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
堂上，夏王头曼高居主位，军师顾玄微坐于右侧。
堂下，白水城加急赶回夏城的大司政徐干，正带着度支巡检令钱进、周泰立于阶前。
三人皆是满面风霜，眼眶深陷，徐干那身青色官袍的下摆上，甚至还残留着一抹洗不掉的暗红血迹。
钱进上前一步，解开随身的牛皮大袋，双手猛地一抖。
“哗啦——！”
一大堆五花八门、成色斑驳的钱币滚落在石桌上，发出沉闷杂乱的声响。
头曼探身抓起一把钱币。
掌心里，有康居旧银币，边缘已被剪得坑坑洼洼，轻飘飘的不足原重的一半；
有成色发黑、掺了大半黄铜的贵霜铜币；
有正面印着鹰、背面印着马的安息银币；
甚至还有几枚磨得连字都看不清的汉家五铢钱。
“仲规，这是怎么回事？”头曼眉头紧紧拧起，“白水城出乱子了？”
徐干深吸一口气，撩袍躬身：
“启禀大王，臣无能！五日前，白水城西市险些酿成民变，文德书院随行书吏张小乙，年仅十六岁，于维持市集之时，被康居旧贵族蓄养的死士当街刺杀殉职！”
“什么？！”头曼瞳孔一缩，周身杀气骤然炸开，“骨啜的三千铁骑是干什么吃的？！谁敢在白水城杀孤的书吏？！”
“大王，凶手与幕后主使，臣与骨啜将军已经办了。”
徐干语气冰冷，将那夜西市之变原原本本地禀报出来：
“咱们在引锡渠按工分发了第一批赏粮，巴尔思等上千名修渠工兵扛着大麦进白水城，想换些针线麻布与春耕牛具。
可城中的前康居旧贵族与粟特奸商暗中联手做局！他们拒认大夏工分铁牌，买货只收康居旧银币！”
“工兵无奈，只能拿大麦去换银币。往日一石好麦换十枚足银，奸商硬生生将麦价砸到两枚半，给的还是用剪刀剪了边的薄片碎银！
等百姓拿着这两枚半碎银去隔壁布庄买布，奸商又翻脸说银币斤两不足、两枚顶一枚使，且将全城布匹百货涨价三倍！”
钱进在旁红着眼眶咬牙道：
“大王，整整八斗救命的好麦子，在他们左手的粮行和右手的布庄里转了个弯，最后竟只换回二尺脏麻布头和一根铁针！
咱们大司政署发下去的十万石赈济粮，不到十天，倒有两成被这帮吸血鬼用这种法子骗进了私仓！”
“更毒的是，当夜百姓被坑得走投无路、群情激愤时，混在人群里的十几名旧贵族死士趁机煽动流民砸铺抢仓，更一刀捅死了书吏张小乙，妄图逼大夏铁骑屠杀流民，好引爆城外引锡渠三万降卒炸营哗变！”
“好在骨啜将军带兵及时赶到，当场射杀带头死士十一人，臣开官仓借支粮布安抚住受骗百姓，才未酿成大祸。”
头曼听得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背后的主使呢？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查出来了！”
周泰抱拳上前，恨声道：
“骨啜将军当夜封锁西市，不过两个时辰，便撬开了嘴！
幕后指使死士行凶、煽动暴乱的，正是卑阗的表叔、前康居大翕侯呼图鲁之弟呼图尔，以及白水城王族旧臣阿斯兰等四家！
负责在市集上出面打手伤人、逼死百姓的，则是粟特康氏商团的西市大掌柜康怀恩！”
“臣当即与骨啜将军调集三千铁骑，将呼图尔、阿斯兰四座旧贵族府邸及康怀恩的粮行团团围住，破门抄家！”
徐干接口道，眼中闪过一抹冷厉：
“在呼图尔等四家的地窖里，当场搜出私藏的康居弯刀三百把、皮甲百副，以及刚从百姓手里骗走的救命官麦一万两千石！
臣依大夏军律，将呼图尔、阿斯兰、康怀恩等一干谋逆主犯及行凶打手共计八十七人，押赴西市菜市口，当着全城数万百姓的面，尽数斩首枭示！
四家田产全数充公，家眷贬入苦役营！”
听到杀害书吏的凶手已被满门抄斩，头曼胸中的暴戾之气稍稍平息了几分，重重哼了一声：
“砍得好！敢动我大夏的书吏，就该拿他们全家的人头来祭奠！”
然而，徐干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指着石桌上那堆烂银币，沉痛道：
“大王！杀呼图尔等四家，是因为抓住了他们私藏甲仗、派死士刺杀官吏的铁证。可是，这白水城与锡尔河八百里地界的死结，并没有解开啊！”
“怎么？”头曼眉头再皱，“砍了八十多颗脑袋，剩下的人还不老实？！”
“他们老实了，却也更狡猾了！”
徐干苦笑一声，声音沉重无比：
“呼图尔被砍头的当天下午，白水城最大的前朝大翕侯呼图鲁——也就是呼图尔的亲哥哥，还有粟特总商首康兀术，以及苦水城、赤水城其余十三家豪强城主，主动捆着双手跑到监国府请罪。”
“他们把责任全推到了死人头上，说自己对死士行凶之事毫不知情。为了表忠心，他们甚至主动补交了两成商税，还捧出了咱们贴在城门口的《安民告示》！”
钱进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补充道：
“大王，那帮老狐狸太滑了！从那天起，他们再也不敢派打手骂人，也不敢煽动闹事了。
但他们依然在市集上联手拒收大夏工分牌，依然用剪了边的烂银币把麦价压在两三枚银币一石，把布匹、耕牛、铁针的价格抬高三倍！”
“末将前日带兵去苦水城和白水城东市查问，那呼图鲁和康兀术非但不惧，反倒跪在地上磕头哭穷，阴阳怪气地说：
‘大夏律法只写了不准抢掠、不准谋逆、按章纳税，可没规定不准用康居旧银币，更没规定市集上一石麦子必须换多少银子！买卖自愿，百姓嫌便宜可以不卖嘛！’”
“可百姓不卖麦子，手里没有银币，就买不到盐巴、买不到缝衣针、换不到耕牛草料！”
徐干抬起头，直视着头曼，字字泣血：
“大王！康居立国数百年，从无统一官钱，全境八成以上的黄金白银，全攥在呼图鲁、康兀术这十几家没有涉案把柄的旧贵族与粟特大商团手里！他们这是看准了咱们大夏没有自己的钱币，在用钱喝百姓的血，挖咱们大夏的墙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