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白水城以东三十里,引锡渠第一工段。
初春的冰水还带着刺骨的寒意,两万多名脱去甲胄的康居降卒与周边招募的流民,正赤着脚站在没过小腿的黑泥里,喊着号子,一铁锨一铁锨地将河底的淤泥甩上两岸。
岸边的木棚下,几名大夏书吏正拨动着新配发的黄杨木算盘,啪啪作响。
巴尔思刚修完一段分水闸门,浑身上下泥水淋漓。
他走到水盆边,拿起官府配发的淡黄色夏皂使劲搓了搓手,冲净黑泥,随后从怀里掏出那块被他视若性命的工分铁牌,双手递进木棚窗口。
“上官,小人巴尔思,今日修闸两处,挖土四方。”
木棚里的年轻书吏核对了一下,算盘珠子一拨,在《四柱清册》上记了一笔:
“巴尔思,算上今日这六分,你这半个月一共攒够了一百零二分!按规矩,满百格者,除今日口粮外,额外赏大麦一石、细盐两斤、肉干一包!”
书吏在竹签上刷了一道红漆递出来:“去后头丙字大仓领粮吧!”
“多谢上官!多谢大夏!”
巴尔思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颤抖着接过红漆竹签。
白水城刚破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这些康居降卒会被大夏铁骑当成奴隶活活累死,或者像当年卑阗对待战俘那样,干完活就拉去填沟。
谁能想到,大夏不仅每天有两顿麦粥、逼着他们用夏皂洗手喝开水,居然真的说话算话!
整整一石颗粒饱满的上等大麦!足足有一百二十斤重!
巴尔思跑到后仓,扛起那袋沉甸甸的大麦,怀里揣着两斤雪白的细盐和肉干,一口气跑回了渠岸边的流民窝棚区。
窝棚里,瞎了眼的老娘正摸索着给两个骨瘦如柴的娃子缝补破烂的羊皮袄。
“娘!您摸摸!您快摸摸这是啥!”
巴尔思把麻袋往地上一顿,解开袋口,抓起一把金黄饱满的麦粒塞进老娘枯瘦的手心里,声音都在发颤:“一石大麦!官府真的按工分给咱们发粮了!还有白盐和肉干!”
瞎眼老娘摸着那干燥饱满的麦粒,浑浊的眼眶里顿时涌出两行热泪:“给……真给了?没有克扣?”
“一粒都没扣!大夏的算盘算得清清楚楚!”
巴尔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两个饿得直咽口水的娃子,又看了看老娘手里那根早就断了鼻儿、只能用麻绳缠着凑合缝衣服的骨针,心里头热乎乎地盘算开来:
“娘,咱们窝棚里有每日发的口粮,这一石大麦吃不完。
前两天官府把咱们编入了‘新安社’,十户人家合借了两具曲辕犁,后天就要下地春耕了。
可咱们这一什的耕牛还缺一副牛鞅子,也没有装种子的麻袋,娃子们身上连块挡风的粗布都没有。”
巴尔思重新扛起大半袋麦子,脸上满是奔头的喜气:
“我这就趁着天没黑,去白水城的西市一趟!
往年康居太平的时候,一石上等好麦能换十枚足重的白银币!
我去把这八斗麦子换成银币,买两匹粗麻布给娃子和您做身新衣裳,再买几根铁针、一副牛皮鞅子,剩下的银币给您买二两波斯蜜糖甜甜嘴!”
“哎,好,好……早去早回,城里刚打完仗,莫跟人起争执。”老娘连声叮嘱。
“娘放心!现在白水城插的是大夏的龙旗,军爷们连百姓一根草都不抢,太平着呢!”
巴尔思大笑着掀开草帘。
窝棚外,像他这样攒够了工分、或是领了春耕安家粮的康居降民与农夫,足足有上千人。
背着刚刚从大夏官仓里领出来的救命麦子,三五成群,欢天喜地地顺着新修的沙石官道,涌向了白水城。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希望。
他们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
白水城,西市,康家大粮行后院。
与城外工地上的热火朝天不同,这座深宅大院里门窗紧闭,炭火盆上温着上等的波斯葡萄酒。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穿锦缎胡服,头戴金丝小帽,手指上套着三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正是白水城最大的粟特商团首领——康兀术。
右边一人,身形肥胖,脸上横肉堆积,虽脱去了康居王庭的官服,换了一身寻常绸袍,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暴戾之气。
他便是前康居大翕侯、卑阗的表叔——呼图鲁。
堂下,还坐着白水城、苦水城、赤水城一带十几个手握重金的旧城主、巴依老爷和钱庄掌柜。
“呼图鲁大人,康大商首,外头那些泥腿子已经进城了!”
一名掌柜掀帘进来,压低声音冷笑道:“足足有几千个刚从引锡渠领了赏粮的贱民,扛着大夏官仓的麦子,正往咱们的铺子涌过来呢!”
呼图鲁端起金杯,狠狠灌了一口血红的葡萄酒,重重顿在案几上,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哼!大夏以为用几把破铁犁、几块洗手的肥皂,再搞个什么‘什伍连坐、按工分田’,就能把咱们康居几百年的根基给刨了?!”
“我呼图鲁家族在锡尔河牧马三百年!那些泥腿子世世代代都是我家的牧奴!如今大夏居然把他们编入民籍,跟老子平起平坐,甚至还要悬赏他们来举报老子私藏甲仗?!”
呼图鲁越说越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要是就这么认了命,不出三年,咱们在座的所有贵族老爷,全都得被那套水渠工分制吸干最后一滴血,变成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呼图鲁大人息怒。”
一旁的粟特大商首康兀术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狡诈的笑容:
“大夏的铁骑虽猛,抛石机虽利,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软肋——他们太讲规矩,而且,他们没有钱!”
堂下十几名旧贵族纷纷竖起耳朵:“康大掌柜,此话怎讲?”
康兀术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要安抚这一百万降民,要维持丝绸之路的商贸,所以在城门贴出了《安民告示》,严禁军卒抢掠商铺,买卖自愿。
可你们别忘了,大夏从塔拉兹打过来,带的只有粮食、铁器和那点可怜的工分铁牌,他们根本没有铜钱和银币!”
“如今白水城和锡尔河八百里地界,市集上买针线、买耕牛、买草料、买盐巴布匹,流通的全是咱们康居以前的旧银币!”
“而全康居八成以上的白银、黄金,还有城里的布庄、杂货铺、牲畜行,全攥在咱们在座的十几家手里!”
康兀术猛地攥紧拳头:
“今天,咱们就用老祖宗传下来的‘商贾之术’,给这位汉家大司政上一课!”
“传我的话下去,全城所有粮铺、布庄、杂货行、铁器店,统一口径——”
“第一,绝不认大夏发的工分铁牌!买任何东西,只收康居旧银币!”
“第二,把全城的麦价给我狠狠砸穿!往日一石大麦兑十枚足重银币,今日起,凡是泥腿子拿大夏官麦来换银币的,一石麦子,只给两枚半银币!而且只给咱们用剪刀剪过边、不足三钱重的‘薄片碎银币’!”
“第三,把全城的布匹、针线、耕具、牲畜草料价格,给我涨上三倍!
等那些泥腿子攥着换来的两枚半碎银币去咱们的布庄买东西时,咱们的掌柜就说他手里的银币被剪了边、斤两不足,两枚碎银币只顶一枚使!”
堂下一名旧城主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狂喜道:
“我的老天爷!一石一百二十斤的好麦子,进门先压价四倍换成碎银,出门买布再按碎银折半、物价翻三倍……这一进一出,那些泥腿子扛来一石大麦,最后连半匹粗麻布、两根铁针都换不走啊!”
“不止如此!”
呼图鲁听得浑身肥肉乱颤,抚掌狞笑道:
“那些蠢货辛辛苦苦在冰水里挖了泥巴,换来的麦子被咱们瞬间吞得干干净净!你们猜,他们会怨谁?!”
“他们会怨大夏!他们会觉得大夏的工分铁牌是骗人的废铁,大夏发的麦子根本换不来衣裳和耕牛!
用不了十天,引锡渠工地上就会人心大乱,那些饥民和降卒就会骂徐干是个骗子,甚至会扔掉铁锨闹事造反!”
“而咱们呢?咱们既没偷又没抢,一个铜板的税也没少交,全是在按市集规矩‘你情我愿’地做买卖!他大夏的巡检令就是气破了肚皮,也抓不到咱们半点把柄!哈哈哈!”
满堂旧贵族与奸商相视大笑,举杯共饮,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夏新政在白水城土崩瓦解的惨状。
……
半个时辰后,白水城西市街头。
巴尔思扛着八斗上等大麦,擦着满头大汗,走进了西市最大的一家“康氏粮银铺”。
铺子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龙,全都是跟他一样从工地上赶来的康居降卒和农夫。
只是,排在前面的几个老农走出来时,个个面色惨白、失魂落魄,有的甚至蹲在街角捂着脸呜呜痛哭。
巴尔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挤到柜台前,把麻袋往秤上一放:“掌柜的,上等的大夏官仓冬麦,颗粒干爽,半点沙子都没有,足足八斗!按往常的市价,一石换十枚银币,您给我换八枚银币就行!”
柜台后,一名留着八字胡的粟特掌柜眼皮都没抬,抓起一把麦子看了看,随手扔回袋里,冷冷道:
“八枚?你做梦呢?现在全城到处是大夏放出来的麦子,麦子不值钱了!一石麦子,两枚银币!你这八斗,给你一枚半!”
“什么?!一枚半?!”
巴尔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按住麻袋,嗓门瞬间高了起来:
“掌柜的!你这是抢人啊!往年哪怕秋收麦子最贱的时候,一石也能换八枚银币!这可是大夏官仓的精麦,怎么可能八斗才换一枚半?!”
“爱换不换!不换滚蛋!全白水城几十家粮行,今天全是这个价!”
掌柜不耐烦地一挥手:
“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城里的布庄、牲口市、杂货铺,认你手里的大夏工分铁牌吗?认你扛着的麦子吗?没有银币,你连半根缝衣针都买不着!”
巴尔思咬着牙,扛起麦子转身就走。
他不信邪,接连跑了东街、南街整整六家粮铺和杂货行!
可无论他走到哪一家,掌柜们的嘴脸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买布买针只收银币,拒收大麦;而拿大麦去换银币,统统压到了两枚银币一石的死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门快要落锁了。
巴尔思想着窝棚里瞎眼老娘手里那根断了鼻的骨针,想着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娃子,只能含着眼泪,万般屈辱地重新回到了康氏粮行,把那八斗凝聚着自己半个月血汗的大麦推了过去:
“我……我换!”
掌柜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从钱匣子底下摸出两枚边缘被剪得坑坑洼洼、薄得像柳叶一样的旧卑阗银币,外加几块碎铜片,叮当一声扔在柜台上:“拿走吧!”
巴尔思抓起那两枚轻飘飘的碎银币,转身冲进隔壁同样属于康氏的绸布铁器庄:
“掌柜的!买一匹粗麻布,两根铁针,一副牛鞅子!”
布庄掌柜接过那两枚碎银币,放在小戥子上称了称,眉头一皱,啪地扔回桌上:
“去去去!你这两枚是剪了边的烂银币,成色还发黑,两枚加起来还顶不上半枚足银!
如今粗麻布涨价了,两枚足银一匹!
你这点烂银子,只能给你扯二尺麻布头,外加一根铁针!牛鞅子你想都别想!”
“轰——!”
巴尔思脑子里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涌!
八斗上等好麦!
整整九十六斤能救命的粮食!
就在这一左一右两间铺子里转了个弯,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竟然只换来了巴掌大的一块破麻布头和一根细铁针?!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巴尔思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布庄掌柜的衣领,额头上青筋暴起,嘶吼道:
“这银币是我刚从你们隔壁康家粮行换出来的!你们用八斗麦子骗我的粮,给我的烂银子转头自己就不认!你们这是在喝俺们穷人的血啊!!”
“放手!你个臭挖泥的贱奴,敢在康大老爷的铺子里撒野?!来人啊!给我打!!”
哗啦一下,铺子后院冲出十几个手持木棍、腰藏短刀的康家打手,全是被呼图鲁暗中养着的旧康居游侠。
一名打手照着巴尔思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将他踹翻在泥街上,二尺破麻布掉在脏水里,铁针更是不知蹦到了哪个角落。
“呸!大夏给你们发了两粒麦子,还真当自己翻身做主人了?!”
打手头目踩着巴尔思的手背,居高临下地吐了口浓痰,故意提高嗓门,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康居百姓大声煽动道:
“大伙儿都看看!这就是你们拼死拼活给大夏挖水渠的下场!大夏发给你们的工分铁牌,连擦屁股都嫌硬!
大夏发给你们的麦子,在城里连两尺麻布都换不来!你们全都被骗了,白白给夏部当了免费的苦力!!”
周围原本同样被坑得倾家荡产的几百名康居降民和农夫,听到这话,再看看地上满嘴是血、手里只剩下一小块脏麻布的巴尔思,心底那根刚刚建立起来信任,瞬间崩断了!
老百姓什么都不懂。
他们只看到一个最残酷的结果。
自己在引锡渠的冰水里累死累活干了一个多月,领出来的大夏赏粮,进城转了一圈,真的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
“换不来东西……咱们流汗换来的麦子,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啊!”
“大夏不是说按工分就能过好日子吗?为什么连块布都买不起?!”
“骗子!官府和这些奸商肯定是一伙的!把咱们的力气骗光,再把咱们的粮食收回去!”
就在人群情绪激愤、议论纷纷之际,人群后方,几个身穿破烂皮袄、眼神却凶狠闪烁的汉子趁机振臂高呼:
“弟兄们!大夏拿假铁牌骗咱们当牛做马,现在连活路都不给咱们留了!既然麦子换不来钱,咱们还挖个屁的水渠!
抢啊!把这西市砸了!去冲击官仓,把咱们自己的铁刀抢回来!!”
“对!砸了铺子!大夏骗了咱们,咱们不干了!!”
上百名被坑红了眼的流民和降卒,在十几名旧贵族死士的挑唆带领下,抓起地上的石头、扁担和木棍,发疯一般砸向街边的摊贩与铺面!
更有甚者,竟然举着火把和木棍,朝着西市尽头的大夏度支巡检司衙门冲了过去!
……
此时,度支巡检令钱进与周泰,正带着二十名大夏甲士在西市街口巡查物价。
听到前方哭喊震天、火光突起,钱进脸色剧变:“不好!有人煽动流民闹市!”
还没等他们冲过去,几百名被煽动起来的暴乱流民已经黑压压地涌到了街口。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康居死士,从怀里拔出私藏的短弯刀,迎面撞见一名正在维持秩序的年轻大夏书吏!
那名书吏不过十六岁,是从夏城文德书院跟过来的学童,手里还紧紧护着算盘和账册,见状急声高喊:“乡亲们莫闹!有冤情去大司政署……”
“去你娘的大司政署!给卑阗大王陪葬吧!”
为首的死士狞笑一声,手中弯刀寒光一闪,直接捅进了年轻书吏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算盘摔在青石板上,黄杨木珠子崩散了一地,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张小乙!!”
钱进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
那死士一刀杀了书吏,不仅不逃,反而举起滴血的弯刀,对着身后不明真相、已经开始害怕退缩的数百流民狂吼道:
“见血了!杀夏部官吏是死罪!大夏的铁骑马上就要来屠城了!不想死的,跟老子一起冲出城去,去引锡渠号召三万弟兄一起反了大夏!!”
原本只是因为被奸商坑害而情绪失控的数百名流民,看到大夏书吏死在街当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求生的恐惧彻底压倒了理智,数百人哭喊着、推搡着,眼看就要跟着那十几个死士冲撞西城门,一旦让他们冲到城外引锡渠工地大喊“大夏要屠城了”,正在挖渠的三万降卒瞬间就会炸营哗变!
千钧一发之际——
大地猛烈震颤,西城门方向,一队黑色铁骑席卷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驻白水城监国使、右大将骨啜,以及大司政徐干!
三百名大夏百战玄甲精骑,手持平端长戟,神臂弩机括齐齐张开,只用了三个呼吸,便如两道钢铁闸门一般,将整条西市长街死死锁死!
森寒的杀气瞬间冻结了整条街道的温度!
“谁敢再往前一步,死!!”
骨啜勒住战马,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耸立,手中宽刃夏刀斜指地面。
那十几个混在人群里的呼图鲁死士见退路被断,把心一横,还在人群里狂喊:“骨啜是叛徒!大家一起冲啊,他们人少,法不责众……”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弓弦震响!
当场将那三个叫嚣得最凶、手里握着染血弯刀的死士,连人带刀死死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
脖颈洞穿,鲜血狂飙!
“啊——!!”
鼓噪的流民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全都抱头蹲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骨啜面沉如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踏前两步。
他指着被钉在墙上的尸体,又指向人群里另外八个眼神躲闪、怀里鼓鼓囊囊的汉子,厉喝道:
“把那八个没沾泥巴的混账,给我拖出来!”
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大夏甲士冲入人群,一把将那八人揪了出来,撕开衣襟,当场搜出了八把磨得雪亮的短匕,以及十几枚足重的康居旧银币!
骨啜看都没看那八人求饶的面孔,手起刀落!
“唰!唰!唰!”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八颗人头滚落长街,腔子里的热血喷了三尺多高!
雷霆万钧!杀人立威!
整条西市长街死一般寂静,几百名刚才还跟着挥木棍的流民吓得面无人色,趴在血水里拼命磕头:
“将军饶命啊!是他们逼俺们喊的,俺们只是被粮铺坑了麦子啊!”
钱进红着眼睛,抱起地上那名年轻书吏冰冷的尸首,拔出佩剑,嘶声对着徐干吼道:
“大司政!张小乙才十六岁啊!这帮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咱们大夏给他们分田、给他们发粮、给他们熬夏皂防瘟疫,他们转头就听信奸人挑唆,杀咱们的书吏!”
“砍了!全砍了!!”
周围的大夏甲士们看着惨死的同袍,个个怒发冲冠,长戟齐齐压低,眼看一场血洗就要爆发!
躲在街角阁楼窗户后面的呼图鲁和康兀术,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
“砍!快动手砍!只要今晚挥刀屠了这几百个泥腿子,明天全康居六十万降民就会彻底跟大夏离心离德!大夏的仁义面皮就彻底撕烂了!!”
然而——
“住手!!全都把刀收起来!!”
大司政徐干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这位年过五旬的汉家老臣,先是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年轻书吏张小乙那双未瞑目的眼睛,又将地上散落染血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捡回木匣里。
随后,徐干站起身来。
他没有拔剑,甚至挥手推开了身旁护卫的铁盾,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几百名瘫软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的康居流民中间!
“大司政!危险!”周泰大惊失色。
徐干头也不回,他走到浑身是伤、怀里还死死护着剩下半袋麦子的铁匠巴尔思面前,弯下腰,亲手将这个满身泥血的康居汉子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是新安社修闸门的工兵?”徐干声音沙哑,却温和得让人心颤。
巴尔思看着眼前这位官居一品、身上青袍却沾上了张小乙鲜血的大夏大司政,嘴唇剧烈哆嗦着,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放声痛哭:
“小人巴尔思考,小人没拿刀,小人也没抢铺子啊!
小人只是在引锡渠干了半个月,领了一石赏粮,想进城给瞎眼的老娘换根铁针、给娃子扯块麻布……可康家粮行和布庄联合起来坑咱们,八斗好麦子,进去转了一圈,就换来这两尺脏麻布头啊!
大伙儿是心里头憋屈、觉得活不下去了,才被刚才那几个天杀的坏种给骗了啊!!”
徐干接过巴尔思手里那块巴掌大的脏麻布,又捡起地上那两枚被剪得只剩薄薄一层皮的旧卑阗银币。
他转过身,高高举起这两样东西,目光扫过跪满长街的数百流民,扫过周围成千上万围观的百姓,最后冷冷地扫向街边那些紧闭大门的豪商铺面与阁楼!
“父老乡亲们!都抬起头来,看着本官!”
徐干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字字铿锵,悲愤而威严:
“方才骨啜大将军砍下的那十一个脑袋,不是因为他们替你们喊冤,是因为他们怀里揣着康居旧贵族赏的足重银币、手里握着私藏的凶刀,趁乱杀害为你们发粮记账的书吏,想要拉着你们一起去死!!”
“你们擦亮眼睛想一想!大夏若是想害你们、想骗你们的力气,何必在白水城外开仓放十几万石粮食?何必把神仙一样的曲辕犁免费借给你们种地?何必熬制几万块夏皂救你们妻儿的性命?!”
“大夏发给你们的麦子,是实打实的真粮食!可为什么你们扛着一石真麦子进城,却只换回这两尺破麻布?!”
徐干猛地将那两枚剪边烂银币摔在青石板上,厉声喝道: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吃饱饭!有人不想让你们分到三十亩良田翻身做人!!”
“那些以前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旧贵族、那些喝干了你们骨髓的奸商,他们见不得大夏给你们活路!
他们仗着手里囤积了前朝的烂银币,故意压低麦价、哄抬布价、剪边使诈,把大夏发给你们的救命粮骗进他们的私仓,然后再派死士煽动你们暴乱,想借大夏军爷的刀,把你们全都杀光!!”
一语惊醒梦中人!
“原来……原来那几个带头喊抢官仓的人,根本不是咱们修渠的工兵!他们怀里揣着好银子,是旧贵族派来害咱们的啊!”
“他们骗光了咱们的麦子不说,还想撺掇咱们造反送死!!”
百姓们的怒火与怨气,在这一刻瞬间从大夏官府身上转移,死死盯向了街边那些深宅大院!
阁楼窗后的呼图鲁和康兀术吓得脸色惨白,猛地缩回脑袋,死死顶住窗户。
徐干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怒与痛惜。
他知道,今晚虽然靠着骨啜的快刀和自己的劝阻,险之又险地压下了这场流民暴乱,没有让局势彻底失控;
但钱进说得对,只要旧银币还在流通,只要那些旧贵族地窖里的几十万两白银和私仓里的粮食不挖出来,这颗毒瘤就随时会再次引爆!
“都起来!今日被裹挟盲从者,本官一言九鼎,概不追究!”
徐干一甩青袍大袖,对着全街百姓立下铁誓:
“钱进!开临时官仓!今晚凡是在西市被奸商坑走麦子的工兵百姓,凭工分铁牌底账,官府先行借支粗布半匹、大麦五斗,带回家去安顿老小!”
徐干声音陡然转厉:
“至于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以为靠着几枚烂银子就能卡住大夏咽喉、喝干百姓骨血的豺狼——今天本官把话撂在这儿!”
“骨啜将军!即刻封锁西市所有涉事粮行与布庄,顺着那十一名死士的身份,给本官一查到底!”
“凡今日指使死士行凶、袭杀大夏书吏的幕后主使,不论是前朝翕侯还是商团豪强,一旦查出实据,立时破门抄家,满门斩决,悬首西市!”
“至于市集上这烂银币坑人之局——乡亲们放心,本官今晚便快马回禀夏王!今日之辱,本官定给全城父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