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春分,宜纳吉、告庙、建储。
清晨第一缕曦光越过天山雪峰,斜斜切入夏城广袤的平原。
夏城正南,那片原本用作十万军民演武的大校场,今日被整肃得滴水不漏。
正中央依着汉家规制与塞外古礼,由工务府用青砖与整块花岗岩垒起了一座九丈见方、高起三层的“告天台”。
台前立着九座两人合抱的生铁巨鼎,鼎内松柏枝与无烟炭烈烈燃烧,青白色的纯净烟气直冲云霄,不带半点尘俗腥浊。
九鼎两翼,旌旗如云。
左侧是绣着五爪金龙、黑底赤纹的大夏王旗;右侧则是三十六面代表归附部族的狼、鹰、鹿、鱼各色图腾战旗。不同的是,那些曾经在荒原上各自为政的旧图腾旗,今日全部降下半尺,整齐拱卫在盘龙金旗之下。
校场四周,一万正规战兵披重甲、执长戟,按方阵肃立,鸦雀无声。
校场外围,更有数万自夏城各坊、天工新邑乃至近郊屯田堡赶来的各族百姓。
康居降民、中原工匠、塞种牧人、夏部老兵……数万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那座高耸的告天台。
“吉时已至——!!”
两名头戴高山冠、手捧礼卷的赞礼官登上高台第二层,声音经过特制青铜喇叭的放大,如春雷般滚过校场:
“擂告天鼓——!!”
“咚!咚!咚!咚——!!”
八十一面牛皮巨鼓同时由赤膊的大汉奋力捶响。
沉闷而雄浑的鼓点由缓转急,如千军万马自地平线奔涌而来,震得每一个人脚下的冻土都在隐隐颤抖!
鼓声歇,号角鸣。
三十六支九尺长角齐声吹响,苍凉浩荡的呜咽撕裂长空。
“夏王升坛——!!”
校场正北的御道上,金戈齐鸣。
两队身披双层冷锻铁叶甲的禁卫王骑缓缓分开,露出了那一架八匹汗血宝马拉拽的巨车。
车盖之下,头曼头戴九梁冲天冠,身着玄黑绣金盘龙衮服,腰悬赤金龙剑。
虽然面色透着青白,但虎目开阖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而在头曼的身侧,紧紧牵着那只小手的,正是十一岁的夏归。
今日的夏归,早已褪去了文德书院里的洗白青衫。
他身着一领与夏王同色、略显修裁的四爪蟠龙玄色世子袍,腰束玉带,足蹬踏云软底皮靴。
少年头发用一枚小巧的墨玉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虽年仅十一,但面容沉静坚毅,身板挺立,面对台下数万双利刃般的目光,双眸清澈如水,没有半分寻常孩童的畏缩。
头曼牵着夏归,一步步迈下车驾,踏上了告天台正面的白玉铺就的台阶。
父子二人,一人雄健沧桑如迟暮暴狮,一人清拔沉稳如初生雏鹰,并肩向上,每一步踏下,台下战兵便用长戟重重顿地一次,甲叶碰撞之声连绵成海:
“喝!喝!喝!”
三十六级石阶尽,二人登临绝顶。
告天台顶,香案上摆着整牛、整羊、整猪三牲大礼,两侧陈列着夏部自金微山突围以来的信物:带豁口的环首刀、长草坑取水的破羊皮囊、第一把坚钢夏刀、第一叠厚夏纸、第一张铜活字盘,以及白水城斩杀暴君卑阗的金鞘断剑。
头曼止步,松开夏归的手。
少年规规矩矩退后三步,垂手立于香案之侧。
头曼转身,自案头取过三炷儿臂粗细的龙涎纯香,在引火盆中点燃,双手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面向辽阔无垠的东方苍穹,撩袍大拜!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十方神灵听之!”
头曼的声音低沉如滚雷,在寂静的校场上空回荡:
“昔永元三年,金微山崩,王庭尽丧,血裔几乎绝灭。孤提七百残兵,饮血戈壁,得蒙天夏龙神垂怜显圣,授坚钢、赐文书、教律法,洗尽蛮荒旧俗,改号为夏!”
头曼再拜,额头重重触在冰冷的石板上:
“十一年间,披荆斩棘。吞塔拉兹、降休循捐毒、立天工夏城,今岁春初,更奉天诛伐暴康居,二十八日平定锡尔河八百里沃野,收百万子民!”
台下数万老兵将士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十一年血战,一朝回首,字字皆是白骨铺就!
头曼霍然直起身,将三炷粗香稳稳插入生铁巨鼎之中,猛然转身,大手直接牵起夏归的手臂,将少年带到了高台最前沿!
“然!大夏虽定,国本未立!孤昔年寒毒入髓,春秋难越,膝下无所出!”
头曼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厉如出鞘战刀,压过了呼啸的春风:
“自古国乱,皆起于无主;诸邦倾覆,尽源于血亲相残!
昔年冒顿弑父、老上相争,匈奴旧鉴,血海未干!
孤今日当着苍天厚土、当着三军将士、更当着天夏龙神之面起誓——”
头曼猛地拔出腰间赤金龙剑,划破左掌,殷红的鲜血滚滚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大夏不可一日无储!此子夏归,金微山突围后大夏降生之长子!长于文德书院,明诗书、谙格物、晓骑射、知民苦!
孤亲入神殿,龙神显化,金口亲允,命孤立其为长子!”
“自今日起!夏归入孤宗籍,为大夏世子!”
头曼猛然横剑在胸,虎目横扫台下文武诸将:
“孤百年之后,夏归便是这大夏之主!敢有图谋废立者,大夏共击之!天神共诛之!!”
言罢,头曼反手将染血的长剑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与此同时,高台之后那座终年寂静的神殿方向,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漫天清鸣!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流光自神殿穹顶冲天而起,如龙形盘旋,直上千丈高空,将半边天际的晨云尽数染成了华贵至极的赤金色!
金芒之下,金龙图腾隐隐投下一道威严宏大的虚影,在告天台上空一掠而过!
“龙神显圣了!!”
“天夏龙神降旨了!!”
台下数万将士与百姓见状,彻底沸腾。
数万人如风吹麦浪般轰然下拜,战靴顿地,甲片爆鸣:
“大夏万岁!龙神万岁!夏王万岁!世子万岁!!”
声浪如海啸般撕碎长空,直冲九霄!
头曼大笑三声,转过身来,看着神色沉稳的夏归,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回座于王椅,身旁主礼大巫阿古与呼韩浑肃然上前。
阿古展开长卷,清朗的嗓音响彻全场:
“奉天承运,大夏之王诏曰:
惟皇建极,立子建储,所以固社稷、绵国祚也。
长子夏归,天潢初秀,仁孝温恭,生于劫波,成于新学。
明礼让以修身,秉严明而敏学。
今谨告天地、宗庙、龙神,授以金册、宝印,立为大夏世子!
居潜邸承明堂,总督学政,参赞军机。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夏归撩起龙纹玄袍,双膝跪地,双手平举过顶。
阿古郑重将那卷重若千钧的金册置于少年的掌心;
“臣夏归,拜领王命!”
少年声音稚嫩,却清晰如金玉落盘:
“儿臣定当夙夜忧叹,严守法度,不负父王厚望,不负龙神教诲,誓与大夏百万子民共存亡!”
“世子礼成!开拜潜邸辅弼诸臣——!!”
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高台。
立储定鼎,绝非立一人,而是立一套中枢班底!
头曼靠回王座,神色威严,沉声宣布了顾玄微与李牧在神殿中早已敲定的潜邸官制:
“世子幼冲,当择天下大才以辅之!宣王诏——”
礼官高声宣读:
“大司政徐干,秉承汉家遗训,经纬万端,加封世子太傅!专司教习世子治国安邦、抚民屯田、度支律令之道!”
“大将军须卜都,勇冠三军,百战不殆,加封世子太保!专司教习世子兵法战阵、弓马冲阵、治军调度之道!”
“军师顾玄微,鬼谷渊深,洞悉天下,加封世子太师!专司教习世子经纬纵横、外合联纵、天工格物之学!”
世子三师之名一出,全场文武无不心头狂跳。
徐干掌千里民政,须卜都握全军刀把子,顾玄微握吞天智计!
大夏如今权势最重的三尊巨头,全部挂上了世子师席!
这等规格,直接将夏归的地位捧到了与夏王并驾齐驱的云端!
然而,还没完。
头曼目光微移,落在了武将班列中一直默不作声的南军都尉忽雷身上。
“南军都尉忽雷听封!”
忽雷身躯微震,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忽雷忠勇无双,当年弃捐毒王位而入大夏,破康居、守暗沟,死战不退,其心昭昭!
授忽雷为‘世子中领军兼掌南军宿卫’,赐金虎符,统领世子亲卫营三千精甲,总揽承明堂一切护卫警巡!
非世子令符与孤手书,任何人不得调动半步!”
忽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世子亲卫!这等于把大夏未来君王的后背,全权交给了他这个塞种降王!
忽雷胸膛起伏,眼眶一热,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将头盔重重砸在石板上:“忽雷……领命!只要末将咽喉尚有一口气,谁也别想靠近世子半步!!”
台下,那些归附大夏的休循、捐毒遗民,以及三十几个外围部族的头人们,见此一幕,原本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人人面带狂喜。
大夏没有把他们当外人!中枢亲军,由他们的旧王执掌!这是龙神与夏王给天下外藩最重的恩典!
“潜邸诸臣已定,行见礼——!!”
赞礼官退后,高台前沿空了出来。
夏归端坐于王座左侧新设的雕龙锦椅之上,双手按于膝头,腰杆笔直,平视前方。
石阶之下,一道月白深衣的身影率先迈步而上。
正是军师、新任世子太师顾玄微。
顾玄微整了整袍服,广袖一振,长身作揖,一揖到地:
“臣顾玄微,拜见世子殿下!”
“臣世子太师顾玄微,拜见世子殿下!”
紧接着,重甲铿锵作响。
大将军须卜都虎步上前,身负千钧甲胄,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铁拳按胸,声如奔雷:
“臣须卜都,拜见世子殿下!”
随后,大司政徐干缓步登台,手捧朝笏,神色庄重,撩袍长拜:
“臣徐干,拜见世子殿下!”
夏归稳稳受了三师半礼,随即起身,拱手还礼,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三师退列两侧,礼官青铜大号再次扬起,声震长空:
“文武百官,朝拜世子——!!”
高台之下,忽雷率世子亲卫轰然跪地,呼韩浑、拓跋长风、各大营统领以及满朝文武齐刷刷撩起战袍官服,俯身大拜,铁甲与青砖碰撞之声整齐如一:
“臣等,拜见世子殿下!愿世子千秋!愿大夏永昌!”
声浪未歇,外围十万军民百姓更是如潮水漫卷。
屯田老兵、工务府汉匠、塞种牧人、康居降民,数万人一齐向着高台伏拜在地,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直撞苍穹云霄:
“拜见世子殿下!!”
“世子万岁!大夏万岁!!”
万民山呼,声震荒原。
在那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十一岁的少年没有迷失半分。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端坐于中央王座之上、满眼欣慰的头曼。
夏归撩起玄袍,双膝跪倒在王榻之前,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一叩到地:
“儿臣夏归,叩谢父王天恩!”
头曼虎目含泪,哈哈大笑,起身亲手将夏归拉起,大手重重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阿古挥动法杖,赞礼官用尽生平气力,青铜巨声响彻天地:
“世子归位,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