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
春分正午的日头透着股冷意，照在庭院里两排泛青的兵器架上。
须卜都大步跨进正厅，两名亲兵上前，利落地卸下他身上的重甲。
冷锻甲叶砸在木架上，发出沉闷扎实的“哐当”声。
他刚换上一领宽松的熟牛皮短袄，门口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门外呼啦啦跟进来七八条汉子。
全都是须卜都的老部下，当年从金微山暴风雪里跟着头曼和须卜都硬生生杀出来的百夫长。
如今在大夏战兵营里，最低也是个领千人的校尉、游击。
几人身上还带着校场告天台上的酒气与炮仗硫磺味，面色通红，进门之后却连座都不坐，直挺挺戳在厅中央。
须卜都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亲兵递上的粗瓷大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渍，虎目微抬，在众人脸上刮了一圈。
“不去当值，全堵在老子屋里干什么？”
须卜都把粗瓷碗往案几上一顿，语气不咸不淡：“有屁就放，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
堂下一阵骚动。
几名老卒面面相觑，互相拿手肘顶了顶，最后一名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老校尉跨前半步，抱了抱拳。
“大将军，俺们不是来找不痛快的。今日校场大典，立夏归小公子为世子，俺们没二话！
那娃是金微山突围后咱们看着降生的，神殿龙神也点了头，他当储君，弟兄们服气，谁敢炸刺，俺铁勒第一个劈了他！”
“对！世子立得正，俺们没意见！”
“夏归小娃在文德书院读了书，明事理，咱们老夏部的根基丢不了！”
众人纷纷附和。
须卜都眼皮都没撩一下，手里摆弄着一把短匕，切下一片风干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着道：“既然没意见，聚在这儿干什么？喝喜酒去西市，工务府和商署今天摆了千桌宴，滚去填饱肚子。”
“大将军！”
铁勒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嚷了出来：“俺们服世子，但不服那忽雷！凭啥啊？！”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正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油，彻底炸了锅。
“就是！凭啥是忽雷？！”
“他忽雷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赤谷城外，他带着捐毒人被康居那帮狗日的打得满地找牙，要是没有大将军提兵解围，他骨头渣子都没了！”
“一个塞种降王，投奔咱们大夏才几年？寸功虽有，但能跟咱们金微山换命的老弟兄比吗？！”
“大王也是老糊涂了……咳，大王心善，居然授他世子中领军，还赐了金虎符！掌南军宿卫，领三千精甲，承明堂里里外外的护卫全归他管！”
众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一名满脸胡茬的千夫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猛然拔高，语气里透着惊怒与怨毒：
“弟兄们，你们往后想想！今日他忽雷是中领军，管着世子的亲卫营！世子现在才十一岁，天天跟这帮塞种蛮子待在一块，能不被他们带偏？”
“待明日夏王百年，世子正式登基，大将军若是也……若是也老去、百年之后！这大夏宿卫的中枢军权，岂不是全被他塞种外人占了去？！”
“到那个时候，咱们老夏部的子弟算什么？金微山流的血，难道全给这帮半路投靠的杂胡做了嫁衣？！”
“大将军百年之后，这大夏的刀把子，究竟姓夏，还是姓忽？！”
大厅内猛然一静。
紧接着，几个老兵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他娘的不成了鸠占鹊巢？！”
“真要是那样，咱们这帮老骨头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大将军！您得在大王面前说话啊！中领军这位置，必须是咱们老夏部的人坐！”
“够了！！”
一声暴喝，如春雷炸裂，震得整座大厅的梁木扑簌簌落下尘土。
“砰！”
须卜都手中那把百炼短匕化作一道乌光，闪电般钉入铁勒脚前三寸的青砖里。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老兵浑身一紧，下意识挺直腰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须卜都缓缓站起身。
虎目如刀，冷冷扫过面前这些老部下。
“叫唤完了？”
须卜都迈步走下台阶，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如擂鼓的声响。
他走到那名喊出“鸠占鹊巢”的千夫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刚才那话，是谁教你说的？还是你自个儿在被窝里琢磨出来的？”
千夫长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一群没长脑子的蠢货！”
须卜都猛然扬起巴掌，重重抽在铁勒的头盔上，打得那精钢铸造的兜鍪当啷作响：“大王老糊涂了？军师没长眼？大司政是个瞎子？全天下就你们几个百夫长长了脑子，看出了忽雷要夺权？！”
铁勒被抽得缩了缩脖子，却硬咬着牙：“大将军……俺们也是为了大夏好，为了大将军您鸣不平啊！”
“放屁！”
须卜都眼神阴沉下来：“鸣不平？你们是替老子鸣不平，还是替你们自个儿胯下的位子鸣不平？看着人家当了中领军，眼红了？觉得当年金微山流过血，这大夏天下就该你们横着走？！”
众人面色一变，低下头不敢接话。
须卜都一把拔出地上的短匕，指着门外的夏城方向：
“你们把眼睛抠出来看看！现在的夏城，还是当年金微山那个只有七百残兵的破烂部族吗？！”
“咱们吞了塔拉兹，收了休循、捐毒等部落，今年春天更是一口气平了康居八百里锡尔河！大夏治下，如今有百万子民！”
“这百万人里，塞种、康居人、汉家流民、各部蛮子占了八成！咱们老夏部才多少人？！几万人！你们想干什么？靠几万人，天天拎着刀防贼一样防着剩下九十万人？！”
“大王为什么用忽雷？龙神在神殿里为什么默许？！”
须卜都手中的匕首刀尖几乎戳到了铁勒的鼻尖上：
“因为忽雷是塞种旧王！他当年舍了捐毒王位带着部族归附大夏，暗沟一战，他带着亲兵替老子顶住了康居铁骑，身上挨了七刀！他的血，也是红的！也是给大夏流的！”
“大王把世子亲卫给他，不是把刀把子交给他，是把九十万外藩的命和心，全都捆在世子的战车上！”
“忽雷领了这三千精甲，三十六部谁还敢反？”
“你们倒好，大典刚过，就在这儿挑拨塞夏之分！你们是想逼得忽雷反，逼得三十六部反，逼着大夏再退回金微山去喝西北风？！”
一席话，如冰水浇头，骂得满堂将领冷汗淋漓。
铁勒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大将军……末将，末将知罪！末将绝无此意！”
其余将领见状，齐刷刷跪了一地，甲胄撞击声此起彼伏：
“大将军息怒！末将等糊涂！”
须卜都看着跪倒一地的老弟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复杂。
这些都是当年同生共死的骨肉兄弟，冲锋陷阵没得说，但视野永远局限在那几千人的骑阵里。
大夏这艘巨舰已经驶入了汪洋大海，而他们脑子里想的，却还是部落里分羊肉的那点算盘。
“都给我听好了。”
须卜都收回匕首，插回腰间皮鞘，声音平缓下来：
“大夏的军权，永远在大夏王庭手里。！”
“老子活着一天，谁也翻不了天。老子就是死了，世子身边还有军师顾玄微，还有大司政徐干！”
“忽雷是个聪明人。他掌的是世子亲卫，他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世子一人身上，世子安，忽雷富贵荣华；世子危，他第一个掉脑袋！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护住世子的命！”
须卜都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今日这些混账话，老子就当没听过。若是传到大王耳中，或者传到军师耳朵里……律法有多严，你们自己清楚。”
“滚回营去，谁手底下的兵再敢非议中枢、非议忽雷，老子亲自摘了他的脑袋喂鹰！”
“滚！”
“末将……领命！谢大将军不杀之恩！”
铁勒等人如蒙大赦，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正厅，脚步慌乱地逃离了大将军府。
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厚重的门帘落下，遮住了外头刺目的日光，大厅内显得有些昏暗。
须卜都并未立刻坐下。
他缓缓踱步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座被重重关隘包裹的“夏城”，又缓缓移向了象征承明堂的金色小旗。
良久，他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老弟兄们的格局狭隘，但他心里何尝没有波澜？
头曼老了，寒毒入髓，撑不过几年；
夏归才十一岁，雏鹰未丰；
忽雷掌宿卫，徐干掌度支，顾玄微握吞天智计……
大夏这头巨兽正在急速膨胀，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他须卜都可以为大夏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百年之后呢？
“龙神在上……”
“这百万人的天下，但愿那个十一岁的小子，将来真的能握得住这柄利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