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破晓。
夏城正中,金帐政武大殿。
晨光穿过巨大的窗棂投射入殿,殿内三十六根两人合抱的云杉巨柱巍然耸立,内柱尽数包着深红熟牛皮,底部箍着亮晃晃的镔铁箍。
大殿正北的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王座。
自大夏平定康居、吞吐百万民口之后,这是第一次由顾玄微依照《周礼》与《汉仪》删繁就简、严立班次而成的第一场正式“朝会”。
殿门外,两列身披重型札甲的执戟亲兵面甲低垂,重戟如林,肃立如铁石雕塑。
“时辰已到——”
工务府与礼宾署选出的两名高阶赞礼官站在殿门阶下:
“文武入列!诸司进位!”
两道整肃沉闷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文武官员分左右两列,迈过三寸高的朱漆门槛,鱼贯而入。
左班为武,杀气凌然。
领头之人,正是大将军须卜都。
紧随须卜都身后的,是右大将骨啜、前将军石鞮,以及南军都尉忽雷、重骑校尉巴根、行军司马阿鲁孜。
再往后,则是赵广、孙寻、刘成等数位新纳的汉家宿将,以及数十名身披黑甲、挂着五级以上军功铜牌的武将。
刀剑佩环,鸦雀无声。
右班为文,袍服齐整。
为首者,乃是军师顾玄微。
其后依次是考工令挛鞮赤那、坚昆头人兼冶造大匠阿热、司仓令且渠阿木、度支巡检令钱进与周泰、医药令淳于度,以及数十名手捧卷宗竹简、衣着青布直裰的书吏与司牧主事。
文东武西,两列横贯大殿。
武将按军功爵位高下分立,手按战刀,脊背挺直如松;文官依职掌所属垂手肃立。
殿内数十名原本习惯了塞外散漫的大夏老将,看着这壁垒分明、肃穆森严的朝仪气象,胸膛中不知不觉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哪里还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流亡部落?这分明是一座已经初现峥嵘的帝国!
“大王升殿——!!”
赞礼官的声音再次拔高,穿透梁柱。
侧殿暗门开启。
头曼自后方稳步走出。
今日的他,褪去了常年征战所穿的那身沾染血迹的破旧狼皮袄,换上了一领由洛阳贡绢精心改裁的大夏玄色绣金盘龙常服。
他虽然面色微显苍白,但自有一股雄主气度。
头曼一步步登上三十六级高台,在王座前转过身来,袍袖猛然一甩,沉稳落座。
“拜——!!”
须卜都与顾玄微同时迈出半步,躬身下拜。
两列百官齐刷刷动作,甲片铿锵爆响,广袖翻飞如云。
“参见大王!大王万寿无疆!大夏山河永固!”
数十道声音汇聚在一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三通,久久不绝。
头曼看着脚下这整齐划一、威严壮阔的朝会场面,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激荡的潮红。
十一年了。
从金微山被耿夔追得像野狗般奔逃,到今天坐拥千里江山、文武分列如汉家朝堂,他等这一天,等得头发花白,等得浑身是伤。
“众卿平身。”头曼抬起右手。
“谢大王!”
百官肃然直身,重归队列,双手敛于腹前,目光平视王阶。
金帐之内复归死寂,唯有火盆里无烟炭偶尔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头曼环视左右群臣,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无比:
“昔日我夏部自金微山遭逢大难,王庭沦为焦土,孤携七百残兵西出戈壁,渴饮马血,饥食冻肉,得蒙龙神垂怜显圣,授文字、定军律、教水火锻造之术,方有今日之基业。”
殿内众人神色凛然,老兵们眼中隐有水光。
“但,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法。”
头曼话锋微沉,声音在大殿梁柱间传开:
“一月之前,须卜都、骨啜统领三军,二十八天破白水,阵斩暴君卑阗,纳康居六十万户口,定锡尔河八百里沃野!
大胜之后,乃是大危!
六十万降民嗷嗷待哺,引锡渠千头万绪,百万亩良田待耕,文德书院待扩。
若无安邦定国之能臣,若无移风易俗之章程,这吞进肚子里的康居,就会化作烂肠破肚的毒疮!”
百官之中,不少将领微微低头,神色凝重。
这几日私下的议论,谁都知道大夏如今这摊子铺得太大,底下的文书税赋已经快把原本的几个书吏给逼疯了。
“欲定万世之基,必先正中枢之位!”
头曼霍然站起身来,右手按住长案上的令卷,目光如炬,直直落向殿门方向:
“宣——前汉西域都护府长史、徐干徐仲规入殿!”
礼官闻令,立刻转身面朝大殿正门,高声传唱:
“宣——徐干入殿!!”
声浪如波涛般层层荡出,自三十六级石阶一路滚落夏城广场。
大殿正门处,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缓缓出现。
徐干身着工务府特制的大夏大司政官袍,双手拢于胸前,面容肃穆而从容,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武将一列,赵广、孙寻等人看着并肩作战数十年、今日终于登堂入室的老长史,与有荣焉;
文官一列,阿古、挛鞮赤那等年轻一代的核心骨干,则带着敬佩与探询的目光,凝视着这位班超亲自托付的大才。
徐干穿过两列刀戟与袍袖的夹道,走到王阶之下三丈处,止步,撩起袍摆,双膝跪地,行标准的顿首大礼。
“徐干,叩见夏王!”
头曼当即抬手:“大司政免礼,上前听封!”
徐干缓缓起身,肃立于王阶之下,神色沉静如水,不卑不亢。
头曼伸手自案上托起那一卷朱红诏书,展开卷轴,由大殿侍卫长接引而下,当殿朗声宣读:
“奉天受命,大夏之王令曰:
自古帝王肇基,文武并用,威德兼济。
故汉西域大都护班超,孤忠贯日,功冠葱岭,昔留手书,以国士相托。
长史徐干,深通经纬,明典章礼乐之本,谙西域山川之险,熟屯田编户之策。
方今康居初定,八荒来附,万民待抚。
特拜徐干为大夏政务府大司政!
位列上卿,秩比大将军!
统辖夏城畿内及诸行省户籍、司牧、司仓、商税、刑律、行人、医药七令之政!
授赤金蟠龙令剑一口,掌政务府朱红大印,凡民政水利、开荒免赋、学馆度支,一应条陈,大司政总览独断,事毕奏闻!”
话音落下,满殿吸气之声清晰可闻!
“总览独断,事毕奏闻”!
这八个字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除却须卜都统领的战兵军权以及顾玄微参赞的绝密机锋,整个大夏横跨千里的版图上,数以百万计的民生、税赋、水利、农耕、诉讼,头曼将刀把子之外的所有权柄,尽数毫无保留地交托给了这位汉家降臣!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信任!
殿侧的亲卫统领双手托着一方覆盖着红绸的托盘,快步走下石阶。
红绸揭开,露出一柄三尺三寸长、剑鞘以精钢冷锻包铜镂刻的赤金蟠龙短剑,以及一枚沉甸甸、方圆四寸的大司政神官印。
头曼离开王座,缓步走下台阶,亲自自托盘中取下那一柄赤金令剑,走到徐干面前。
“仲规。”
头曼看着徐干的双眼,字字肺腑:
“孤是个粗人,只知在马上挥刀,不知在案头算账。
这大夏千里山川、百万饥寒子民,今日,孤便连同这柄剑、这方印,一起托付给你了!”
头曼双手捧剑,猛地向前一送:
“你那析民实边四条二十款,大夏能不能真正吞并康居、能不能向西逐猎,全看你徐仲规的手段!
大司政——请接印绶!”
徐干胸中一股烈焰腾地炸裂开来。
在洛阳,汉家的三公九卿视他为西域逐利的鄙陋长史;
在任尚眼中,他是合该被排挤等死的老弱残官;
而在这葱岭以西的异邦绝域,一位名震天下的霸主,竟将半座江山倾囊相托!
士为知己者死!
徐干撩起双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神情庄重。
“臣徐干……领王命!拜接大司政印绶!”
“臣若不能定锡尔河民心、开八百里引锡渠、纳百万降虏入夏籍,臣愿自刎于夏城东门,提头来见大王!!”
“好!大司政快请起!”
头曼仰天大笑,一把将徐干扶起,拉着他的手腕,猛然转身面向殿下百官:
“自今日起!见大司政如见孤!敢有掣肘推诿政令者,以谋逆论处!大司政其归位——!”
顾玄微率先侧身长揖,含笑高喝:
“恭贺大司政归位!”
右侧须卜都亦是面容冷肃,右手重重砸在心口铁铠上:
“恭迎大司政!”
左右两列文武百官齐齐回身,朝着手持令剑立于王阶之侧的徐干躬身施礼,甲叶与袍带之声齐震:
“参见大司政!!”
徐干手握赤金令剑,立于顾玄微之上、王座之侧,目光扫过这满殿英豪,扫过这殿外初升的万道金鳞。
心情彭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