也要十天半月!
难道康居的十万大军全是泥捏纸糊的?见了夏部的旗号连刀都不拔,就乖乖伸长了脖子等他头曼去砍不成?!”
大司农陈宠更是算起了实实在在的后勤账,脸色发白道:
“不止是兵力!康居地广人稀,城郭之间动辄相隔百里。攻打三十座城池,需要多少云梯冲车?需要消耗多少粮秣箭矢?
康居王卑阗就算再昏庸,守着三丈高的白水王城,手里握着几万王室死士,怎么可能连三天都没撑住就被破了城门?
任尚奏疏里说什么‘喷吐雷火的妖异巨车,一击碎十丈城墙’……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世上岂有这等神仙妖术?!”
殿内群臣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吵成了一团乱麻。
武将们不信这等违背常理的推进速度,文臣们想不通百万人口的大国为何会如雪崩般土崩瓦解。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游牧部族之间的吞并,往往伴随着经年累月的拉锯、屠城与顽抗。
当年大汉举全国之力,由卫青、霍去病、窦固、窦宪几代名将接力,耗时两百余年,花费亿万钱粮,才彻底打垮了北匈奴。
可现在,一个由北匈奴七百残兵建起来的“夏部”,不声不响地在葱岭外头蹲了十一年,一出手,竟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捏死了强大的康居国!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面对未知怪物的毛骨悚然之感!
“诸位大人只看刀兵之利,却未看透这奏折背后的诛心之术啊!”
就在众臣围绕着“怎么打赢的”争论不休时,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的老臣排众而出,面色铁青,声音嘶哑如夜枭。
众人循声望去,乃是廷尉郭躬。
郭躬指着御案上那份由雪白夏纸写就的谢恩表,痛心疾首道:
“尔等还不明白吗?!康居为何败得如此之快?因为如今的夏部,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骑射抢掠的匈奴部落了!
你们看看咱们尚书台案头堆着的夏纸!看看太学里三万学子手里捧着的活字印书!再想想三年前那个叫郑敛的使者,从咱们洛阳带走了什么?!”
群臣心头猛地一跳!
三年前,郑敛入京献活字印刷术,分文金帛不要,唯独向天子求取了东观兰台的所有经史、兵书、农书、医书,以及三百户精通水利、翻砂铸造的罪匠!
“他们学会了汉家的农耕屯田!学会了汉家的治水筑城!学会了汉家的什伍编户与军功爵制!”
郭躬的声音在大殿里震响,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更要命的是,老臣听闻,两年前定远侯班超归京前,其麾下长史徐干、校尉赵广等八名镇守西域三十年的宿将老吏,托病辞官,出阳关后便不知所踪!
如今看来,这帮人定是全数投了夏部!
卑阗残暴,视百姓如牛羊;而头曼用汉家的仁义名分、用汉家的屯田分地之法,去攻打一个民怨沸腾的康居!康居百姓见的不是入侵的胡虏,而是开仓放粮的王师!
人心尽失,城池不攻自破,这才是二十八天灭康居的真相!!”
郭躬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是啊!
不可怕的是一个勇猛的匈奴单于。
真正可怕的,是一个彻底学会了中原礼乐典章、掌握了比大汉还要精湛的工造冶铁之术、懂得用“吊民伐罪、分田免赋”来收买人心的匈奴单于!
“陛下!!”
车骑将军邓骘猛然跨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玉阶之下,甲叶铿锵作响,神色无比凝重:
“廷尉所言,字字见血!此獠断不可纵!!”
邓骘抬起头,目光如炬,高声奏道:
“昔日冒顿单于控弦三十万,虽凶悍绝伦,然胡人不知农桑,不习攻城,不知教化,一旦遭逢大雪天灾或汉军绝漠远征,便会元气大伤、分崩离析。
可如今这夏部头曼,外披大汉藩王之羊皮,内行王霸吞并之狼道!
前吞塔拉兹,今灭康居国!锡尔河两岸沃野千里,加之康居原有的百万丁口,一旦被其用汉家编户齐民之法彻底消化……
不出十年!葱岭以西,必将崛起一个带甲三十万、粮秣无穷、器械精良的庞大帝国!
今日他能瞒天过海吞下康居,明日他就能用同样的法子吞并大宛、乌孙!后日,当他兵强马壮之时,是不是就要翻过葱岭,饮马塔里木,兵临玉门关了?!”
“陛下!养虎为患,必受其噬!当年孝宣皇帝抚育呼韩邪,尚且留有后手;如今夏部羽翼已丰,若朝廷再因几张薄纸、几卷印书而对其优容放任,他日五胡叩关、神州陆沉之祸,必自今日始啊!!”
邓骘一席话,说得声泪俱下,杀气凛然!
“车骑将军所言极是!夏部狼子野心,断不可信其谢恩之言!”
“请陛下即刻下诏,斥其退出康居全境,断绝与夏部一切铁器工匠往来!”
“调河西四郡兵马增援任尚!于葱岭东口筑垒设防,绝不可让夏部一兵一卒踏入西域三十六国半步!”
一时间,满朝公卿无论原本是主战还是主和,此刻在面对“一个汉化且拥有百万人口的匈奴帝国”这一恐怖图景时,罕见地达成了高度一致!
群臣纷纷撩袍跪倒,山呼请命,要求朝廷立刻对夏部展开全面的战略防范与封锁。
龙榻之上,汉和帝刘肇静静地看着殿下跪倒一片、神情激愤的大臣。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
他想起了那个名叫郑敛的夏部年轻使臣。
那天夜里,也是在南宫的偏殿,那个出身微末、却在鬼谷传人顾玄微与“天夏龙神”调教下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半分蛮夷使节的局促,反而意气风发、双目亮得惊人。
当自己问起夏部意欲何往时,那个年轻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西域三十六国的舆图,而是伸手指向了舆图最西端那片未知之地!
刘肇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郑敛当时说话的神情——
那是怎样一种昂扬、炽热、对未知世界充满了无限憧憬与征服欲的眼神啊!
那年轻人的声音仿佛还在殿梁间回响!
回忆到此,刘肇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炽热与向往。
他了解头曼吗?不了解。
但他见过郑敛,更亲眼见过夏部毫不藏私献上来的造纸术、活字印刷术,以及那篇字字珠玑的《千字文》!
试问,一个如果真的包藏祸心、想要掉头杀回玉门关与大汉死磕的势力,怎么可能把造纸和印刷这种足以开启民智、富国强兵的国之重器,连同工匠配方一起,白白送给自己的死敌?!
更何况,班超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封密奏里,曾用颤抖的笔迹向他立下血誓担保——
夏部之魂,在于神殿那位自称先知的“龙神”;而龙神之志,绝不在东归染指中原,而在极西之万里欧罗巴!
“他们……是真的要往西走啊。”
刘肇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吞并康居,不是夏部东侵的前兆,而是那群狼崽子为了跨越万里荒原、远征极西之地,所必须吞下的第一块踏脚石与粮仓!
他相信夏部不会调转枪头回来打大汉,也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郑敛所描绘的极西蓝图。
但是——
帝王治国,从来不能仅凭一腔信任与君子之约!
今日的头曼、顾玄微、夏归,或许在“龙神”的指引下,一心向西,尊汉为正统;
可二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一百年后呢?
人心是会变的!
当夏部在锡尔河真正消化了这百万人口,当他们变成了带甲数十万的西陲巨无霸,万一他们在西征途中受阻,或者后代君王觉得极西苦寒、不如东进中原富庶繁华,那又该当如何?!
身为大汉天子,他可以成全夏部西征的壮举,但绝不能把大汉西疆的安危,完完全全寄托在别人的“信义”之上!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仅要防着夏部将来变心,更要借大汉之手,在背后狠狠推他们一把,彻底断了他们向东看的念想,逼着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地往西打!
想到这里,刘肇缓缓站起身来。
年轻天子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喧哗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众卿请起。”
刘肇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乾坤独断:
“夏王头曼,昔日献造纸、贡活字,于我大汉文运有大功;
今岁讨伐康居,亦是因卑阗暴虐、袭扰大宛在先,且头曼事后即刻迎立康居新王、上表谢恩,礼数周全。
若朝廷不分青红皂白便削爵兴兵,岂不寒了天下藩属之心?亦显得我大汉气量狭小,容不得归附之臣!”
群臣闻言一怔,车骑将军邓骘急道:“陛下!夏部吞康居之实已成,若不加遏制……”
“朕何时说过不加防范了?”
刘肇冷冷打断了邓骘的话,走下御阶两步,目光深邃如海:
“头曼向西拓土,朕成全他;但大汉的西域门户,一寸也不能松!他夏部既然口口声声要往极西之地开疆,那朕便替他把东边的退路彻底焊死!”
刘肇大袖一挥,当殿连下三道诏令:
“第一,准夏王与康居之请!遣使持节赴白水城,正式册封乌斯曼为康居王,嘉奖夏王头曼平乱之功,赐金千斤、锦帛两千匹!
同时在诏书中明定疆界——大汉承认夏部对锡尔河流域之协防管辖权,然葱岭以东尺寸之地,皆属西域都护府统辖!
夏部兵马,不得东越葱岭一步!违此盟誓,天下共击之!”
“第二,采纳诸卿防范之议,行‘外宽内严’之策!
传令少府、大司农及河西四郡、阳关、玉门关:自即日起,大汉与夏部之贸易,只准通商丝绸、茶叶、瓷器、书籍!严禁任何精铁、生铜、硝石、硫磺、弓弩军械及工匠流入葱岭以西!违令私贩者,以资敌叛国论处,斩立决!”
“第三,驳回任尚兴兵讨伐之请!严旨申饬任尚,命其不得主动挑起边衅!
另从河西四郡调拨精兵三千、强弩五千张、军粮五万石增驻它乾城与疏勒山口!
告诉任尚,他的差事不是去葱岭西边抢功,而是给朕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葱岭东口,看住西域三十六国,绝不许任何一国与夏部私通串联!”
三道旨意落下,刚柔并济,滴水不漏!
既没有撕破脸皮逼反夏部,保全了两国表面的宗藩和气;又从边防驻军、战略物资禁运、斩断西域诸国联络三个方面,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彻底杜绝了夏部向东渗透做大的可能!
阶下,太尉张禹、车骑将军邓骘、廷尉郭躬等人细细品味着天子的布置,无不暗自心惊,旋即心悦诚服地齐齐俯首叩拜:
“陛下圣谋深远,恩威并施!臣等拜服!”
“大汉万年!陛下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