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护，听起来假节统御三十六国，威风凛凛，如同塞外土皇帝。
可只有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任尚自己心里清楚，这两年，他过得究竟有多憋屈！
朝廷年年国库空虚，大将军窦宪死后，中枢外戚与宦官斗得不可开交。
拨给西域都护府的钱粮，层层漂没，到了玉门关往往只剩下一两成！
五千陇右精兵，人吃马嚼，战甲要修缮，马匹要更换，弓弦受了潮要换牛筋……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粮？！
班超当年能靠着各邦的朝贡和屯田勉强维持平衡。
但他任尚一没有班超那种人望，二不懂得那些番邦异族的弯弯绕绕。
他只要一催缴赋税，那些国主便哭穷喊冤；他只要稍稍动用武力，周围各邦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联合起来抵制汉商！
去岁，他在莎车推行强制屯田，结果激起莎车贵族叛乱。
虽然后来被他带着铁骑血腥镇压，斩首三千级，但莎车的商道彻底断绝了整整半年，都护府反倒倒贴了无数军费！
不仅对外不顺，对内，军中也是怨声载道。
班超留下的那些老兵斥候，根本不服他的严苛军法。
动辄拿“班侯爷当年如何如何”来顶撞他。
任尚一怒之下，斩了两个带头闹事的，结果导致大批熟悉西域地理风俗的汉军斥候心寒意冷，逃的逃，散的散。
如今他手里虽有五千虎贲，但在这茫茫黄沙里，简直就像是一群瞎子和聋子！
若非如此，夏部出兵攻打康居这么大的动静，都护府怎么可能直到白水城被破了、康居王脑袋掉了，才接到血书战报？！
这是奇耻大辱！
更是致命的危机！
“报——！！”
还没等任尚从烦乱的心绪中挣脱出来，又是一声通报在门外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任尚从陇西带过来的心腹亲将，校尉李奉。
李奉脸色极其难看，快步走到任尚身边，抱拳低声道：
“都护，城外的车师使者和疏勒使者，刚刚借着采买粮草的名义，暗中派了几骑快马出城，直奔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
任尚眼中寒芒爆闪：“那是去哪里的？！”
李奉咬了咬牙，低声道：“那是……通往塔拉兹，通往锡尔河的路！”
“他们这是……要去私通夏部！！”
“砰！”
任尚反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巨柱上，柱身上的红漆被砸得剥落了一大块！
“反了！这群蛮夷畜生，全都反了！！”
任尚气得浑身发抖。
刚才在大堂之上，这些人一个个跪在地上装孙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结果一转身，竟然立刻派人去联络夏部！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是想让夏部做他们的后盾，彻底脱离都护府的掌控！
“都护！”
李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在脖子上一抹：“要不要末将带铁骑追上去，把那几骑探子截杀在半路上？！把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截杀？！”
任尚猛然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李奉：
“截杀了一队，你截杀得尽西域三十六国的所有耳目吗？！龟兹王难道没派人？于阗王难道没派人？！”
“蠢货！截杀了使者，等于逼着他们现在就造反！！”
李奉被骂得面色煞白，低下头不敢吭声。
任尚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堂屋内回荡。
他虽然暴烈好杀，但他不是傻子。
他能够做到戊己校尉、坐上西域都护的位置，本身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势，已经滑落到了悬崖边缘。
夏部吞了康居，实力已经膨胀到了足以与整个西域都护府正面抗衡、甚至犹有过之的恐怖地步！
而都护府内部，各邦离心离德，汉军粮饷不足，孤悬塞外数千里。
如果这个时候处置失当，夏部只要登高一呼，西域诸国立刻就会群起响应！
到那个时候，当年王莽篡汉时期、西域诸国尽反、汉使被尽数屠戮的惨剧，就会在他任尚身上重演！
“呼……呼……”
任尚闭上双眼，强行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暴虐与杀意。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暴怒已经化作了一片阴鸷。
“李奉。”
“末将在！”
“传某的将令。”
“第一，城外那些使者，随他们去！不要阻拦，也不要惊动！派最好的斥候暗中跟着，某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跟夏部暗通什么款曲！”
“第二，给雒阳大将军府写告急军情！用八百里加急！”
任尚大步走回残破的案几前，抽出空白的锦帛，提起毛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就说……夏部包藏祸心，悍然吞并大汉属邦康居，斩杀藩王，聚众数十万！其志不小，意在窥伺葱岭，截断西域商道，颠覆天朝社稷！”
“请朝廷！请大将军！速降明诏，削去头曼的藩王封号！断绝关内对夏部的一切精铁、生丝、药材贸易！”
“同时，请朝廷自河西四郡调集三万步骑，出玉门关，进驻车师前部，扬我天威！”
李奉浑身一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任尚：“都护……那夏部那边呢？咱们……就这么看着？不做表示？”
“表示？某怎么可能不做表示？！”
任尚冷笑一声，手中的毛笔狠狠在锦帛上划下一道狰狞的墨痕：
“给某拟一道‘西域都护府移檄’！”
“派一名得力的军马使，持某的符节，去塔拉兹！”
“某要当面问问他头曼！”
任尚猛然抬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私斩康居王？！”
“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大汉天子，还有没有我这个持节西域都护！！”
“让他交出杀害康居王的凶手须，亲自来它乾城都护府负荆请罪！”
“若敢说半个不字……”
任尚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被他硬生生捏断，浓黑的墨汁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淌在锦帛上，触目惊心：
“他日王师西征，定教他大夏王庭，鸡犬不留！！”
李奉看着任尚那张近乎扭曲的面孔，心头猛地一颤，不敢再有半分多言，躬身一拜：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