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域都护府节堂仓皇退出后,几位在西域呼风唤雨的国主并没有立刻各自回驿馆。
龟兹王白霸在前,看似失魂落魄地跨上一匹银白色的乌孙战马;于阗王安国与疏勒王和得则神色晦暗地各自登车,两队随从护卫按刀紧随其后。
街道两旁巡弋的重甲汉军投来如狼似虎的审视目光,长戟锋刃泛着逼人的寒芒。
马蹄踏在青石与碎土混杂的街道上,嗒嗒作响。
转过两条街巷,进入城西一处僻静深邃的深宅大院。
这里明面上是龟兹王室在它乾城置办的一处存放葡萄酒与干果的私库,四面俱是高过两丈的厚重土墙,周围更有龟兹精选的白甲侍卫把守,寻常汉军斥候极难翻越窥探。
沉重的包铁榆木大门“哐当”一声合拢,插上三道硬木门闩。
院内彻底与外界喧嚣隔绝。
白霸翻身下马,原本在都护府节堂上那一脸颓唐、受尽屈辱的窝囊神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反手将马鞭扔给侍卫,一言不发地快步穿过回廊,径直踏入后院地窖之上的密室。
帘幕掀动,于阗王安国、疏勒王和得早已在亲信的簇拥下快步跟了进来。
密室厚重的毡帘放下,两支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被点燃,昏黄摇曳的火光将三位国主阴晴不定的面庞映得影影绰绰。
外头,数名精通听风辨声的龟兹死士散在屋顶与回廊四角,任何靠近十步之内的微细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密室里一片压抑的死寂。
“都护府要我们死。”
于阗王安国猛地扯开领口那一圈被冷汗浸透的厚重皮毛,率先打破了沉默。
“翻倍!三千斤羊脂白玉!一万斤青玉!还要在本月月底前交割第一批铁料与战马!任尚那个屠夫,他根本不是要助饷,他是要借机踏平于阗的城池,把我们的脑袋割下来做饮器!”
安国一步跨到长条木案前,双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烛台一阵乱晃:
“各位!当年班侯爷在时,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任尚手里只有五千陇右兵,就敢指着我们的鼻子当狗骂!
今日他敢逼于阗,明日他就能找个由头灭了龟兹、屠了疏勒!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那天,谁能救我们?!”
疏勒王和得坐在矮榻上,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腰间镶嵌绿松石的弯刀柄,眼神闪烁不定,低声道:
“安国兄,小声些!这满城都是任尚的暗桩!方才在大堂上,你没见他身后那几十柄百炼环首刀?
任尚此人是个疯子,恃勇好杀,窦宪旧部的暴戾习气全在他骨子里!真要是惹毛了他,他真敢持节先斩后奏!”
“怕?你怕有用吗?!”
于阗王猛然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和得:
“你疏勒两千精甲被他强征移防莎车,粮草自备!莎车如今是个什么烂摊子?
遍地白骨,流民聚啸!你那两千精兵送过去,就是给汉军当炮灰堵枪眼的!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和得脸色一白,咬了咬牙,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白霸国主。”
安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龟兹王白霸:
“你才是西域大邦之首!龟兹带甲数万,又是班侯爷当年亲手扶立的基业!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方才那汉军斥候带进来的消息……你真信?二十八天,夏部灭了康居?!”
听到“夏部”这两个字,和得的呼吸也猛然一窒,两人死死盯住了白霸。
白霸走到窗前,微微掀开一条缝隙,看了一眼院内森严的戒备,随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极其深邃,声音放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信。为什么不信?”
白霸自怀中摸出一卷极薄、极韧的羊皮纸,啪的一声扔在长案上:
“斥候进城之前两个时辰,龟兹在塔拉兹潜伏的商队,已经用快鹰传书给本王递了私信。那斥候报的战况……甚至还说轻了。”
安国与和得对视一眼,连忙凑上前去展开那卷羊皮纸。
【二月二日,夏部起兵,号‘奉天伐暴’。先锋大将须卜都领精骑破赤谷城,康居东境守军触之即溃。】
【二月十二日,苦水关破。夏军祭出重器,如铁兽横行,喷吐炽烈雷火,十丈夯土城门应声化作齑粉。】
【二月二十八日,夏军饮马锡尔河,合围白水城。王城未坚守三日,南门洞开。康居王卑阗拒降,被斩于阵前,头颅传檄八百里。】
【三月初,康居全境降伏,夏部立中领军、设屯田府,大司政徐干总领度支,安抚百万降民,无一人反叛。】
安国看着那一行行字,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
“雷火巨兽……一击碎十丈城墙……”和得的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这……这莫非是天降神兵?匈奴残部何时有了这等手段?!”
“匈奴?别再提什么匈奴残部了!”
白霸冷笑一声:
“你们还在把他们当成当年金微山被大汉耿夔追着砍的丧家犬?!自他们改号为‘夏’、自立夏城那一天起,这头猛兽就已经换了骨血!”
白霸指了指羊皮纸最末端那个名字:
“看看这个!‘大司政徐干’!你们两个还记得徐干是谁吗?!”
“徐干……”
安国瞳孔猛然收缩,失声惊呼:“原西域都护府长史、班侯爷的左膀右臂?!”
“就是他!”
白霸压低嗓子道:
“当年任尚刚来它乾城,徐干便辞官而去,下落不明。天下人都以为他老死大漠,谁能想到,他竟然去了塔拉兹,成了大夏的大司政!不仅是他,当年跟着班侯爷在西域垦荒、屯田、造械的那帮老军吏、大汉顶级工匠,全在大夏!”
“汉家的律令、屯田之策、精钢锻造之法,加上夏部原本就凶悍绝伦的控弦铁骑,如今又掌控了锡尔河八百里沃野和百万人口……”
白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的夏部,已经不是什么杂胡部族了!”
密室之内,再度陷入了沉寂。
于阗王安国的脸色由白转红,他猛地一拍大腿,低吼道:
“既然如此,我们还犹豫什么?!”
“任尚贪得无厌,横征暴敛,视我等如猪狗!大汉朝廷如今内乱不断,外戚与宦官争权,根本顾不上西陲,给任尚拨的粮饷十不存一,他只能拿我们开刀吸血!”
“而夏部就在葱岭西边!他们吞了康居,接下来目光必然投向西域!徐干是大汉的名士,讲的是仁义安抚、法度森严,绝非任尚这种屠夫可比!”
安国目光灼灼地盯着白霸与和得:
“二位,这是天赐的良机!西域三十六国,苦汉久矣!与其坐以待毙,被任尚剥皮拆骨、灭邦亡种,不如……我们暗中联络,合三十六国之力,迎夏王入关!!”
“嘶——!!”
疏勒王和得吓得整个人从矮榻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慌忙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安国,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谋逆?!谁的逆?!”
安国一把扯住和得的衣领,低声咆哮道:
“老子是于阗的王!老子的祖宗在这片戈壁滩上立国几百年!
大汉强盛时,我们奉汉天子为主,那是敬畏天威,那是求活!可如今呢?
任尚要敲骨吸髓,要拿老子的脑袋去染他的顶戴!老子为了保宗庙、保子民,改换门庭,何罪之有?!”
和得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推开安国的手,惊恐地四下张望: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大汉哪怕再乱,那也是万里天朝!
窦宪虽死,陇右、河西的汉军铁骑何曾弱过?!任尚手里五千陇右精兵,真要在西域大开杀戒,你于阗拿什么挡?
三日之内,王城就能被汉军踏平!”
和得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退一万步说,就算夏部真有吞天之能,就算他们真打进了葱岭,那又如何?
引狼入室!当年匈奴人统治西域时,设‘僮仆都尉’,岁岁征税,暴虐何曾少过分毫?!
夏部的骨子里流的是匈奴单于的血!他们造出能碎城墙的妖车,杀人如麻,二十八天屠尽康居王族!这等狠绝的角色,进了西域,难道会待我们如亲兄弟?!”
“不过是从一头饿虎的爪下,跳进另一条恶龙的嘴里罢了!”
和得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商人般的精明与怯懦:
“依小王看,千万动不得!任尚催缴岁贡,我们哭穷便是!
他要三千斤白玉,于阗先送五百斤过去,再挑几个绝色美人、搜罗些奇珍异兽塞给任尚身边的李奉校尉,好言好语拖延着!
只要拖到中枢换了西域都护,或者朝廷的大将军下了台,局势自然有变!”
“至于夏部……我们暗中派商队送些粮草绸缎过去,道一声贺,两头下注,互不得罪,这才是长久存身之道啊!”
“两头下注?放你娘的狗臭屁!!”
于阗王安国气得暴跳如雷,一口唾沫直接啐在地上:
“拖?你拿什么拖?!任尚今日在大堂上立下的死规矩,月底不缴齐,提兵灭国!
他手里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还想着塞银子送女人?!等汉军的破甲弩射穿你的胸膛,你再去跟阎王爷两头下注吧!!”
两人寸步不让,眼珠子瞪得滚圆,密室内的气氛剑拔弩张,甚至比在都护府节堂上还要凶险。
“都给本王闭嘴!”
龟兹王白霸面色阴沉如水,单手重重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屋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安国与和得同时闭上了嘴,目光再次齐刷刷投向了白霸。
在西域诸国中,龟兹实力最雄厚,城郭最大,人口最多,地处西域北道中枢。
无论西域这盘棋怎么走,龟兹的态度,都足以决定生死存亡。
白霸缓缓走到两根蜡烛之间,火光将他的半边脸照得通明,另一半脸却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中。
“安国兄,你的心思,本王明白。”
白霸看着于阗王,眼神极冷:
“但和得说得有一句话是对的——任尚是虎,夏部……是龙,亦或是更凶戾的巨兽,谁也说不准。”
安国脸色一变:“白霸,连你也想给任尚跪下当狗?!”
“当狗?哼,本王当年在洛阳当质子,给汉天子奉茶的时候,你还在于阗河里摸石头呢!”
白霸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浸淫权谋数十年的老辣:
“给汉军当狗?本王若是想当狗,方才在大堂上,就不会暗中派人放走车师与疏勒的密使了!”
此言一出,和得浑身猛地一震,惊疑不定地看向白霸:“白霸兄……你,你早就知道我们派了人出城?!”
“废话!”
白霸傲然抬首:“这它乾城虽是都护府治所,但城门内外、客栈酒肆,哪一处没有我龟兹商贾的耳目?任尚自以为五千陇右兵能封锁四门,在老子眼里,这城门筛子一般!”
白霸转过身,双手撑在长案上,目光灼灼地扫视着二人:
“迎夏部入关?蠢!大夏距离我们,还隔着巍巍葱岭和大漠戈壁!就算他们接了求救信,提兵东进,翻越葱岭需要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在夏军翻过葱岭之前,任尚的陇右精骑只要三天,就能踏碎龟兹延城,将你于阗的王族屠戮殆尽!
到时候,夏军就算来了,能救得活你们的命吗?!”
安国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着牙道:“那依你之见,究竟该当如何?!”
“静观其变,引火烧山。”
白霸吐出八个冰冷刺骨的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舆图上的夏城与塔拉兹位置:
“任尚今日在大堂上暴跳如雷,你们真以为他只是愤怒?他是恐惧!二十八天灭康居,任尚比我们更怕!
他已经下令加急八百里飞骑向雒阳大将军府求援,更要派使者持节去塔拉兹问罪头曼!”
“任尚的性格,严急少恩,狂妄自大。他的使者到了夏城,必定颐指气使,勒令夏部臣服纳贡、交出兵权!
而夏部如今携覆灭康居之滔天威势,兵锋正锐,主少国疑,军中全是悍将!
你们觉得,夏王会咽得下任尚这口恶气?!”
和得眼前猛地一亮:“白霸兄的意思是……他们两家,必有一战?!”
“不是必有一战,是这一战避无可避!”
白霸眼中的野心终于不再掩饰:
“大汉绝容不下西陲出现第二个匈奴帝国;而吞了康居的夏部,也绝不可能甘心被大汉一道符节锁在葱岭以西!两国终究要在葱岭之上狠狠撞在一起!”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机所在!”
白霸抬起手,用力握成拳头:
“岁贡的事,拖!按和得说的法子,各家挑出一两成无关紧要的破铜烂铁送去它乾城,塞银子,稳住任尚,绝不给他借口大举用兵!同时,暗中抽调精锐回防王都,加固城防,积草屯粮!”
“暗地里,我们各自派出最得力的密使,秘密潜往大夏王庭,面见夏王!
告诉他们——西域三十六国,不堪汉使残暴!只要大夏王师翻过葱岭,阵斩任尚,西域北道南道,皆愿奉大夏为正朔,岁岁称臣!”
安国听得心头狂跳,呼吸急促:“白霸……你这是要把火彻底引向都护府!”
“不错!”
白霸眼神森冷:“让夏部去啃任尚这块硬骨头!任尚有陇右虎贲,夏部有破城雷火巨车!让他们在白龙堆、在葱岭脚下杀个两败俱伤、血流成河!”
“若夏部胜了,汉军灰飞烟灭,我们顺理成章倒向大夏,拥立新主,依然坐稳这西域诸邦王位;”
“若任尚胜了,夏部退守锡尔河,汉军也必然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控制西域!雒阳朝廷为了安抚我们,不仅不敢加收岁贡,还得反过来赏赐金帛以求我们不要反叛!”
“两虎相争,死的是虎,活下来的……才是我们这些在黄沙里打滚的狐狸!”
密室之内,烛火噼啪作响。
白霸这番推演,不可谓不毒辣,不可谓不深远。
将大汉都护府与新崛起的大夏帝国算计得清清楚楚,完全是一副西域老油条的生存法则。
然而……
矮榻上的疏勒王和得沉思良久,眼底的精明却化作了一丝浓浓的不信任。
他抬起头,看着慷慨陈词的白霸,心中冷笑连连。
说得好听!引火烧山?两虎相争?
龟兹城郭高大,地处北道,距离它乾城不过数百里,若是真打起来,龟兹进可攻退可守。
可疏勒呢?!
疏勒就在葱岭东麓出口!那是夏军东进的必经之地!
一旦战端开启,夏部的铁骑第一个踏平的就是疏勒!任尚要移防的也是疏勒!
两虎相争?
这两头猛兽还没撞在一起,疏勒这只兔子就已经被踩成肉泥了!
和得缓缓垂下眼帘,手指在袖袍深处紧紧攥紧。
他绝不会陪着白霸去冒这种掉脑袋的险。
今晚一出这个门,他就必须立刻给任尚的心腹李奉送上五百两黄金,将今夜密会的消息……挑拣着透露几分!
不仅要讨好任尚,更要暗中让疏勒的商队快马加鞭赶往塔拉兹,倾尽国库备下一份重礼献给那位夏王!
谁赢,疏勒就跪谁!
绝不当那个夹在中间出头的替死鬼!
白霸说了半天,核心就一条:龟兹按兵不动,让于阗和疏勒在前面顶雷。
于阗深处南道大漠边缘,水草枯竭,国力孱弱,根本拖不起!
任尚月底要是拿不到三千斤白玉,大军压境,白霸会派一兵一卒去救于阗吗?
绝不可能!
到时候白霸只会站在龟兹城头,看着于阗被屠戮,然后假惺惺地向雒阳或者大夏递一道不痛不痒的抗议国书!
指望龟兹?不如指望大漠里的恶鬼!
既然夏部能二十八天灭康居,既然大夏大司政是汉家大儒徐干……
安国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厉色。
等出了这道门,他安国绝不耽搁半刻!
他要亲自挑选三十名死士,带上于阗最纯净的羊脂玉,绕过都护府的所有哨卡,不惜一切代价翻越葱岭南道,直扑大夏夏城!
他不要什么“两头下注”,他要抢在龟兹和疏勒之前,做第一个向大夏称臣归附的西域番邦!
唯有如此,于阗才能在这场危机中,换得一线生机!
密室正中,白霸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人,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沉声道:
“二位国主!大争之世,生死一线!今日之谋,出得此门,入得此耳,绝不可落入第四人之口!”
“我们三人歃血为盟,同进同退,共保西域基业!”
“你们……意下如何?!”
安国面皮抖了抖,挤出一抹看似慷慨激昂的笑容,猛地伸手按在白霸的手背上:
“好!同进同退!全凭白霸兄做主!”
和得也连忙堆起满脸的诚恳,双掌交叠而上,赌咒发誓道:
“疏勒愿遵兄长号令!若有异心,叫漫天黄沙吞了疏勒全族!”
“好!!”
(有点高烧,今天暂时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