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卜都策马行至王宫台阶前，从骨啜手中接过卑阗那颗犹自滴血的首级。
他掂了掂，随手扔进亲卫递来的粗麻皮袋里，面无表情地抹掉溅在护颈铁叶上的血点。
“算算日子，”须卜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咱们离开塔拉兹拔营南下，到今天这城门被轰开，过了多少天？”
身旁记功的书吏翻开浸着油脂的皮纸册子，指尖飞快划过：“回大将军，整整二十八天。不足一月。”
“二十八天。”
须卜都呼出一口白气。
一个月前，整座西域乃至葱岭以西的诸国，还在屏息凝神地盯着这场大战。
康居立国数百年，控弦之士十余万，北遏阿兰，南压大宛，西拒大月氏，算得上是横亘在丝路咽喉上的一头庞然巨兽。
任谁来看，哪怕大夏胜券在握，也必将是一场尸山血海、绵延数年的拉锯血战。
可结果，快得甚至让人有些发懵。
甚至连大夏军中那些备足了干粮、立下了遗嘱的战兵们，回过神来时，都觉得这一路胜得空虚得发慌。
这哪里算是一场灭国大战？
除却最后破城时，配重抛石车发威、一千尼萨重骑那摧枯拉朽的决死一冲称得上是硬仗，其余时候，大军简直就像是在广袤的锡尔河平原上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开荒拉练。
“太快了。”骨啜走下白石阶梯，用布巾擦净夏刀上的血槽，“快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不是咱们太快，是这康居，早就烂成了一具空壳子。”须卜都收刀入鞘，“卑阗不死，这国也早就亡了。”
真相便是如此。
大夏军阵所到之处，几乎没遇到过任何成建制的顽抗。
从赤水城开始，守军要么是在闻到城外大锅熬煮的羊肉麦汤香气时直接哗变；
要么是苦水城那样，城主还没登上城楼，底下的奴隶与饥民就已经把他的马绳割断，五花大绑送出城门当投名状；
至于那些中小坞堡和聚落，往往是大夏前锋的黑色骑旗刚在地平线上冒个尖，守军便一哄而散，各奔前程，只留下城中长老顶着陶碗在道旁长跪迎降。
这二十八天里，大夏将士干得最多的事情，不是挥刀劈砍、搭弓射箭，而是搬运铁锅、架柴烧水、熬煮热汤、登记丁口、排查伤病，以及指挥成千上万的康居降卒扛着铁锨清理淤塞的水渠。
与其说是征服，不如说是“接盘”。
康居覆灭的种子，早在卑阗穷兵黩武、倒行逆施时就已埋死。
费尔干纳一战折损两万主力后，卑阗彻底陷入癫狂。
他没有想着休养生息，反而为了维持王庭最后一点威风和凑齐军费，在金帐里挥刀砍杀了七位世袭大翕侯，将北方诸城的牛羊洗劫一空，甚至逼得百姓易子而食。
贵族之间人人自危，地方城主与王庭离心离德；小民在鞭挞与饥荒中苟延残喘，对双狼旗恨之入骨。
当一个君王把屠刀一次次挥向供养他的子民时，所谓的坚城与雄兵，便在瞬间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底层只想活命，贵族只想保产，谁还愿意替他卖命？
大夏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碗热汤、一份按丁分地的文册，以及那句写在纸上的“夏人治下，不吃草根”。
仅凭这几样东西，就足以把康居数百年的基业彻底冲垮。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初春的风还要快。
半月之内，康居灭亡的急报，飞跃天山、横穿大漠，送到了周遭所有王者的案头。
整座西域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震撼。
大乌孙王庭，赤谷城。
大昆弥死死抓着那份来自北线的密报，案几上的金杯被打翻，葡萄酒流了一地。
“二十八天？！”
大昆弥猛然站起，声音尖锐得甚至有些变调：“三万主力，白水坚城，就这么没了？！大夏连攻城梯都没搭几架，就把卑阗的人头砍下来了？！”
底下的大禄、千夫长们面如死灰，无人敢接话。
乌孙原本打着如意算盘，想借大夏之手平分康居，顺道借兵兼并小乌孙。
为此他们派出了三万骑兵封锁北道，试图捡现成便宜。
可如今，大夏在南岸顺风顺水，收下了数十万户口与广袤粮仓；
反倒是北线的乌孙骑兵，一头撞进了卑阗留下的焦土废墟中，被数十万流民生生拖成了泥潭。
大夏借给他们的“半座康居”，成了一块噎死人的毒骨头。
大宛贵山城内，老国王弥真在听到战报的一瞬间，整个人瘫在王座上，久久不能言语。
良久，他才颤巍巍地唤来大将军屈兰，叹道：
“昔日北匈奴西迁，老夫只道是一群被汉家打得丢盔弃甲的丧家之犬……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他们竟在极西之地，重新铸出了一具吞天噬地的真龙！
传令下去，岁贡汗血马加倍，北川驻防全面撤军，腾出通路，绝不可与大夏生出一丝龃龉！”
阿姆河南岸，贵霜帝国的渡口大营中，数万具装骑兵原本整装待发，准备在康居残喘之际渡河分一杯羹。
但当卑阗首级传示各方的消息传来，贵霜副王连夜下令拆毁刚刚架起的浮桥，将前锋精锐尽数后撤三十里，严守隘口，战战兢兢地派出使团，携黄金重礼前往夏城探探虚实。
至于巴尔喀什湖以北的阿兰诸部、天山深处那些零星的塞种余脉，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那些曾经嘲弄夏部不过是流民汇聚的头人们，纷纷在帐中焚香，偷偷祭拜起那面不可思议的金龙神旗。
一战定干坤。
西域诸国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龙争虎斗，结果看到的，却是一头迟暮的老狼被披着铁甲的雄狮漫不经心地一掌拍碎了颅骨。那份从容与神速，比血战更让人毛骨悚然。
……
白水城原先的广场上，硝烟早已散尽。
坍塌的城砖被一队队神色平稳的康居降卒合力运走，清理出的空地上，支起了几百张简陋的粗木长桌。
没有抢掠，没有屠城，甚至连妇女哭喊撕扯的声音都听不到。
随军的大夏书吏们换上了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持炭笔，蘸着墨水，在厚重紧实的夏纸上飞快书写。
“姓名？”
“巴……巴尔思。”
“家里几口人？会什么手艺？”
“回上官……五口人，老母瞎了眼，还有两个娃。小人以前在铁匠营里拉过风箱，会点粗锻……”
书吏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作响，顺手盖下一枚朱红木印：
“编入工务府第三铁冶营待命。领粗粮两斗、细盐半升、夏民铜牌一面。
去后街丙字棚领粮造饭，明早辰时到西门集合，修筑官道。偷懒抽十鞭，敢闹事者按大夏律斩首；老实做工者，三年免赋，按户分田。”
那名骨瘦如柴的康居汉子捧着温热沉重的铜牌与米票，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须卜都按着佩刀，站在城楼残破的敌楼前，静静看着广场上这如长龙般顺从有序的受抚人群。
“这世道，人命其实贱得很，但也硬得很。”须卜都侧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官低声道，“给夏城飞马报捷吧。”
“就写八个字——”
“康居已定，大夏无疆。”
（准备了好多细纲没用上，感觉战争没啥写的，我也不擅长写，之前写和康居奥鞬王的战争我就写不好，拖拖拉拉，这次索性一笔带过。
我才现，写了一百万字还在中亚呢，后续会加快进度，加快节奏，重点写不同文明、不同势力之间的碰撞和交流，以及大夏的种田发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