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从白水城出发,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五天便越过费尔干纳隘口,冲入夏城东门。
信使翻身落马,将沾着血污的封筒双手呈上:“大将军须卜都、右大将骨啜联名急报:三月十二,攻破白水城,阵斩卑阗,康居全境抵定!”
金帐内瞬间一片死寂,随即几个老百夫长猛地站起身,抽出佩刀高声呼喝。
头曼从案后站起,接过军报,拆开封漆,目光快速扫过羊皮纸上的每一个字。
纸上写得很清楚:斩卑阗,俘王室三十二人、降卒两万八千,缴获粮秣四万石,战马八千匹。南岸各城全部归顺,北岸乌孙受阻于饥民,未得寸土。
仗打赢了,而且赢得极快、极干净。
但头曼没有笑,他把战报按在案上,目光转向站在帐下的顾玄微。
“先生,仗打下来了。”头曼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但白水城插上的不是夏旗,洛阳那边,交代不过去。”
顾玄微抬手作揖,神色平静:“单于看得明白,大胜之后,必有大祸,祸不在白水城,在玉门关。”
头曼绕过长案,走到悬挂在木架上的丈二舆图前。
手指从金微山一路划向西,划过天山、塔拉兹,最后落在白水城与锡尔河上。
“当年冯让来夏城,传洛阳明诏。”头曼转过身看着顾玄微,“天子封我为夏王,准我设官治民、统抚葱岭以西归附诸邦。但明诏里写得清清楚楚:‘休兵屯垦,不可越界西征;擅灭康居,朝廷不立册。’”
头曼语气转冷:“天子虽年少,但窦宪已被他亲手诛杀,朝政尽在天子之手。
满朝公卿对夏部的来历一清二楚。他们不怕一个缩在塔拉斯河谷打铁造纸的夏部,他们怕的是昔日横行漠北的匈奴在大漠以西借尸还魂,重新吞并西域大国,变成第二个匈奴。”
“正是。”顾玄微点头,“康居是大汉册封的西域大国。卑阗再暴虐,也是汉家册封的康居王。如今夏军未奉朝命,二十八天破白水、斩其君,若直接在白水城立大夏行省,改旗易帜,消息传到洛阳,就是公然抗旨谋逆。”
头曼叹息道:“可惜班超不在了!”
“朝廷已派任尚西进接任都护。任尚此人志大才疏,性情急躁,一直想立不世奇功以超班公。
一旦白水城插上大夏龙旗,洛阳朝堂上那帮视匈奴为世仇的公卿必定发难,责令任尚调集龟兹、疏勒、于阗诸国联军,合兵葱岭以西问罪夏部。到那时,夏部就是四面受敌。”
头曼眼神一凝:“大夏将士流血打下的土地,绝不可能吐出来,如何破这个死局?”
顾玄微走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
“上策只有四个字——李代桃僵。”
头曼眉梢微动:“怎么个李代桃僵?”
顾玄微指向舆图上的白水城:“卑阗死了,康居不能亡,至少在洛阳眼里,康居不能亡。”
“卑阗有几个儿子被俘?”顾玄微问。
头曼翻看随同送来的战俘名册:“长子死于战阵,次子死于乱军。只有第三子名乌斯曼,今年十二岁,生母是大宛商人送的婢妾,在王宫里地位极低,胆小怯弱,破城时藏在干草堆里被搜了出来。”
顾玄微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十二岁,生母微贱,懦弱无能。此乃天赐之人。”
“先生的意思是,立他为王?”
“立他为新的康居王。”顾玄微道。
“白水城不改夏旗,白水王宫不拆,让乌斯曼坐进王座;
传檄西域三十六国与洛阳朝廷:卑阗倒行逆施、屠戮翕侯、洗劫百姓,引得万民叛乱,王师大夏奉汉朝都护府明令入境平叛,诛杀暴君卑阗,迎立先王幼子乌斯曼继位,康居宗庙不绝,社稷永存。”
头曼听着,连连点头赞同。
顾玄微继续道:
“夏部不仅不要白水城,还要以宗主之名,亲自护送乌斯曼遣使赴洛阳谢恩。
奏折里把卑阗写成通敌背叛的乱臣贼子,把大夏写成替大汉清理门户的忠义之臣。
奏折要写三件事:第一,新康居王感激汉天子与夏王再造之恩,自愿奉汉为正朔,岁岁纳贡;
第二,康居残破,民不聊生,新王年幼无力平乱,自请大夏出兵万骑驻扎锡尔河两岸,代为协防巡察;
第三,请洛阳朝廷正式赐封乌斯曼为康居王,赐印授册。”
头曼击掌道:
“好一个李代桃僵!这道奏疏送到洛阳,任尚和满朝公卿就是想挑刺,也挑不出半点由头。
康居没灭,国号还在,王座上坐的还是康居王的种。
汉家最讲体面与名分,这一套顺理成章!”
“名分是给洛阳看的,骨肉却要一口口吞进夏部肚子里。”顾玄微眼神变冷,“名义上康居是乌斯曼的,但实权必须全部换成夏部的骨血。”
头曼收住脚步:“怎么换?”
“也是三步走。”顾玄微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
“第一步,架空王庭,设监国司。
以军功爵中资历最深、本就是康居贵族出身的骨啜为夏部驻康居监国使,带本部三千铁骑常驻白水城。
乌斯曼的一切政令、印信、批复,无监国使副印不得生效;王宫禁卫全部裁撤,换成忠于夏部的士兵,让乌斯曼做笼中鸟、掌中雀。”
“第二步,收税赋与户籍。
工务府与政务府立刻派三百书吏入驻锡尔河各城,接管所有赋税、仓廪、驿站与铁矿。
康居小民只向大夏书吏纳粮,只领大夏纸质户籍。小民不管王座上坐的是谁,谁给地种、谁给盐吃,谁就是他们的主子。
不出三年,康居百姓眼中只有大夏律,再无康居法。”
头曼点头,随即皱眉:“这两步好办,最棘手的是那两万八千名降兵。”
头曼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降卒近三万,原康居军官数百人。这些人从小长在康居,打碎骨头连着筋。
乌斯曼只要在王座上一露面,底下难保没有死忠旧部暗中联络。若让他们聚在一起,一旦生变,后方必乱。”
顾玄微神色不变:“若全杀了,有伤天和,且会激起西域诸国死战之心;若留在原地编练,便是养虎为患。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打散,移花接木。”
“怎么打散?”
顾玄微抽出一根朱笔,走到舆图前。
“这两万八千人,先按籍贯、宗族、原所属营头全部拆开。
同伍不得同乡,同什不得同宗。
原有的千夫长、百夫长,一律剥夺兵权,赏赐夏城田宅、发给夏币,迁入夏城安养,用金银和宅院把他们的爪牙磨平。”
“军官剥离之后,剩下的两万八千普通士卒,分作三路处置:”
“第一路,挑出一万身强力壮、有家眷在南岸者,编入骨啜的西野行省垦荒营。
这一万人,全部卸去铠甲刀剑,只发铁锨、木犁。
工务府在锡尔河沿岸划定三处特大灌溉区,命他们开挖‘引锡渠’,修筑通往塔拉兹的八百里硬面驰道。
以大夏军功爵引诱:挖渠修路按工记功,三年服役期满无过错者,免去奴籍,立为公士,分良田三十亩、夏民铁牌一面。
有家眷在后头压着,有田地在前面引着,这一万人掀不起浪。”
“第二路,挑出八千精通骑射、无家室牵累的年轻悍卒,由须卜都就地整编为归义前锋营。
这一路人不留在锡尔河,全部调往北线,归野狼峡阿鲁孜与托克托调遣。
阿鲁孜正探查巴尔喀什湖以北与乌拉尔山走廊,防备阿兰残部与北方蛮族。
把这些康居生力军派到极北冰原上去吃雪吞风,用夏刀装备他们,让他们与北方蛮族厮杀立功。
远离故土数千里,他们除了依赖大夏的粮饷补给,别无选择。”
“第三路,剩下的一万人,连同收缴的数万件兵刃甲胄,分批押送回夏城。”
顾玄微手中的笔尖重重落在大夏王都夏城上:“夏城天工新邑扩建,十八座新高炉与砖窑需要大量苦力拉炭碎矿;
文德书院与新城郭需要大批劳力筑墙开基。
把这一万人打碎混入归籍劳役营,三年之内,让他们在夏城的泥水里,看着各族孩童同读汉书,看着大夏新律落地生根。
三年之后,他们就再也变不回康居兵了。”
头曼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拆宗族、夺其将、分三路、异地安置。
这一套刀切豆腐般的手段使出来,两万八千康居百战残兵,瞬间就成了修渠的民夫、塞北的先锋、高炉的劳役。
哪怕乌斯曼真有反心,他在白水王城振臂一呼,身边也凑不出一队能拔刀的成建制部卒。
“好!好一个分筋错骨!”头曼忍不住大笑两声,随即追问,“那大乌孙呢?北线大昆弥还带着三万骑兵堵在山口,他们可是在信里吵着要平分康居江山!”
顾玄微冷笑一声:“乌孙不足为虑。郑敛送去的那半座康居,本就是淬了剧毒的烂肉。
卑阗在北岸坚壁清野,三十万饥民正趴在大乌孙的军营外讨饭吃。
大昆弥带去的三万精骑,现在每天要耗费巨额粮秣,马料断了,兵无战心。”
“咱们以新康居王乌斯曼的名义,给大乌孙送去一道国书:
新王自知北岸残破,愿将锡尔河以北五座空城永租给大乌孙放牧,以作犒劳。
大昆弥要地,就让他守着那三十万嗷嗷待哺的流民受罪。
乌孙国小财乏,用不了两个月,饥民和军饷就能把赤谷城的家底吸干。
到时候,大昆弥除了灰溜溜退兵回伊犁河,别无他路。”
利害、退路、手段、后手,全在顾玄微这短短一番话里拆解得干干净净。
大夏不称灭国之名,却得灭国之实;
洛阳得朝廷体面,乌斯曼得空头王冠,大夏得土地、户口、铁矿与精兵。
“先生大才。”头曼长长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右手握拳按在心口,郑重朝顾玄微行了一礼,“得先生一人,胜得铁骑十万。”
顾玄微侧身避过半礼,肃容道:
“全赖单于雄才大略,不贪一时虚名。若换作寻常蛮王,破城之日必急于登基称帝,改号立功,反将自己架在烈火上烤。
单于能纳这李代桃僵之策,乃夏部万世之福。”
头曼不再多言,当即转身,抽出案头令箭,连下四道王命:
“传令须卜都:白水城挂回康居王旗,封锁全城,不准擅动王室宗庙。命骨啜率西野军接管防务,拥立乌斯曼为新康居王,骨啜领驻康居监国使!”
“传令工务府与政务府:调拔书吏三百、铁匠百人、医官五十,三日内启程赴锡尔河,接管各城粮库、税关与户籍册!”
“传令全军:两万八千降卒即刻拆分,一万修渠,八千北调野狼峡,一万解押回夏城工坊,胆敢串联聚众者,斩立决!”
“命郑敛以大夏归夏王特使之名,草拟国书与谢恩奏折,备齐黑血珀、鲟珠、汉中经卷与造纸铜盘,护送康居新王使团入洛阳,面圣谢恩!”
一道道令箭掷下,传令骑兵飞奔出帐,夏城机器再次全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