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乾城,大汉西域都护府治所。
自从永元十二年班超老迈上书乞骸骨、朝廷诏令任尚接任戊己校尉并假节领西域都护以来,这座矗立在大漠咽喉处的黄土坚城,便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气象。
班超在时,都护府衙门前的老柳树下,常常蹲着裹着破毡毯的塞种行商、满面风尘的月氏使节,乃至连草鞋都磨穿了的龟兹小吏。
老侯爷总是一领洗得发白的粗麻单袍,坐在石阶上,用一口夹杂着各邦土话的官话,就着一碗浊酒,三言两语便将几十个城邦的纷争化于无形。
而如今,它乾城四门紧闭,城头凭空多设了三道防马拒马。
城门两侧,一字排开八十名身披重光精铁明光铠的汉军精锐健儿,手按百炼环首刀,目不斜视,煞气腾腾。
每一名出入的外邦使节,不仅要除下腰间所有铁器,甚至连头上缠着的羊毛裹巾都要被挑在长戟上搜检三次。
节堂之内,香炉里燃着自洛阳不远万里运来的昂贵降真香,青烟笔直升起,却压不住堂中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与压抑。
正堂帅案之后,高坐着一人。
身量魁梧,面膛紫黑,颌下一丛钢针般的浓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身上穿的并非西域常见的软皮皮甲,而是一袭朝廷工官所造、涂着猩红生漆的诸侯级札甲,肩头披着猩红大氅。
案头左侧,端端正正供着天子所赐的“西域都护印”黄金龟纽大印,右侧则插着一杆象征生杀大权的符节。
此人正是新任西域都护——任尚。
堂下两侧,矮几横陈。
龟兹王白霸、于阗王安国、疏勒王和得、焉耆王舜,以及车师前部、后部的两位王族使者,整整齐齐坐了两排。
除了这几个大邦国主,后列还拘谨地缩着皮山、温宿、尉头等十几个西域小国的副王与贵戚。
这些人在各自国中皆是一言九鼎的主宰,但在今日这间深阔的节堂里,却人人膝行危坐,额头隐隐见汗。
案几上摆着炙羊肉与青铜爵,酒香四溢,但堂下几十名异族君王,竟无一人敢伸筷动爵。
原因无他。
任尚身后,雁翅般排开两队督战亲卫。
刀出鞘三寸,雪亮的刀芒在阴暗的堂屋内折射出一道道刺骨的森寒。
“诸位国主。”
任尚终于开口了。
“某自陇西提兵踏入葱岭,已有两载。两载以来,某观西域三十六邦,人心浮动,商道多梗!
朝廷年年拨付巨资安抚,但尔等向朝廷缴纳的岁贡,却一年少过一年!”
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龟兹王白霸脸色有些难看,他当年是班超一手扶立起来的,对大汉忠心耿耿,当下忍不住轻咳一声,拱手道:
“都护明鉴。非是各邦怠慢天朝,实乃去岁塔里木河大水,冲毁了北道七成麦田;加之北匈奴残部时常自金微山南下劫掠,车师、疏勒皆疲于奔命,国库空虚……”
“白霸国主!”
任尚眼皮一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分辩:
“麦田被淹,那是尔等治水无能!匈奴残部袭扰,都护府的汉军健儿难道没有替尔等流血守边?!”
任尚单手重重按在案头的佩剑吞口上,身躯前倾,压迫感顿时袭来:
“班侯爷在时,念尔等蛮夷开化不易,多有宽纵。可某任尚眼里,不揉沙子!天朝威德,岂容尔等敷衍了事?!”
他反手从案头上抽出一卷朱笔批注的竹简,啪的一声甩在堂前的青砖地面上:
“朝廷在雒阳修缮太学,南征诸蛮,府库开支浩繁。大将军有令,西域各邦当感念天恩,助饷王师!”
“自今年起,龟兹岁贡加两成,熟铜五千斤,战马八百匹;于阗贡玉翻倍,白玉三千斤,青玉万斤;疏勒出兵两千,随都护府移防莎车,粮草自备!”
“谁赞成?谁反对?”
一番话,掷地有声,冰冷刺骨。
节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于阗王安国的胡须猛地颤抖了几下,翻倍?!
于阗的羊脂白玉全靠老弱在冰冷的河道里赤足摸捞,每年死于寒疾的国民不知几百人!
去岁的贡额本就让他们砸锅卖铁,如今任尚张口就是翻倍,这哪里是朝贡?这分明是敲骨吸髓!
“都护大人……”
于阗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沉声开口:
“大将军的严命,于阗不敢违背。可三千斤白玉……即便将玉龙喀什河翻个底朝天,也断难凑齐!当年班侯爷定下的成例,乃是……”
“别拿班超来压某!!”
任尚勃然变色,大手轰然砸在帅案上!
青铜酒爵被震得跳起半尺高,烈酒泼洒了一地。
“班超是班超,某是某!”
任尚面沉如铁,虎目圆睁:
“当年班超定规矩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三十六骑!如今某任尚手里,有朝廷配给的五千陇右虎贲,有假节暴胜之权!尔等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凑不齐玉石?那好办!”
任尚狞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于阗王的面门:
“凑不齐玉石,便拿于阗的城池来抵!拿尔等王族的头颅来抵!某领兵踏平了你的王城,自己去河里捞!!”
堂后八十名重甲汉军齐刷刷踏前一步,手中环首刀尽数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得满堂青白!
“咔哒!”
铠甲撞击之声,宛如雷霆滚地。
杀机毕露!
这根本不是召见各邦国主议事,这是赤裸裸的武力讹诈!
于阗王安国面色惨白如纸,身躯晃了晃,最终在身旁副王的苦苦拉扯下,屈辱地垂下头去,颤声道:“外臣……遵命。”
后列那几个小国君王,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龟兹王白霸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悲凉。
当年班超在西域,虽然手中无兵,朝廷屡次断绝粮饷,但他以夷制夷,待各邦首领如手足兄弟。
哪一家有内乱,班超单骑前往,晓以大义,秉公决断;
哪一方遭强邻欺凌,班超便调度诸国联军,合纵连横,保境安民。
西域诸邦敬班超如神明,称之为“神侯”,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信服!
可眼前的任尚……
一味仗着大汉的赫赫声威与手中的刀枪兵甲,横征暴敛,颐指气使。
动辄灭门破邦,将西域诸国当成了任凭索取的猪羊!
白霸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服气?
堂下这二三十位西域君王,表面上颤抖领命,暗地里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
任尚看着堂下噤若寒蝉、尽皆低头的各邦国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什么以德服人?什么羁縻怀柔?
这帮西域胡虏,畏威而不怀德!
班超那一套早该扔进故纸堆了!只要手里的刀足够快,只要大汉的铁甲足够厚,这些蛮子除了跪下磕头,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行了。”
任尚冷哼一声,拂了拂大氅上的浮尘,重新坐回帅案后,端起热酒抿了一口:
“某向来赏罚分明。只要尔等按时缴齐粮草岁贡,都护府自会保尔等王位安稳。本月月底,各邦第一批战马铁料,必须解送至它乾城!若敢延误一日……”
任尚眼中杀意一闪:“立斩送解使者,都护府铁骑亲至国境问罪!”
“散……”
那个“散”字还没完全出口。
“报——!!”
一声尖锐至极的凄厉长嚎,猛然自节堂外的庭院深处传来!
任尚眉头骤然一拧,面露不悦。
西域各国首领具在堂下,这般慌乱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何事惊慌?拖出去先抽二十鞭!”任尚厉喝一声。
然而,门外疾奔而入的身影,却根本没顾得上请罪。
那是一名浑身浴血、战甲残破不堪的汉军斥候。
他的战靴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节堂的石阶上,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都护!出大事了!!”
斥候双手高高捧着一支插着三根朱红鹰羽的竹筒,嘶哑的破锣嗓子在死寂的节堂中轰然炸开:
“康居……康居国破了!!”
“康居王卑阗,被斩于白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