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卷着残雪,从天山山口呼啸而下。
官道两侧,新融的雪水顺着规整的排水沟哗哗流淌,露出夯砸得坚硬平整的碎石路面。
一队风尘仆仆的马车正沿着官道艰难前行。
十二辆用厚牛皮遮盖的重辕大车,车轱辘上裹满了黑黄的烂泥,拉车的骡马肋条根根凸出,喷吐着白汽。
车板上挤满了裹着破烂皮袄的妇人与孩童,后方则跟着三十余名短打装束的汉子。
他们虽满面风霜、眼眶深陷,但行走间步履沉稳,手掌若有若无地虚搭在腰间裹着布条的环首刀柄上。
为首一匹老青马背上,徐干勒紧了缰绳。
他仰起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城。
高耸的青砖外墙延绵数里,四角敌楼森严,城头上一面绣着五爪盘龙图腾的黑底红边大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城郭外围,成片的水渠纵横交错,十几座高耸的砖窑与高炉烟囱直插云霄,滚滚灰烟与打铁的沉闷轰鸣隔着数里地都能清晰听见。
“这……这就是塔拉兹?”徐干身旁,一名年过四旬、面皮黝黑的汉子喃喃开口。
此人便是老校尉赵广,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曾跟随班超在疏勒死守数月。
“都护当年在它乾城提及时,某还以为是胡人吹擂。”
赵广抹了把干裂嘴唇上的血口子,嘶哑道:“能在西陲荒原起出这等气派的城池,汉家西域都护府经营三十年,也未曾有这般手笔啊。”
“休要多言,把刀藏好。”
徐干低声喝止。
他胸口一阵沉闷的隐痛,这一路太难了。
自打班超在它乾城病重乞骸骨、任尚奉诏接任的消息传来,他们这帮跟随班公三十年的老部下便看清了局势。
任尚为人苛暴急躁,到任第一日便当众辱骂班公旧部“疲软无能,纵容蛮夷”。
徐干深知大祸将至,便依计行事,回到洛阳后,托病辞官。
而后八名汉家老吏,变卖家私,带上妻儿老小并家奴共计百余口,逃离洛阳,出玉门关,一路向西。
又撞上了康居与大夏的灭国大战。
雪鹰峡被石鞮的黑甲铁骑封死,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康居败兵与洗劫村落的马匪。
若非徐干久经沙场,靠着残存的汉军斥候经验避开死地,再加上八名老兵结阵厮杀、连斩三伙不长眼的马匪游骑,这一百多口老弱,早成了费尔干纳荒野里的饿殍。
好在,熬过来了。
“站住!前方何人?!”
官道前方的矮坡后,哨号骤鸣。
地面剧烈震颤起来,二十骑黑色铁甲的夏部游骑自官道两侧的防马壕后疾驰而出,几个呼吸间便呈雁翼阵将车队半包围在道口。
前排五人平端夏刀,后排十五人已将神臂弩上弦,直指前车。
车队里的妇孺顿时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孩童吓得往母亲怀里死死缩去。
赵广等七名汉吏下意识踏前一步,手腕青筋暴起,握向腰间刀柄。
“都退后!不得拔刀!”徐干厉声喝止。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将佩刀连鞘解下,双手托举过头,大步迎向当先的夏军什长。
“某乃前汉西域都护府长史徐干!”徐干中气十足,声音响亮,“奉故大都护班公遗命,携同袍家眷百一十二口,自龟兹远道来投夏王!”
当先的夏军什长眼神一凝。
他推开头盔面甲,露出一张精悍结实的夏人面庞,上下打量着徐干:“汉家都护府长史?”
什长翻身下马,右手依旧按在佩刀铜环上,神色未松:“有何凭信?如今康居战事方定,四方宵小暗探繁杂,夏王有令,无引牒文书者,一律押入西野垦荒营盘查!”
徐干不怒反喜。
军纪严明,盘查不乱,遇汉官而不卑不亢,单凭这队巡哨游骑,便知夏部战力绝非侥幸。
他从怀中郑重摸出一枚包在层层油布里的双面赤金虎符,又取出一封封漆完好、盖着“大汉西域都护印”的素帛手书:
“此乃某之官印与节牌。这封手书,乃班都护归京前亲笔所书,命某亲手呈交大夏之王头曼单于!”
什长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印,扫了一眼上面的古篆,神色肃然了几分。
他又看向那封素帛。夏部推行识字已久,老行伍皆识得汉文。封皮上赫然写着两行苍劲古朴的隶书:
“汉故西域大都护班超,顿首再拜,致书夏王帐下。”
“班公手书?!”
什长心头巨震。
班超亲赴夏城入神帐面见龙神之事,全军高层尽知,连普通战兵都对那位定远侯敬若神明。
什长立刻收刀还礼,右手抚胸,朝着徐干重重一礼:
“原是故人到了!方才军务在身,多有冒犯,长史切莫见怪!”
他猛地转头,朝身后骑兵厉喝:“收弩!发响箭通报南门巡检司!腾出六辆干草大车,取烈酒、热汤面饼过来!护送汉使家眷入城!”
……
夏城,金帐官署。
头曼与顾玄微正就西野降民移交一事低声商议。
“报——!!”
一名背插双翎的亲卫疾步冲入内帐,单膝跪地,双手托起素帛封筒:
“启禀大王!南门巡防急报:汉西域都护府长史徐干,领军吏七人、眷属百余口抵达夏城!徐长史携班都护亲笔手书,求见大王!”
“谁?!徐仲规?!”
长案后的顾玄微猛地站起,手中朱笔啪嗒一声落在舆图上。
头曼同样神色大震。
“快!开金帐正门!”
头曼甚至来不及换下常服,大步迈下高台:“先生,随我亲出辕门相迎!”
当头曼与顾玄微赶到外院时,徐干等八人已被引至庭前。
他们身上的破旧汉服沾满了泥浆与风霜,几个年幼的孩童捧着工务府送来的粗陶海碗,正狼吞虎咽地喝着滚烫的羊肉糜子汤。
见到披着大夏黑貂皮裘、龙行虎步走来的头曼,徐干眼眶一热。
他整了整破碎的衣冠,撩起衣摆,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头曼长跪叩首:
“败官徐干,率汉家遗老七人,参见夏王!”
身后的赵广等七名铁血老汉齐齐跪倒,甲片撞击青砖,发出沉闷巨响。
“长史快快请起!诸位壮士快快请起!”
头曼快步上前,伸出大手,亲自将徐干一把扶起。
“班公在夏城曾言,三十年平定西域,非他一人之功,全赖诸位舍生忘死、裹革泣血!诸位肯弃汉官之身,不远万里来我夏部,乃夏部天大之幸!孤何敢受长史如此大礼?!”
徐干声音哽咽,双手颤抖着将怀中的素帛手书高高奉上:
“都护临上车前,呕血数升。他知洛阳朝廷弃西域乃早晚之事,更知任尚必败。都护留字三幅,一幅上表天子,一幅留赠故土……这最后一幅,特命罪官亲呈夏王!”
头曼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手书,当场撕开封泥,与顾玄微并肩展开。
泛黄的细绢上,墨迹枯涩如铁,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与浩然:
“夏王足下:
老夫骸骨归洛阳,西陲残局,托于君矣。
任尚刚愎,胡羌必反,不出三年,汉家旗鼓必绝于葱岭。
昔日三十六国血染成泥,皆将化为尘土,老夫每念及此,痛彻肺腑。
徐干、赵广等八人,跟随老夫二十载,明典章、通胡语、谙战阵、熟屯垦。
朝堂无容身之躯,西域无立锥之地,故遣西来,托命夏廷。
此皆汉家忠良种子,非降虏也。
愿王善待之。
西极万里,皆华夏之土。
龙旗若向西,老夫在九泉之下,为王贺!”
文字戛然而止。
字里行间,那股托付孤忠的壮烈之气扑面而来。
顾玄微闭上眼,长叹一声:“班仲升……真天人也!”
头曼握着手书,久久不语。
良久,他将手书仔细卷好,收入怀中最贴身的衣袋里,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眼前这八位名震西域的汉军宿将。
大夏吞了康居,如今最缺的不是能打能杀的悍将,而是懂屯田、懂编户、懂修渠、懂军法统筹的真正大才!
这是班超送给大夏最后、也是最重的一份大礼!
“先生,”头曼看向顾玄微,“夏部官制方立,各署皆虚席以待,以先生之见,该如何封赏安置?”
顾玄微抚须一笑,目光清明:
“班公之礼,重若泰山。徐长史胸罗万象,精通西域诸邦典制与屯田水利;其余诸位校尉,皆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统兵布阵、刺探军情无一不精。
臣以为,若授虚衔,反辱没了英雄!”
头曼点头,当即正色敛容,朗声开口:
“徐干听封!”
徐干肃然抱拳:“臣在!”
“授徐干为大夏政务府大司政(大司政此前空缺,统领七令),位同大将军!总揽夏城畿内、西野行省各城户籍造册、开荒垦殖、引锡渠工程及学馆文教!赐夏城大宅一座,水浇良田五百亩!”
徐干也不敢相信。
大司政他知道!这是统领大夏政务的第一文官实职!
一个初来乍到的汉家降吏,头曼竟毫无保留地将大夏内政命脉拱手相托!
“大王……臣乃初来之人,寸功未立,何敢当此重任?!”徐干颤声道。
“班公信得过你,孤便信得过你!”头曼斩截打断,“康居六十万嗷嗷待哺的降民需要你安抚,八百里引锡渠需要你督建,除你之外,夏部无人能扛此重担!”
徐干眼中泪光闪烁:“臣徐干,愿肝脑涂地,报大王知遇之恩!”
头曼再次看向赵广等七人:
“赵广听封!授归义前锋营副将,加封大夫爵,即日调赴北疆野狼峡,辅佐阿鲁孜,专司以汉家兵法操练北调之八千康居精卒,经略乌拉尔走廊!”
“孙寻、刘成听封!授大夏军政司参谋校尉,入大将军须卜都幕府,专司修撰全军操典与哨探斥候战术!”
“钱进、周泰听封!授度支巡检令,带书吏百人入驻白水城,协助骨啜清点接管原康居国库、税卡与粮仓!”
“郑安、王烈听封!授天工邑武备监令,协助阿热与挛鞮赤那,专职督造神臂弩、攻城弩机与三弓床弩!”
一道道王命干脆利落,严丝合缝,将这八名精通政、军、器、算的顶级实务人才,精准嵌入了大夏正在急速扩张的战争机器骨架中。
“末将……领命!誓死效忠大夏!”
赵广等七名铁血汉子轰然下跪,声如滚雷。
头曼豪迈大笑,一把拉过徐干的手臂,环视全场:
“传令政务府:今夜金帐大宴!杀肥羊,开烈酒,为诸位贤臣洗尘接风!”
“自今日起,再无中原客,满门皆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