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百官肃然退殿。
徐干捧着赤金令剑与神官大印,在度支巡检令钱进、周泰等人的簇拥下,快步赶往东坊大司政署,即刻着手调阅康居降民清册。
殿外铁甲踏地与车马辚辚之声渐行渐远,喧嚣落尽。
顾玄微没有回自己的军师府,亦未同须卜都等人寒暄。
他折身转入后殿,换了一身月白深衣,沐浴净手,散去发髻上的金簪,只用一根素木簪挽住长发。
两名身着黑袍、手持骨杖的年轻大巫守在神殿甬道两侧,见顾玄微步履坚定地走来,躬身长揖,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神殿那两扇巨门。
神殿内没有生炭盆,唯有一股清冷而浩瀚的气息在空旷的殿堂内流转。
顾玄微登上九级白玉阶,在蒲团前止步,大袖一展,依先秦古礼长揖到底:
“顾玄微,拜见龙神。”
殿内原本静止的空气微微一震,而后玄微入梦。
......
“顾先生,朝会方散,徐干已接大司政印绶,安抚康居降民之策已入正轨。你斋戒整衣,独自入这神殿,不是为了向我报捷吧?”
顾玄微直起身,神色从容,目光不闪不避:
“龙神洞察秋毫。臣今日冒死叩关,非为战事,非为政略,只为大夏立国之本——单于的继承人之位。”
李牧眉梢微挑,神色未变:“头曼找过你了?”
“单于身负暗伤,寒毒入髓,春秋难越五载,此事神明当比臣更清楚。”
顾玄微迈前半步,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掷地有声:
“十年前,龙神在天山北麓立下‘天狼立贤’之策,命单于择三人名刻金石,死后由神谕择一而立,余二人分掌兵权以制衡。
此策高瞻远瞩,意在绝草原血亲相残之弊。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夏吞康居、纳百万众,若再执泥于死后神选之虚妄,大夏必亡于内讧!”
李牧神色平静,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
“为何是内讧?当年匈奴之祸,冒顿弑父,军臣争位,血亲相屠耗尽国祚。
我定下立贤制,选德才兼备之人,神谕公断,辅以两王分兵制衡,有何不可?”
“大错特错!”
顾玄微袍袖猛然一甩,竟直接打断了李牧的话,厉声反驳:
“龙神见千秋,却未见当下之人心!当年的大夏,不过千余饥民,三五个百夫长,单于一声令下,神谕一出,全族叩首,那是部族之法!
可如今的大夏是什么?是带甲十万、地跨千里的庞然大国!”
顾玄微伸出手指,一一点向虚空:
“敢问龙神,若按立贤之法,谁为贤?
须卜都大将军统领本部精锐与重骑,金微山一路杀来,威望无二,他算不算贤?
骨啜平定西野,二十八天纳康居六十万众,手握两万大军,他算不算贤?
石鞮斩将夺旗,镇抚北川要隘,乃金微山老兄弟之魁首,他算不算贤?
还有北疆经略使阿鲁孜、降顺之捐毒休循诸部!”
顾玄微寸步不让,逼视李牧:
“单于在世,尚能以旧威压服诸将。一旦单于暴毙,金石启封,神谕择出一人为新单于,另外两人封左右贤王分制兵权。
龙神以为这是制衡,臣以为这是亲手在大夏的心口上插进两把刀!”
“落选之人,哪怕口服,心服否?其麾下将士服否?
西野军会觉得骨啜抚民有功,凭何屈居人下?
北川铁骑会觉得石鞮血战余生,凭何不能掌印?
夏城禁军更是非须卜都莫属!
选出一人,必结两党之怨!两王分掌兵权,无异于藩镇割据!
届时,洛阳任尚在侧,贵霜大月氏虎视阿姆河,大乌孙陈兵山口,若大夏中枢三雄夺嫡、各拥重兵互不相服,大夏顷刻间便会重蹈三晋分家、七国之乱的惨祸!”
顾玄微长揖倒地,声如裂帛:
“神谕能降天火,能赐良种,能锻坚钢,但神谕压不住凡人骨子里的野心与恐惧!
君权传承,最忌悬而未决!
大夏今日要的不是一场谁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的赌局,而是一个板上钉钉、名分早定、让诸将彻底绝了非分之想的正统继承人!”
虚空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牧静静悬立于空中,眼神变幻莫测。
作为现代人,他深知血统世袭的糟粕,因此当年他照搬了“禅让”与“罗马式选拔加神权公断”的理想模型,试图避免游牧帝国人亡政息的宿命。
但顾玄微言之有物,直接撕开了理想主义的外皮。
权力从来不是数学题。
当利益体膨胀到上百万人、数十万军队时,“竞争上岗”带来的绝非能者居之,而是各个军功集团在继承人揭晓那一刻的殊死火并。
头曼不敢刻下名单,固然有私心作祟,但潜意识里,这位枭雄同样嗅到了立贤背后的隐患。
过了许久,李牧缓缓落于玉阶之上,月白衣摆垂地。
“你说的这些,不无道理。”
李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但头曼已无子嗣。大夏不可无储,若不行选贤,你让头曼传位给谁?
难道从挛鞮氏那群连马都骑不稳的残存幼侄里挑一个,去当那亡国之君?
血统世袭,若落在一个庸人手里,大夏一样是死路一条。”
顾玄微抬起头,直起腰杆,沉声道:“神明睿智,自然不能传给那些草包平庸之辈!臣所求者,非立血亲,亦非选大将,而是过继立储,借血铸法!”
“何意?”李牧目光微凝。
顾玄微站起身,拂袖侃侃而谈:“诸位手握重兵的大将,绝不可立为储君。立须卜都则骨啜反,立骨啜则老兄弟怨,立石鞮则降民离心。大夏的世子,必须满足三条!”
顾玄微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其人必须年轻,心性可塑,能全盘接纳龙神之新学、汉家之法度,不可有旧匈奴与旧康居的蛮荒恶习;
第二,其人在军中不能有根深蒂固的派系背景,如此方能超脱于诸将之上,不被任何一方军头裹挟;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必须在名义上,能同时承接夏部之正统与汉家之文运!”
李牧心中猛地一动,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
“你是说……夏归?”
“正是夏归!”
顾玄微双掌猛然一合,语气激动:
“当年金微山大败之后,夏部逃入天山北麓,部落诞下的第一个男婴,古尔大巫亲自抚养,头曼单于赐名夏归!
其生母呼衍阿兰,乃匈奴旧族英烈之后;
自幼蒙龙神赐书启蒙,年仅四岁入文德书院,由阿古、呼韩浑两位大巫手把手教习汉字、拼音、算数、《三字经》与《千字文》!
今年夏归已满十一岁,聪慧沉稳,弓马娴熟,通读汉家经史,满城老兄弟皆视其为大夏之子!”
顾玄微跨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牧:
“更妙者,夏归年方十一,在诸位将领眼中,他是看着长大的后辈晚生,绝无结党夺权之虞!
由单于明诏天下,收夏归为义子,入宗籍,立为大夏世子!
命徐干为世子师,教其治国理民之术;
命须卜都为骑射之师,教其排兵布阵之道;
命阿热、挛鞮赤那教其工造格物之理;”
“如此一来,大义在身,名分早定!”
顾玄微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诸将手握重兵,皆为世子之师长,谁敢犯上作乱?
康居降民见世子自幼修习仁德新政,心自安宁;
夏部老兄弟见世子乃金微山劫后第一子,情自归附!
待五年之后,单于若有不测,十六岁的夏归承接大位,内有徐干理政,外有诸将御侮,更有龙神在上俯瞰乾坤。
大夏之政,何愁不稳?
大夏之势,何愁不兴?”
李牧静静听着,继续补充:
“顾先生,你的大局算得很满,徐干主政、须卜都掌军,一内一外,看似四平八稳,但你漏算了一方势力。”
顾玄微一怔,眉头微蹙:“臣漏算了谁?难道是骨啜?骨啜深明大义,只要监国之位在手,加之康居降兵分化,他断不会反。”
“不是骨啜,也不是须卜都。”
李牧向前踏出一步,凌空而立,目光投向神殿之外辽阔的西域大地:
“我且问你,立了夏归为世子,辅弼世子、掌握禁卫亲从的人选,你打算托付给谁?”
顾玄微思索片刻,试探道:“须卜都大将军治军最严,忠心无二……”
“不行。”李牧断然摇头,“须卜都代表的是金微山杀出来的匈奴老底子。徐干代表的是初来乍到的汉官士族。骨啜代表的是西野降民。若辅佐世子的大权再落到须卜都手里,朝堂的天平就彻底歪了。”
李牧语气转缓,坦然道:“我心中有一人,由他入主中枢、执掌世子亲卫、辅佐世子,最为合适。”
“何人?”
“忽雷。”
“南军都尉忽雷?!”
顾玄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困惑。
在如今的大夏朝堂上,大将军须卜都威震全军,骨啜平定西野,徐干总揽七令,阿鲁孜坐镇北疆,甚至石鞮、巴根也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而忽雷,挂着南军都尉的职衔,平日里沉默寡言,朝会上几乎不发一言,兵力也不过执掌数千南军步骑。
在顾玄微眼中,忽雷甚至排不进大夏前五的核心圈子。
“龙神何以看重忽雷?”顾玄微不解拱手,“忽雷虽善战,但论战功不如石鞮,论谋略不如骨啜,论威望亦难服众军,怎堪辅佐世子之重任?”
李牧淡淡一笑,虚空中金芒微动,拂出一片山谷雪原的往事虚影:
“顾先生,你来大夏较晚,只知今日大夏吞康居之盛,却不知当年夏部在天山南麓濒临绝境时的苦难。
当年夏部过鸟飞谷,缺粮少药,天寒地冻。
那时的忽雷,乃是西域塞种小国捐毒之王。
康居税营纳尔忽残暴,大举围攻捐毒,忽雷为护族人,率四百五十死士夜袭敌营,力竭被俘,险些被枭首示众。
是夏部发兵破康居,自刑场上救下了他与捐毒残部。
那时休循、捐毒本可各自逃命,但忽雷见夏部军纪严明、抚恤孤寡,更见大夏愿保留两部名号、世代修好,他便毅然弃了王位,率全部族叩拜入夏!”
“当年在神帐之中,我以狼身融鹰爪、鹿角、鱼鳞、牛耳,化为五爪金龙,宣告和而不同。
两部青年入文德书院读书,将精壮编入夏军,更让两部妇孺与老兄弟通婚结亲!
后来筑夏城,枯草滩一战、塔拉斯探矿、风口台地挖暗沟阻截康居骑兵……忽雷每一次受命,皆死战在前,不争寸功,不贪虚名。”
【而且,他还神似高贵乡公啊!此等气节,当重用。】李牧心里暗暗想道。
顾玄微神色微动,静静聆听。
李牧转过身,直视顾玄微的双眼,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
“更根本的一点,在大夏当下的朝堂格局。
今日大夏百万之众,除了匈奴老卒、中原匠吏与康居降民,还有当初在塔拉斯河谷依附过来的四十七个大小部族,以及休循、捐毒数万塞种遗民!
这些小部族,当年在大夏草创之时倾囊相助,送粮送马、流血牺牲。
可如今大夏坐大了,封了大将军,封了大司政,封了监国使,这些小部落的头领呢?
他们地位不高,在中枢没有一席之地,看着康居降卒分田分粮,看着汉官登堂入室,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难道没有寒意与戒备?
若中枢只有匈奴老部与中原士人,这几十个外围部族早晚会生出离心之念!”
李牧语调沉凝,字字千钧:
“忽雷弃王位而入夏,忠勇纯粹,在诸小部落中威望极高。
由他统领世子亲卫兼领南军,便是给全天下归附大夏的小部族吃下一颗定心丸!
告诉他们:大夏从未忘本,大夏不仅是匈奴与汉家的大夏,更是万民共融之大夏!
且忽雷无争权之野心,对夏归视若己出,由他护卫世子中枢,既能安抚各族,又能阻断权臣弄权之患。
你看,他当不当得起?”
顾玄微听得心神震撼,原本眼中的疑惑尽数化为了深深的敬服。
这位鬼谷纵横的传人深吸了一口气,抚须叹道:
“龙神明察秋毫,见微知着,臣……受教了!
臣只算了军政利弊,却忽略了这数十个附庸部族的暗潮。
忽雷将军这些年确实不错。
行军扎营,其部纪律最肃,从不劫掠争功;
且渠阿木清查粮饷,忽雷营中账目最明,从不多领一升米;
当年风口台地一战,忽雷率南军伏于泥河暗沟,硬生生扛住康居具装重骑冲击,死伤过半而不退半步。
其为人忠厚坚韧,不结朋党,确实是辅佐世子、执掌宿卫的最佳人选!”
顾玄微不再有丝毫犹疑,大袖一展,整肃衣冠,对着李牧郑重长揖:
“立夏归为大夏世子,定国本以绝夺嫡之祸;以忽雷辅弼宿卫,安外藩小部以固社稷之基。
神断如炬,大夏万世之谋成矣!”
李牧看着释然躬拜的顾玄微,神色温和下来,虚空中翻涌的金芒亦渐渐平复。
“去吧,将此事告知头曼。”
李牧的身影随着漫天金光缓缓淡化,唯有威严清澈的余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告诉头曼,大夏立世子,不设深宫,不养娇贵。
夏归从明日起,白日随徐干学文治典章,午后随须卜都习骑射战阵,暮时入天工邑辨金石水火;
凡遇巡边与开荒,命其随忽雷扎营食宿,吃一样的炒面,睡一样的油布泥坑。
五年之内,若磨砺不出一个能提刀上马、能提笔安民的真英雄,这大夏之主的位置,他依然坐不稳!”
“臣,谨遵神谕!”
顾玄微高声应诺,再拜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