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夏城金帐内灯火通明。
数十盆火炭烧得正旺,油脂滴在通红的炭块上,腾起阵阵浓烈肉香。
烤全羊在粗铁架上翻转,烤得皮酥肉烂,油水顺着焦黄的皮肉淌进托盘;
陶坛拍开泥封,纯烈的高粱烧与温热的奶酒香气混杂在一起,冲淡了长途跋涉带来的风霜寒气。
几碗滚烫的烈酒下肚,赵广等几名粗粝的老卒已是眼眶通红。
三十年在西域绝域吃沙咽雪、刀头舔血,回洛阳被权贵斥为蛮犬,何曾受过这等倾心相待?
头曼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沫,放下粗陶海碗,目光落在徐干身上。
“仲规,”头曼直呼其字,神色坦荡。
“白日在帐外,孤授你大司政之职,非是收买人心的虚衔。
眼下夏部吞下康居,二十八天破白水、斩卑阗,看着风光,实则悬在刀刃上。
六十万降民、三十万饥民、数万降卒,顾先生定下了‘李代桃僵’与‘分筋错骨’的大略,断言少说也要十年才能彻底咽下这口肉。”
头曼身子微微前倾,双目如隼,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先生的大略,把这盘棋的天地元理、战略去向指得明明白白。
可这六十万人明天睁眼要吃饭,后天要种地,大字不识一个,骨头里藏着对大夏的疑心。
大夏如何把大略化作落地的条陈法规?”
金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赵广等人屏住了呼吸,顾玄微亦是端着酒盏,目光平静而期待地望向徐干。
这是考校,也是交心。
徐干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汉服,先向头曼长揖,又向顾玄微拱手致意。
“大王,顾军师的《平戎策》与分化之计,高瞻远瞩,乃王霸之略。”
徐干声音平稳沉实:“臣昔日在都护府三十年,干的尽是修沟渠、丈量荒田、清查户籍、核验钱粮的琐碎杂事。
若要将这十年吞并之略落到一草一木上,臣有析民实边四条二十款,请大王与军师过目。”
头曼精神大振,挥手让亲卫挪开案上的残炙:“取纸笔来!仲规,你细细说!”
徐干步履沉稳地走到帐中央悬挂的舆图前,伸出手指,直指锡尔河两岸密集的小红点。
“第一条,定户籍,废部落,设‘什伍联坐行社律’。”
徐干沉声道:“顾军师定策,要收税赋与户籍,架空旧王庭,此乃治本之方。
但具体落到地面上,康居乃游牧与城郭混杂之邦,各部只认翕侯、千夫长,不认王庭官吏。
若按夏城如今的编户法,直接按人头散发铜牌,必生大乱——因为底层牧民算不清丁口,旧头人藏匿私奴,咱们根本查不出来!”
“如何化为实法?”头曼立刻追问。
“不以人为本,以井与渠为基石!”徐干断然道。
“在锡尔河南岸,每一条主水渠划为一‘社’。凡引此渠之水耕作者,不论胡汉降虏,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设立‘行社长’。
行社长不由大夏指派,命其宗族内部推选,但官府给立下三道铁律:”
“其一,一户逃亡,余九户分摊其田税差役;
其二,一户私藏甲弩兵刃,全什十户同充工务府苦役;
其三,一户若暗中捕获康居旧贵族、截获通敌密信者,免全伍一年粮税,授公士爵!”
徐干神色冷峻:“以水利拴住田地,以田地锁住门户。他们想争水灌溉,就必须互相盯着水闸,谁也不敢弃田而逃。不出两年,康居旧有的血脉宗族,就会被这条灌溉水渠彻底冲散!”
帐内几名夏部老统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法子看似温和,实则狠辣到了骨子里,用一口水把所有人捆成了蚂蚱。
“第二条,化兵为工,立三年更役积分配产令。”
徐干转向舆图上的雪鹰峡与白水城:“顾军师定下一万精壮降卒修筑引锡渠,八千北调野狼峡,一万解押回夏城工坊。
此乃移花接木的神来之笔,但这降兵近三万,若只给空头军功爵,底下人心惶惶,三年望不到头,必生哗变。”
“臣拟定的细则是:设工兵三等,不以军法管,以工分定去留!
官府给每名工兵发下双面铁牌,正面刻名字,背面刻工分格:挖土一方记一分,运石百斤记二分,修筑涵洞一段记十分。”
徐干语气笃定,条理分明:“积分达百格者,当月口粮加发两成白盐、一包肉干;
积分达五百格者,准其家眷从劳役营迁出,安置在锡尔河渠边,官府发安家杂粮三斗;
积分达千格且三年服役期满无过错者,当堂除奴籍,立为公士,分引锡渠畔熟地三十亩、发大夏铁牌一面!”
“要让他们在泥水里看得见实利!让他们知道,每挖下一铁锨,自家的娃娃就能多喝一口肉汤。
等到三年服役期满,那条八百里引锡渠修成了,他们拿到了三十亩良田,这双手也早习惯了握铁锨、扶木犁,再塞给他们一把康居弯刀,他们也不愿意去了!”
顾玄微抚须微笑,微微点头。
这一招将秦法之严苛裹上了汉家屯田的实利,正是执行层面的点睛之笔。
“第三条,移风易俗,行‘质子幼学与夏妇连姻章程’。”
徐干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老一辈的康居人,杀不尽,也教不熟。要让这块地真正姓夏,命脉全在妇人与孩童身上。”
“条陈定下三规:其一,白水城及各坞堡原康居百夫长以上家眷,凡有七岁至十二岁男童者,必须悉数押送夏城文德书院!
不来者,剥夺全部产业,按通敌论处!
在夏城,教他们读《千字文》、习拼音、穿汉服、踢足球,三年一考,优异者授大夏军政司小吏。
这是质子,更是咱们未来统治康居的骨干!”
“其二,康居战死男丁无数,遗留数万孤寡妇人。
大夏本部老兄弟与工务府匠人,单身者甚众。
由政务府出面,凡夏人迎娶康居妇人者,官府出聘礼羊两只、粗布两匹;
生下第一胎落地,随夏姓、入夏籍,官府再赏水浇田三亩!以此血脉相融,不出十年,康居的下一代人,张嘴便是汉音,提笔皆是夏字,谁还会记得卑阗是谁?!”
“第四条,通商分利,设市易司行盐铁官营条例。”
徐干指向西方的撒马尔罕与大月氏商道:
“康居虽破,粟特商团与大宛商旅不能断。
臣建议,在白水城设‘市易司’,全面推行夏币与铁钱,严禁康居旧银币流通。
凡外来商队,必须以夏纸、夏刀、夏布为结算之资。
大夏垄断所有精盐、生铁配额,康居各聚落若想得铁器,必须拿羊毛、皮革、铜矿到官市折算!”
“把盐铁牢牢攥在手里,断绝民间的私铸与私藏,他们连打一把菜刀的铁料都要经过大夏书吏点验盖印,何来造反之刀?!”
言罢,徐干收势长揖,躬身退回案前:
“此四条二十款,若能步步为营,三年可定人心,五年可修水渠,八年通商路,十年之后……大夏在锡尔河两岸,便有良田三百万亩,带甲精兵十万,粮秣堆山积海。
到了那时,康居便不再是大夏肚子里的硬骨头,而是彻底化作了大夏向西进击的坚固跳板!”
满堂死寂。
原本大口嚼肉的呼衍杰等老部下,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打仗靠一股血勇,在他们看来,顾玄微的谋略神鬼莫测,是高高在上的天机;
可眼前这位青衫汉臣,竟把那天上的妙计,变成了一道水渠、一个工分牌、一本蒙学书、两匹粗布!
这才是真正能落地的规矩!
头曼呆呆地坐在帅案后。
良久,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徐干面前,双手紧紧扣住徐干的双臂,用力晃了晃:
“好!好一个析民实边四条二十款!痛快!真是痛快!”
头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既是惊叹,又带着深深的触动:
“中原……到底是不一样啊。”
头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内那些跟自己从金微山一路杀出来的生死弟兄,声音低沉了下去,慨叹道:
“孤当年在漠北,只知大汉兵强马壮,铁骑能踏平阴山。
后来败了,一路西逃,靠着龙神显圣,咱们学会了打铁、学会了烧砖、学会了练军姿,孤以为咱们大夏已经有了吞天噬地的底子!”
“可今天听了仲规这一番话,孤才真正明白……大夏差得还远啊!”
头曼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咱们能征惯战,能砍下卑阗的脑袋,可若没有顾先生的运筹帷幄,没有仲规这等治国安民的条陈法度,打下一座城,不过是多了一片废墟;
吞下一个国,不过是引来一肚子毒疮!
顾先生出自中原鬼谷,仲规出自汉家都护府……中原数千年的文脉典章、经纬权术,那才是天下真正的至宝!
大夏如今底子有了,可这份底蕴……咱们太缺了!”
金帐内的气氛微微一凝,老兄弟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几分惭色与沉重。
一直默坐品酒的顾玄微此时放下了羽扇,站起身来,洒脱一笑。
“单于何必自薄?”
顾玄微走到头曼身侧,朗声道:
“周原膴膴,始于后稷;强秦九世,方定天下。
中原的典章礼乐、法度文章,那是在上融汇了夏商周秦百代先民的骨血与教训,方才磨砺出来的。
大夏自金微山至今,不过十余年光景!”
顾玄微转头看向徐干,眼中满是惺惺相惜之色:
“十余年时间,大夏从七百残兵走到如今十万带甲、横跨千里,已是旷古未有之奇迹。
单于急切求治,乃雄主之姿,但这等移风易俗、化民成俗的底蕴,万万急不得。”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有徐司政这等能臣操持律令,有龙神赐下的《千字文》与高炉造纸,只要咱们在锡尔河扎下根来,一代人教化,两代人通婚,三代人出仕。
几代之内,徐徐图之,这中原的文华底蕴与塞外的狼性铁血,自然会彻底融为大夏一炉!”
头曼听得心头剧震,原本压在心底的那股隐隐的焦躁,在顾玄微这番话下霍然冰释。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脸上重新恢复了那股睥睨西域的沉雄霸气。
“先生说得对,是孤太心急了!”
头曼转过身,端起案上满满一海碗烈酒,双手平举,郑重敬向徐干与顾玄微:
“不急!几代之内,徐徐图之!我头曼只要还剩一口气,就替你们守住这柄刀,给你们挡住四方的狼虫虎豹!”
头曼仰起头,将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陶碗摔得粉碎:
“传孤的王令!”
“命工务府连夜腾空夏城东坊,划归大司政署!明日一早,徐干升堂理事,全城文吏任其挑选!
凡四条二十款所涉事宜,各部统领敢有推诿抗命者,按军法——斩立决!”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