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头曼猛地一掌拍在红木扶手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老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群找死的狗东西！”
头曼豁然站起，身上杀气暴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赤金龙剑上：
“战场上二十八天就把卑阗的脑袋砍下来了，这帮没卵子的商人和旧贵族，以为不派刺客、光拿几块烂银子跟老子耍花招，老子就治不了他们了？
传令须卜都！点五千铁骑跟老子再去一趟白水城，管他有没有把柄，把呼图鲁、康兀术那些藏银子的贵族和粟特商团挨个拉出来全砍了，地窖全给老子掘地三尺！！”
“大王息怒！万万不可！”
徐干与顾玄微同时起身，拦住了暴怒的头曼。
徐干对着头曼长揖道：
“大王，刀子能杀行凶的死士，但杀不死市集！前日斩呼图尔四家，是因为有刺杀官吏之罪，百姓拍手称快；
可呼图鲁与康兀术等十三家，明面上全都老老实实递了降表、按期纳了商税，没有一条罪名够得上抄家灭族！”
“若是咱们不讲规矩，直接派铁骑去破门抢银子，第一，满城商铺立刻罢市，六十万刚归附的康居百姓会人人自危，觉得大夏定的律法不过是一张废纸，跟暴君卑阗毫无二致；
第二，西域商路会瞬间断绝，再无一支胡商敢来夏城买纸买砖；
第三，金银体积最小，大军还没进城，那些旧贵族把金银往荒原深处一埋，咱们就是把白水城翻过来也抢不到一两银子！”
头曼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你说怎么办？！硬抢又不行，铸汉家的五铢铜钱咱们又缺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发下去的粮食，全被呼图鲁和康兀术用那堆破银子给倒腾走？让张小乙那娃子白死？！”
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头曼烦躁地在堂内走了两圈，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直拈须沉思的顾玄微：
“顾军师！徐司政！既然你俩也没法子，还愣着干什么？！备香案，随孤入神殿！孤就不信，这几块破银子还能难得住龙神？！”
……
神殿。
沉重的青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的春风与喧嚣。
头曼、顾玄微、徐干三人皆已沐浴更衣，将锡尔河遭遇的钱货困局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随着大殿穹顶之上一缕淡金色的流光垂落，三人的意识同时一沉，瞬间被拉入虚空之中。
“臣等，拜见龙神！”
“起来吧，不必多礼！”
李牧袖袍一拂，虚空中凭空生出三张石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二十八天踏平康居，百万军民的春耕与防疫都扛过来了，怎么反倒被几枚破烂银币给难住了？”
顾玄微苦笑一声，拱手道：
“启禀龙神，非是臣等不用心。
实乃康居旧贵与粟特商贾积弊数百年，彼辈握有海量旧银，操控物价，剪边盗铸。
除却已被斩首的四家外，余者明面上遵纪守法，若派兵强抢，则坏大夏律法之信、绝西域商路；
若放任不管，则伤国本、空仓廪。
臣特来叩请神谕：如何在不派一兵一卒、不坏一条律法的前提下，将这帮旧贵族彻底榨干？”
“不派一兵一卒，还要让他们哭着喊着自己把地窖掘开，把攒了几代人的金银、粮食和田契，双手捧着送到我们大夏国库里来——这有何难？”
李牧站起身，缓步走到木案前，拿起上面的一块碎银子抛了抛，先用最浅显的话头打开局面：
“你们之所以觉得束手无策，是因为你们还把金银当成宝贝，没从根子上看穿——到底什么叫货币！”
“头曼，我问你。当年你在金微山突围，在戈壁滩里快要渴死饿死的时候，如果我给你一万斤这样的白银，和一皮囊水、一块烤马肉，你选哪一样？”
头曼脱口而出：“那还用问？当然选水和马肉！在戈壁滩里，银子又不能啃，连泡马尿都不如！”
“说得好！银子不能吃，铜片不能穿，到了绝境里，它连一块麦饼都不如！”
李牧将碎银扔回案上，指了指桌上的物件：
“那为什么到了市集上，人人都抢着要银子？
假设村东头的巴图家里只有一只羊，他想吃两斗麦子；
村西头的阿里有麦子，可阿里不想吃羊肉，他想要一把铁锄头；
偏偏铁匠既不缺麦子，也不想立刻吃完整只羊，因为天热，羊肉放三天就臭了！”
“如果全靠以物易物，整个集市就卡死了。所以，人们才找了一样不生锈、不发臭的铜片或银子，当成一个‘中间的认筹木牌’。”
“再打个比方，你们现在在白水城干的蠢事，就好比大司政署开了一座大粮仓，每天做一万张麦饼分给修渠的百姓。
结果你们自己居然没印领饼的竹牌，反而允许百姓拿前朝卑阗留下的旧木牌、或者粟特商人家里自己削的烂木牌来领饼！”
“于是，那些家里藏着几万张旧木牌、半夜还拿小刀把一张木牌劈成两半使的奸商和旧贵族，轻轻松松就用一堆破木头片子，把你们大夏的救命粮全给换空了！”
头曼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破口大骂：
“他娘的！自己开酒席，却让仇家在门口印饭票！这帮狗日的剪银币边，就是在削假饭票白吃老子的粮仓啊！”
徐干与顾玄微也是连连点头。
李牧看着三人，微微一笑，话锋陡然一转：
“行了，拿银子当饭票、以物易物需要媒介——这个浅显的道理，连市井小贩都懂，你们两个读遍经史的聪明人更不可能不懂。”
“但如果货币仅仅是一张换东西的死饭票，那它还不配被称作不见血的灭族利器！”
“仲规，玄微，今天我就给你们往深里讲一讲，当一个君王掌握了这饭票之后，真正能把旧贵族、豪商乃至敌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高阶玩法——叫做金融、通货紧缩、通货膨胀，以及专门用来猎杀的‘做局收割’！”
“金融？膨胀？紧缩？做局收割？”
顾玄微与徐干精神猛地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觉告诉他们，这才是龙神真正要传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