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斥候这一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堂下原本如死人般沉默的西域诸王,猛地齐刷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可思议!
龟兹王白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案几上的酒爵被带翻在地也浑然不觉。
于阗王、疏勒王更是眼珠子几乎瞪裂开来!
康居?
那可是康居啊!
西域葱岭以西,除了贵霜帝国,最强横的霸主便是康居!
带甲十余万,控弦数十万,麾下五王分治,领地横跨锡尔河八百里沃野!
哪怕是当年的班超老侯爷,对待康居也多是拉拢利诱,轻易不与其正面交锋!
康居王卑阗,更是个杀人如麻、横行无忌的塞外暴君!
这才过了多久?
去岁冬月,卑阗还曾派使者去洛阳朝贡,虽然傲慢无礼,但终究是一方巨擘。
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国破人亡?!
帅案后的任尚也是脸色骤变,眼神中的傲慢瞬间被惊怒取代。
“你说什么?!”
任尚霍然起身,几步迈下台阶,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康居带甲十万,谁能破他?!是安息帝国东征?还是贵霜王调集了大军跨过阿姆河?!”
在他看来,这世上除了贵霜和安息这两大西陲帝国,绝没有任何力量能覆灭康居!
斥候面色通红,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嘶吼道:
“不……不是贵霜!不是安息!”
“是夏部!”
“什么?!”
任尚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手腕下意识地一松,斥候跌落在地。
“夏部?!那个由匈奴降兵残部聚起来的杂胡部落?!”
任尚的声音猛然拔高,甚至带了一丝破音的尖锐:
“他们吞了塔拉兹不过数年,手里顶天能有两三万兵马!康居乃是西域大国,城池数十座,凭他们……怎么可能破得了康居?!”
斥候从怀里掏出染血的军情密卷,带着哭腔道:
“千真万确啊都护!这是龟兹斥候营与咱们都护府前哨校尉联署的血书!”
“夏部于二月出兵,先破赤谷,再下苦水关!
他们造出了一种能喷吐雷火的妖异巨车,十丈厚的土城夯墙,被那巨车一击便轰得粉碎!
二十八日……仅仅用了二十八日!夏部铁骑便饮马锡尔河,攻陷康居王都白水城!”
“卑阗被当场斩首,头颅悬挂在王城之上!康居全境八百里……百万子民,三十座城池,已尽数归降大夏!!”
死寂。
大堂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哗啦!”
不知道是谁的酒爵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十八天!
覆灭带甲十余万的康居帝国!
这是什么概念?!
当年大汉陈汤斩郅支单于,赵充国平西羌,也未曾打出过这等摧枯拉朽的恐怖战绩!
堂下的于阗王、疏勒王、龟兹王面面相觑,脸上的惊恐之色甚至超过了刚才任尚拔刀相向的时候。
夏部……
他们竟然强横到了这种地步?!
而任尚,在短暂的惊骇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被冒犯的耻辱感,猛然自胸膛中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放肆!!”
任尚猛然拔出腰间赤金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梨木公案硬生生劈成两半!
木屑四溅!
“大胆!狂悖!死有余辜!!”
任尚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西方的天空破口大骂:
“他头曼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
“大汉天朝册封他一个藩王之名,是朝廷施舍的恩典!是天子仁慈,不忍见其绝嗣!”
“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天子?!还有没有我这个西域都护?!”
任尚在堂前暴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将青砖踏得咚咚作响,杀气腾腾:
“未奉都护府移檄!未奉雒阳大将军钧令!私自出兵攻伐藩属大邦,屠戮国王,吞并领地!他这是造反!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任尚是真的气炸了。
他知道夏部被朝廷封了“大夏王”。
但那不过是羁縻之策!在大汉的法统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没有他这个西域都护的点头,西域三十六国之间连调动几百人换防都要报备!而夏部,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灭了一个拥兵十万的大帝国!
这等于当着全西域所有君王的面,狠狠抽了他任尚一个响亮无比的耳光!
这让堂下这些刚刚被他用武力威慑住的诸邦国主,怎么看他?!
果然。
任尚眼角的余光扫过堂下。
龟兹王白霸垂着眼帘,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于阗王原本惶恐的眼神,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的生机与期待;
其余小国首领,更是低眉顺眼,心思不知飘到了几千里外的锡尔河去了。
大汉的铁拳虽然硬,但西陲之外,似乎又崛起了一尊更可怕的庞然大物!
两强相遇,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小国,未必没有转圜喘息的余地!
这丝神情的变化,瞬间被任尚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让他更加暴跳如雷!
“都护息怒!”
堂下一名亲信汉军司马快步上前,低声劝道:“都护,夏部势大,如今又吞了康居,实力暴涨。眼下诸国使节皆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屁!!”
任尚一把推开司马,恶狠狠地盯向堂下诸王:
“尔等看什么看?!觉得那头曼成了气候,可以做尔等的靠山了?!”
“某告诉尔等!伪夏杂胡,不过是疥癣之疾!等某腾出手来,提陇西精锐西出葱岭,定教那头曼小儿跪在某面前领死!!”
堂下诸王噤若寒蝉,连忙齐齐躬身:“外臣不敢!大汉天威,非蛮夷所能抗衡!”
任尚重重冷哼一声,拂袖喝道:“滚!都给某滚出去!记准了某交代的岁贡数字,少一两,休怪刀下无情!滚!!”
龟兹王等人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停留,纷纷躬身倒退着退出了节堂。
原本喧闹压抑的大堂,随着诸王的离去,瞬间变得空旷而冰冷。
碎裂的帅案斜躺在地上,降真香的烟气散乱无章。
任尚胸口依然剧烈起伏着。他走回帅位,一屁股坐下,只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狂跳。
“头曼……夏部……”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地上那份沾血的战报,任尚的脑海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起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两年前。
永元十二年秋,他刚刚持节踏入它乾城都护府的那一天。
那时候,班超刚刚打点好行装,准备东归洛阳。
而在都护府后堂的库房前,几个身着洗白布袍的文士与军吏,正默默地将属于都护府的印信、度支账册、以及西域舆图一卷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石阶上。
为首的那人,面容清瘦,蓄着修剪得极其规整的三绺长须,眼神明亮而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汉家大儒特有的清正与刚直。
徐干。
原西域都护府主薄,假长史衔,班超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任尚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自己春风得意,跨着高头大马,带着朝廷的赏赐与陇右虎贲进驻府衙。
他深知徐干的大才。
此人经纬万端,西域三十六国的人口、田亩、水系、兵力,全装在他那颗脑袋里。
若能得徐干辅佐,自己平定西域当事半功倍。
任尚当即许诺,只要徐干肯留下,不仅官升两级,拔擢为都护府司马,更会向朝廷举荐他为千石高官,封关内侯!
可那个清瘦的书生,只是淡淡一笑。
他躬身长揖,平静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封早已写好的辞呈。
“任都护。”
任尚至今还记得徐干当时说的那番话,平缓,却字字如刀:
“公之性情,严急而少恩;公之御下,恃勇而好杀。班侯爷三十载心血,以仁德羁縻西域,如履薄冰,方得三十六邦归心。”
“而公今日至此,眼底唯见兵甲之利,未闻仁义之道。西域非中原,暴政压之,虽可得一时之慑,终将诱发滔天之祸。”
“道不同,不相为谋。干老矣,不堪驱驰,愿归隐陇西老家,耕读度日,不再过问庙堂之事。”
任尚当时气得暴跳如雷。
他任尚堂堂世家子弟,名门之后,提兵数万,何曾受过一个小小主薄这般折辱?
若非顾忌班超尚在城中,加上徐干名望太高,他当时就想将那不知好歹的书生推出去斩首示众!
“走!想走便滚!”
任尚记得自己当时指着府门大骂:“西域有某五千陇右铁骑,有没有你徐干,天塌不下来!某倒要看看,离了你这迂腐酸儒,某如何荡平西域!!”
徐干没有争辩。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它乾城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汉锦旗,然后,带着那几名同样递交了辞呈的副官、老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都护府大门。
那天之后,徐干便消失了。
任尚曾暗中派斥候在玉门关和阳关蹲守,想要看看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如何在关峡碰壁。
然而,斥候守了整整三个月,徐干一行人……根本没有入关!
他们出了它乾城,既没有东归洛阳,也没有去陇西老家,而是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彻底消失在了广袤浩瀚的塔克拉玛干黄沙深处!
任尚曾一度以为,这帮不知死活的文人,早就被大漠里的狼群撕碎,或是被流沙吞噬,死无全尸了。
可是现在……
“能喷吐雷火的妖异巨车?”
“十丈厚的夯墙,一击而碎?”
“二十八天平康居……收百万子民,立屯田,颁律令……”
任尚喃喃自语,脸色在阴暗的烛火下阴晴不定,后背竟然毫无来由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绝不是一群蛮夷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匈奴人只会骑射劫掠,他们懂什么破城巨械?他们懂什么二十八天平定一国后的军政接管?!
在西域,能有这种通天彻地之能、既通晓汉家兵法阵战,又明晰内政度支、能在极短时间内将降民转化为战力的……
这普天之下,有几个人?!
“徐干……”
任尚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难道……徐干那个老贼,当年根本不是归隐,而是……而是投了夏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毒草一般在任尚的脑海中疯狂蔓延!
除了徐干,还有当年跟着徐干一起辞官的那帮都护府老吏、老匠人!
若是他们去了夏部……
若是他们将大汉的铸铁之术、农耕屯田之策、乃至班超经营西域三十年的所有机密全部倾囊相授……
“啪!”
任尚猛然一掌拍在案头残骸上,脸色狰狞如鬼:
“叛逆!汉奸!死不足惜的老贼!!”
他不敢确定,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
“该死……真是该死!”
任尚烦躁地站起身,在堂中疯狂地踱步。
这两年来,他在西域的差事,何曾顺利过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