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文德书院。
正是午后,阳光穿过糊着薄绢的高窗,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通亮。
屋内书香与松墨气味弥漫,数十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襟危坐,伏案抄写。
窗边的一张榆木长案前,十一岁的夏归正捧着一本《春秋》,眉头微蹙。
他生得面容俊朗,鼻梁高挺,身量比寻常塞外同龄的孩子略显修长,虽穿着一领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但常年骑射磨砺出的一副肩膀已隐隐透着英武之气。
一双眸子清澈而黑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上的“郑伯克段于鄢”。
负责授课的,是一位随班超旧部从洛阳迁来的汉家老儒生,姓陈,名敬之。
夏归握着炭笔,在纸页旁轻轻画了一道墨痕,随后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着老先生躬身一礼:
“先生,学生有一惑,想请教先生。”
陈老先生放下戒尺,面露温和之色。
书院里各族子弟数百,汉家匠人之后、塞种遗孤、匈奴老卒之子皆有,但这夏归不仅功课最好,平日里更是少言慎行、极其扎实。
“夏归,何惑不解?但讲无妨。”
夏归捧着书卷,稚气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沉稳:
“书中言:‘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古圣先贤教诲,恶人行不义,上天与规矩自会让他灭亡。可学生有些想不通——”
夏归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先生:
“前些日子,康居暴君卑阗杀了许多翕侯,抢掠百姓,逼得人吃草根,这也是多行不义。可他非但没有自己灭亡,反而愈发残暴,若非大将军攻破白水城,卑阗还在王宫里挥刀杀人呢。”
周围几个少年纷纷抬起头,面露惊愕。
夏归继续认真说道:
“学生觉得,书上说的‘待之’,不能光坐在家里干等。
恶人多行不义,自会把底下的民心失光;
可失了民心之后,手里还得有工务府打出来的坚钢夏刀,有城外开出来的水渠粮食,去顺势推他一把,那才叫‘自毙’。
若无钢刀与水渠,光靠空等,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先生,学生这般理解,可算离经叛道?”
陈老先生听得愣在当场。
他原本以为这塞外长大的少年会问字句训诂,未曾想,十一岁的孩子竟直接跳出了章句小节,将圣贤经义与大夏平定康居的实战、工造、农事融汇在了一处!
不死读书,不拘泥于古卷,以当下之势证古人之言!
“好……好一个不能光靠空等!”陈老先生抚须赞叹,眼中异彩连连,“学以致用,夏归,你能将书中大道与夏城之治联系起来,老夫授业三十载,未曾见过如你这般灵透的子弟!”
正赞许间,书院院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铁甲碰撞声。
院内的学童们顿时噤声,只见两名腰挎宽刃夏刀、身披黑铁扎甲的高大亲卫大步迈入回廊,甲片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为首的一人面容冷肃,正是常年护卫在头曼身侧的亲卫统领巴特尔。
巴特尔扫视全堂,目光最终落在窗边的夏归身上,神色微缓,迈步走到堂前抱拳:
“夏归少郎君。”
夏归有些发懵,连忙还礼:“巴特尔阿叔,您怎么来了?”
巴特尔声音低沉干脆:“大王在金帐官署,有请过府一叙,请随我走一趟吧。”
“大王找我?”
夏归摸了摸后脑勺,眼中满是不解。
他是金微山突围后出生的第一批遗孤,自幼在大巫古尔膝下听经,后来入书院读书。
单于头曼在他眼里,是高高在上、领着千军万马的大英雄,平日里巡视书院或是检阅骑射时虽见过几面,但何曾这般郑重其事地派贴身亲卫来单传过?
自己最近也没在外头闯祸啊……昨天踢足球踢碎了后巷王铁匠家的瓦罐,赔了两个铜板,难道这事也能捅到金帐去?
夏归心里七上八下,但面上依然规矩,转身向陈老先生长揖告退:“先生,学生就先去了。”
“去吧,莫要失了礼数。”陈敬之点头道。
……
夏城,金帐后殿。
殿内没有点许多炭盆,窗户半开,初春的风吹得帐幔微微晃动。
案几上堆着厚厚的羊皮公文与度支清册,头曼正独自站在一张兽皮椅旁,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短刃。
在此之前,头曼看夏归,只觉得那是老兄弟呼衍部的一个后生晚辈,聪敏些、规矩些罢了;
可今日,顾玄微自神殿出来,一字不差转述之后,头曼再看这件事情,心境已是天翻地覆。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大王,夏归带到。”巴特尔在帐外禀报。
“进来。”
厚重的毛毡帘子掀开,夏归迈步入殿。
少年规规矩矩地走到长案前五步处,撩起青布儒衫的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书院学童夏归,叩见大王。”
头曼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微微眯起双眼,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身形笔挺,跪姿端正,眉宇间开阔清朗,既有塞外男儿的英武硬朗,又带着几分饱读诗书的沉静之气。
那张脸庞隐隐能看出其生母呼衍阿兰当年的英秀,更透着一股未被蛮荒血气污染的纯正。
顾玄微说得对。
诸将凶悍,各怀心思;而这孩子,是一张白纸,是夏部浴火重生时结出的第一颗果子!
之前没动过继的念头时,看谁都是外人;
如今存了父子之意,头曼只觉得这孩子骨相极贵,眉眼间甚至隐隐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神似,越看心中越是欢喜,越看越觉得顺眼。
“起来吧。”头曼收起短刃,坐回椅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赐座。”
亲卫搬来一个锦墩,夏归谢了恩,半边屁股挨着锦墩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却难掩一丝好奇与拘谨。
“在书院读什么书呢?”头曼随口问道。
“回大王,正读《春秋》,今日陈先生刚讲完郑伯克段。”夏归老老实实答道。
头曼对那些中原经史半通不通,但他久经沙场,当即挑起粗眉,沉声道:
“孤听闻,你方才在堂上跟先生说,卑阗多行不义,不能干等着他死,得靠夏刀和水渠推他一把?”
夏归心头猛地一跳,暗道坏了,莫非是先生觉得大逆不道,转头给大王告状了?
但他自幼随大巫学字,性子刚正,并未推诿,只是垂下头小声道:
“回大王……是学生胡思乱想的。学生只是觉得,白水城是须卜都大将军带人打下来的。
要是咱们没有兵、没有粮,光在嘴上骂卑阗是不义之徒,卑阗也不会把城池让给我们。”
“哈哈哈!”
头曼猛地一拍扶手,大笑起来:“好!说得好!”
眼中的满意之色几乎溢了出来:“读书不读成酸儒,知道刀子和麦子才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孤再考考你——若是让你去管城外那些康居降卒,他们吃饱了想闹事,你当如何?”
夏归眨了眨眼,他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未曾执掌过军政,便只凭自己在夏城街巷里的所见所闻,认真思索了片刻:
“学生……学生不懂军略。但我常去天工邑看王铁匠打铁,也见过书吏在东门分粮。”
夏归条理清晰地比划着:
“我想,第一,得把他们的刀剑全收走,打成铁锨和锄头,没了兵刃,他们想闹也闹不大;
第二,得给他们活干,城外的水渠没挖好,官道也没修平,让他们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沾着草堆就睡,就没力气闹事了;
第三,干活得给工分,就像徐司政定的章程那样,表现好的能多分一勺羊油,立了功的能分地。
只要让他们觉得在大夏有盼头,谁还愿意跟着旧贵族造反掉脑袋呢?”
头曼眼中异彩连连。
虽然语调稚嫩,没有顾玄微那等吞天噬地的纵横捭阖,但句句切中实务,全是从夏城的真实运转里看出来的门道!
不尚空谈,脚踏实地。
见头曼半晌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笑,夏归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摸着后脑勺,有些茫然地问道:
“大王……您今天唤学生来,就是考校功课吗?要是没别的事,书院快散馆了,我……我想先回家了。
我娘今天煮了野菜羊骨汤,晚了怕凉了。”
孩子终究是孩子,心里还惦记着家里那口羊骨汤。
头曼看着他那天真无邪的模样,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夏归,孤膝下无子。”
夏归一愣。
头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低沉如铁:“孤想收你为义子,做孤的亲儿子,你,愿不愿意?”
夏归整个人彻底蒙了。
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片空白。
单于要收他当儿子?
他是呼衍阿兰的儿子,从小在营地里跟着各家叔伯混饭吃,头曼单于那是全族的天,怎么突然……就要变成自己的爹了?
夏归回过神来,没有惊喜,反而有些慌乱地抓着衣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大王……这……这事儿太大了,我……我得回去问问我娘。”
头曼眉头顿时猛地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一国之主,最忌讳优柔寡断。
在他看来,成为夏王之子、一步登天是天大的福分,这孩子怎的张口闭口还要回去问妇人?未免太缺了些男子气概!
头曼面色一沉,声音重了几分:
“问你娘做什么?男儿立于天地之间,大丈夫当断则断!这是孤在问你,你自己的前程,你自己做主!休要做那等扭捏妇人之态!”
被头曼这么一喝,夏归身子微颤,但他也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吓得大哭求饶。
他抬起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眉宇间竟透出一股异样的倔强与清明。
咽了口唾沫,迎着头曼凌厉的目光,有些怯生生、却又有些诚恳地问道:
“大王……那要是给您当了儿子,我……我能干什么啊?”
头曼见他挨了训斥非但不退缩,反而敢直视自己反问,心头的怒意顿时消了大半,反倒升起一股激赏。
他靠回兽皮椅上,傲然道:“当了孤的儿子,你便是大夏的世子!日后,孤若是死了了,你能继承孤的王位!”
夏归的心脏砰砰狂跳!
“继……继承王位?”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就是说……以后,我也能当夏王吗?”
“对!”
头曼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孤若将这大夏王位传给你,你日后当了夏王,你会怎么做?!”
这是最后的一考,也是最重的一问。
夏归站在原地,小拳头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不知道洛阳朝廷的公卿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贵霜帝国的兵马在阿姆河如何徘徊,更不知道顾玄微画在舆图上那三万里外的欧罗巴到底有多大。
他只是一个在夏城城墙下、在学馆里、在铁匠铺旁长大的十一岁少年。
夏归深吸了一口气,昂起胸膛,用他清脆而稚嫩的声音,侃侃而答:
“如果我当了夏王……第一件事,我要让夏城的所有学馆都不收束修。
不仅夏人的孩子能读书,康居人的孩子、塞种人的孩子,到了六岁都要进书院读《千字文》。
陈先生说过,知书才能达礼,大家都读一样的书,就打不起架来了。”
头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微微颔首。
“第二件事,我要多建砖窑和高炉。
工务府的挛鞮阿叔常说,咱们大夏的铁还是不够用,有些农夫还在用木犁。
要是我当了王,我就让每户种地的人都能分到铁铧犁,让每个上阵杀敌的叔伯都能穿上两层铁叶甲,这样打仗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夏归越说越顺畅,眼眸中闪烁着属于少年的纯粹光芒:
“第三件事……我听阿鲁孜阿叔从北边回来说,翻过极北的大山,西边有很大很大的黑土地,那里的麦子能长得比人还高。
如果咱们这里的人住不下了,我就带着大家往西走,去开更多的荒地,把引锡渠修得长长的,修到天边去!
让大夏的所有人,顿顿都能喝上浓浓的肉汤,再也不用像金微山那时候一样,渴得去喝马血了!”
言罢,夏归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看着头曼。
金帐后殿内一片寂静。
一个十一岁孩子眼中的江山便是读书、铸铁、种地、吃饱饭,然后,跟着父辈的足迹,昂着头一路向西走下去。
虽然稚嫩,却如初升的朝阳般炽烈而蓬勃!
“好……好!好!!”
头曼连说三个好字,猛然自兽皮椅上站起身来。
这就是龙神为大夏选出的种子!
他没有中原帝王家骨肉相残的阴鸷,没有游牧蛮族嗜血残暴的野性,他是在夏纸、钢刀、麦浪和神谕的滋养下长出来的真正的“大夏之子”!
头曼大步走下台阶,来到夏归面前,伸出那只布满刀茧的大手,重重按在少年的单薄却挺拔的肩头上。
“说得好!孤的大夏,就是要这样的大夏!”
头曼虎目含威,直视着夏归的双眼,再次沉声问道:
“夏归,孤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当孤的儿子,做大夏的世子?!”
这一次,夏归眼中的迟疑与惶惑尽数散去。
他迎着这位铁血霸主温热而期盼的目光,撩起青衫长袍,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郑重其事地叩首下去:
“孩儿夏归……拜见父王!”
头曼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震动梁柱,眼角竟隐隐有些泛湿。
他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少年稳稳托起!
“好儿子!起来!随父王去神殿,拜见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