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归只觉得眉心那股温热猛然一烫,整个人便如从万丈高空直直坠了下来。
“呼——!”
他猛地吸进一口清冷刺骨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的深灰虚空、浩瀚雷云与烈焰铁坊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入目处,是神殿内冰凉的石板。
“归儿!”
头曼大手一把按在夏归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急促问道:“醒了?龙神……神明在梦中跟你说什么了?”
夏归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十一岁少年的黑亮眸子,此刻深处竟多了一抹清亮与沉静。
他看着这位满脸紧张的大夏霸主,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郑重叩首向虚空行了一礼,方才转头对头曼低声道:
“父王,龙神……全都答应了。神明命孩儿往后用心读书、辨识金石天地,不可懈怠。”
“好!好啊!!”
“走!起来,地上凉!”
头曼一把将夏归从石板上拉了起来,替夏归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拉起小手,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巴特尔!”
“属下在!”
“传孤的王令,点三十名甲士随行,其余人全部留在金帐官署!孤要亲自走一趟西坊,去接孤的妹子,入宫享福!”
……
夏城西坊,多是当年随军西迁的老呼衍部、挛鞮部遗属,以及从金微山一路杀过来的老兵家眷。
这里的街道与东坊一般宽阔齐整,空气里飘荡着柴火灰与奶茶的浓香,偶尔还能听见两声鸡鸣与妇人唤孩子吃饭的呼喊。
巷口的一间三合院外,小门半掩着。
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铁锅,底下的红柳柴火噼啪作响,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浓郁的羊骨头与野葱香味顺着院墙直往巷子里钻。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磨得极薄的旧铁勺,轻轻撇去锅沿上的浮沫。
正是夏归的生母,呼衍阿兰。
“这孩子,书院早该散馆了,怎么还不着家……”
阿兰把木勺搭在锅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走到院门口垫着脚往巷子口望去:“骨头汤都快熬化了,野菜下得迟了可就不香了。”
正张望间,巷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阿兰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西坊住的都是老弱妇孺,平日里连巡逻的游骑都走得极慢,何曾有过成队步兵踏入巷道?
可下一刻,三十名身着双层冷锻铁叶甲、手持长戟的王卫精锐分成两列开道。
而在铠甲如林的中央,走着的竟是夏王头曼!
而在头曼宽厚的大手之中,正紧紧牵着那个背着粗布书袋、低着头亦步亦趋的青衫少年。
“归儿?!”阿兰失声惊呼。
周围几家正在院门口纳鞋底、揉羊皮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哎哟!那是……那是大王?!”
“大王亲临西坊了!”
“跪下!快跪下!大王怎么来咱们这穷巷子里了?!”
原本安宁的土巷瞬间炸了锅。
十几家邻里妇人、瘸腿的老兵连滚带爬地冲出柴门,慌忙不迭地跪在冰凉的泥土道旁,头都不敢抬。
头曼却连看都没看两旁的跪拜,步子迈得极大,三两步就跨到了那间矮小的柴门前,站在了呆立当场的阿兰面前。
夏归挣脱了头曼的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跑两步躲到阿兰身后,拉着母亲的皮袄后襟,小声唤道:“娘……”
阿兰如梦初醒,扑通一声便要顺势跪倒下去:“呼衍部遗孀阿兰,拜见大王!不知犬子在外头闯了什么滔天大祸,竟劳大王亲自……”
她话没说完,一双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两只臂弯,硬生生没让她跪下去。
“阿兰妹子,休要客气!”
头曼那张脸上此刻堆满笑意,他力道极大,将阿兰轻轻扶正,随后退后了半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眼前这个荆钗布裙的寡居妇人,郑重其事地抚胸微微躬了躬身!
满巷死寂。
跪在旁边的几个老兵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趴在地上的张家阿婆更是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大夏之王,屠灭康居的头曼单于,竟然给一个死了男人的呼衍部妇人行礼?!
阿兰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大王!您这是做什么?!折杀民妇了!折杀民妇了!”
“阿兰妹子,归儿没闯祸,不仅没闯祸,还给咱们大夏立了擎天的功劳!”
头曼直起身,满面红光,嗓门大得整条巷子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金微山大败,呼衍部的好男儿全死在耿夔的强弩底下,是孤无能,没能保住你家男人!
孤带着残兵逃进天山,断水绝粮,是你阿兰妹子九死一生,在雪地帐篷里生下了归儿!
他是咱们夏部的第一个孩子,是龙神亲口赐下的福星!”
头曼向前踏出一步,伸手将缩在后头的夏归揽到身前,按着少年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兰:
“今日朝堂议定,孤与顾先生、徐司政商榷,更入神殿叩问了龙神法旨!
孤这半辈子杀伐太重,身上寒毒入髓,膝下无子,香火断绝!
龙神降下金光神谕,命孤收夏归为长子,承袭孤的王位,做大夏的世子!
阿兰妹子,孤今日亲自登门,不是来问罪的,是来求你……把归儿过继给孤,做大夏未来的君王!”
世子?
继承王位?
做未来的夏王?!
趴在地上的那些街坊邻居脑子里嗡嗡作响。
住在隔壁的瘸腿老兵呼衍铁木嘴唇哆嗦着,他当年是看着夏归在牛皮袋里长大的,如今……这泥地里滚大的皮猴子,摇身一变成了大夏的王?!
阿兰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看着头曼那双满是真诚与期盼的血丝虎目,又低头看着扯着自己衣角、神情坚毅的儿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但阿兰不是寻常柔弱妇人,她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匈奴遗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竟再次向后退去,死死拉住夏归的手,脸色苍白地连连摇头:
“大王……不可!万万不可啊!”
头曼一愣,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为何不可?莫非你嫌弃孤是个糙汉,当不得归儿的义父?!”
“大王!民妇岂敢有此等心思!”
阿兰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王是天上的雄鹰,是大夏千万人的天!归儿能得大王看重,是他八辈子修来的造化!可是……可是大王,王侯之家,那是刀尖上舔血的去处啊!
当年金微山,单于的两个嫡子、三个孙儿,全被汉军射死在河滩上;
前些日子白水城,那康居暴君卑阗,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杀个精光!
民妇是个粗鄙寡妇,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民妇这十年来,就守着这口铁锅、守着归儿这点骨血!
我就想着让他跟着老先生识几个字,长大在工务府领个打铁磨刀的差事,娶个安分媳妇……
当世子?当夏王?
大王,求求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夏城里有那么多勇士的后生,您找别人吧,归儿……归儿当不起啊!”
说着,阿兰再也撑不住,掩面痛哭起来,眼泪顺着粗糙的手指缝扑簌簌地往下掉。
巷道里一片寂静。
头曼看着掩面痛哭的阿兰,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当年在漠北,王庭里的贵妇人们为了一个继承人的位子,下毒、暗杀、借兵火并,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
而眼前这个女人,面对送上门来的王位,想的却只是儿子的性命。
头曼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夏归。
夏归仰着头,看着痛哭的母亲,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拉开母亲捂着脸的衣袖,用自己温热的袖口一点点替阿兰擦去泪水。
“娘,不哭。”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稳:“娘,孩儿方才在神殿里,见过龙神了。”
阿兰哭声一顿,红肿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儿子。
夏归看着母亲的双眼,认真说道:
“神殿里好大,可龙神指着天上的雷、地上的火,还有工务府的大铁炉子,跟我说了好多话。
龙神说,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平白无故掉下来的太平。
大夏若没有父王在前面顶着刀子,没有须卜都阿叔、骨啜阿叔在外面杀敌,咱们娘俩早就被康居人抓去当奴隶了,哪有今天这口热汤喝?
娘,孩儿不想一辈子只躲在西坊替人磨刀。
孩儿想跟着父王学杀敌,跟着徐司政学安民,跟着工务府的大匠造坚钢坚甲!
我要做大夏的世子,我要让咱们夏部的人,再也不用像金微山那样四处逃命,再也不用喝马血!
娘,您信孩儿一次,孩儿能担得起!”
这番话掷地有声,清脆如玉石相击。
阿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不过十一岁的身躯,不知何时竟已经挺拔得像一株扎在岩缝里的白杨树,那眼神里的坚定与光芒,竟与当年战死在金微山的老呼衍部勇士一模一样!
头曼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伸出大手,重重按在夏归的肩头,随后看向阿兰,肃容沉声道:
“阿兰妹子,你听见了?连这十一岁的孩子都比你看得明白!
孤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孤老了死了,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容不下归儿,生出骨肉相残的祸患来!
孤今日当着这整条巷子的老兄弟、当着天上的太阳向你起誓——
孤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这孩子身上!谁敢动夏归一根汗毛,孤在咽气之前,必诛其全族!
孤收归儿,不是让他当挡箭牌,是要把这万世江山,交到咱们自己孩子的手里!”
阿兰看着面前霸气绝伦的头曼,又看着目光坚定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天命已定,这小小的土坯院落,再也关不住这只即将腾空的雏鹰了。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妇人缓缓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襟,随后在土泥地上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双手交叠,伏地叩首:
“民妇呼衍阿兰……谢大王天恩!谢龙神庇佑!”
“好!哈哈哈!快起来!”
头曼大喜过望,亲自弯腰将阿兰扶起。
旁边的巴特尔极有眼色,立刻带着四名亲卫大步跨入院中。
其实院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物事,不过是几卷洗干净的旧毛毯、两口装衣服的旧皮箱,以及阿兰常年用的一张雕弓。
至于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巴特尔甚至亲自挽起铁甲袖子,连锅带灶膛里的炭火,用厚布裹着直接端了出来!
“走!回宫!”
头曼豪迈一挥手,一手牵着夏归,一手虚引着还有些手足无措的阿兰,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
此时,两旁的街坊邻居终于震撼中缓过神来。
看着平日里跟他们一起在井边淘米、一起在风口纳鞋底的阿兰,此刻竟身侧伴着夏王、前呼后拥着几十名精甲禁卫,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天爷啊!阿兰这是……这是直接一步登天了啊!”
“什么阿兰,瞎了你的狗眼!是世子亲娘!”
“呼衍铁木,你看见没有!夏归那小子成世子了!以后这大夏的天下,是咱们老呼衍部的种在坐啊!”
隔壁的阿婆跪在泥水里,双手合十,对着阿兰离去的背影一个劲儿地作揖,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羡慕与敬畏:
“好福气……真是通天的福气啊!十年前在雪窝子里啃死马肉,谁能想到今天能住进王宫大殿里去享神仙福分?龙神开眼!真是龙神开眼了啊!”
一时间,狭窄的西坊土巷内,恭贺声、赞叹声、羡慕的惊呼声响成一片,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