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谷城深处,大乌孙王宫。
“大夏使节、外使令郑敛——进殿!!”
大帐之内,两侧厚重的熊皮长毯上,早已黑压压跪坐着整整三四十名大乌孙帝国的权贵核心——
有掌管各万骑大营的万夫长,有各部世袭的实权大翕侯,亦有须发皆白、腰悬骨铃的萨满大祭司。
整座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压抑,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审视、惊疑,齐刷刷锁死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郑敛神态自若。
他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行装,改穿了一袭由大乌孙总兵府特意供奉的深紫色大宛织锦长袍,腰系汉天子赐予的赤色客卿铜印,手中羽扇微摇,步履从容,每一步踏在名贵的地毯上,皆合乎周礼大雅之节度。
在他身侧半个身位,一身黑金铠甲、腰悬大马士革宝刃的翁归靡亲自陪同引路,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行至大殿正中央,距王座十步之处,郑敛止步。
他缓缓合拢羽扇,双手交叠于胸前,迎着王座上方那道目光,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拱手礼:
“大汉昭化归夏王使臣、大夏外使令郑敛,奉吾王头曼单于明诏,向贵邦大昆弥致礼!”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年逾三旬的异域君王。
大乌孙当今天下之主——大昆弥。
这位君王与翁归靡生得有几分相似,同样深目鹰鼻、骨骼粗大,但身形比翁归靡更为消瘦干练。
良久,一声低沉的冷哼,自王座上方徐徐滚落:
“大夏……郑敛。”
“寡人听闻……十年前,你们大夏的头曼单于,带着几百个快要饿死的匈奴残兵,在小乌孙的东境峡谷里,为了几条风干鱼,险些被呼延格都尉的兵马全数剿灭。”
“怎么?不过在塔拉斯河谷刨了几年泥巴,造了几张薄纸,真当自己是能与我大乌孙平起平坐的西陲大邦了不成?!
尔等区区化外流民,擅自遣使登我赤谷金帐……
可知僭越二字,在这雪山之下,是要用人头来赎罪的?!”
“轰!!”
王座下方,十余名脾气暴烈的大乌孙万骑长猛然按刀而起,口中爆发出凶悍狂乱的蛮语咆哮,杀气瞬间充塞了整座金帐!
然而阶下的郑敛,却连眉毛都未曾动弹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帐内回荡,竟将满堂将领的咆哮生生压了下去!
大昆弥眉头猛然一拧:“你笑什么?!”
“郑某笑陛下坐拥八万铁骑,目力……却不过十步之遥!”
郑敛霍然收起羽扇,大步向前踏出整整三步,身形如长枪般刺向长空,声若惊雷:
“十年前的大夏,确实兵不过千,残喘于天山之麓!
但敢问陛下——
今日之大夏,何如?!”
郑敛大袖翻卷,字字如金石相撞,响彻大帐:
“今日之大夏,筑夏城于塔拉斯,九座水力高炉日夜轰鸣,出百炼精钢万斤!
今日之大夏,创活字印刷神技,献《千字文》于洛阳阙下,大汉天子加封归夏亲王,尚书台满朝公卿共尊为文德圣藩!
今日之大夏,白杨石桥焚灭康居两万中军,斩窳匿王、擒附墨王;野狼峡下一把天火坑杀八千阿兰凶骑,威震巴尔喀什湖两千里!!”
郑敛猛然转过身,凌厉如刀的目光扫过方才拔刀的那几名万夫长,冷笑道:
“昆弥口口声声言及化外流民!
郑某且问——
这天底下,哪一邦流民能让汉天子赐金印紫绶?!
哪一邦流民能让康居五王断头折角?!”
郑敛霍然回头,朗声喝道:
“大夏敬大乌孙乃前汉盟友、塞外大邦,故遣郑某而来,共图万世之霸业!
若陛下当真以为大夏是来摇尾乞怜……
郑某这颗头颅,陛下随手便可斩去!
但郑某敢断言——
不出三月,大夏的十万玄甲铁骑……必将来这赤谷城下,向陛下……讨还今日这一席僭越之语!!”
“嘶——!!”
整座金帐之内,鸦雀无声!
王座之上,大昆弥死死按着剑柄,胸膛剧烈起伏着。
方才那番下马威,原本是想在谈判之前先挫去大夏使者的锐气;
然而眼前这个青衫文士,其骨气与言辞之锋利,硬生生将整个赤谷王庭的威势,顶了回去!
一旁的翁归靡见状,知道火候已到,立刻快步踏出朝班,单膝跪地,高声奏道:
“昆弥息怒!郑使节乃大夏首席国宾,言语虽直,却字字切中要害!
方才在府内,郑使节已向臣弟出示了大夏国书与诸般神物……
大夏此番前来,非为结怨,实乃……欲与我大乌孙联手,行那‘瓜分康居、共定西陲’之大略!!”
大昆弥眼皮猛地一跳。
他缓缓坐回了王座,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压:
“都退下!刀剑入鞘!
有失大邦体统,成何体统?!”
满堂将领如蒙大赦,纷纷还刀入鞘,重新跪坐回长毯之上。
大昆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郑敛身上,语气已然平缓了下来:
“郑使节,好胆魄。
大夏有你这等臣子,头曼……确实不再是当年的头曼了。”
大昆弥挥了挥大氅,沉声问道:
“翁归靡方才所言……‘瓜分康居’,到底是何章程?
大夏到底想怎么打?我大乌孙……又能得到什么?!”
郑敛缓缓展开折扇,迈步走到了大帐正中央横铺着的一幅巨大羊皮舆图前。
“回陛下的话。”
郑敛手中折扇点在了舆图上那条蜿蜒流淌的锡尔河干流之上:
“康居国内之乱局,想必大昆弥早已洞若观火。
卑阗老贼残暴昏聩,屠戮七大翕侯,强征全境粮草男丁,已然激起北方十城公然造反!
如今康居王庭的四万死囚军,正与北方的反叛诸城在锡尔河两岸自相残杀,元气尽失,民心尽丧!”
郑敛折扇微微一压:
“大夏的方略极简——
明年春天,大夏三军起兵!
兵分两路:
一路出‘西野大营’,顺锡尔河南岸直扑康居王庭孤城,正面强攻,吸引并全歼卑阗的主力死囚军;
另一路偏师出北川,由石鞮将军统帅,扼守雪鹰峡与费尔干纳隘口!”
郑敛转过头,直视大昆弥:
“大夏负责啃下最硬的骨头,负责承担最惨烈的正面攻坚!
而大乌孙所要做的是,自赤谷城出精骑三万,越过天山北麓,自东北向西南顺流插下!
封锁锡尔河以北、至巴尔喀什湖之间的所有逃亡隘道!
阻断康居北方叛城与王庭的联络,形成合围合抱之势!”
“待大夏攻破王庭、阵斩卑阗之日……”
郑敛大袖一挥,朗声道:
“康居立国数百年之基业,自此……烟消云散!!”
听着郑敛这般条理分明、杀气腾腾的战役推演,金帐内的数十名乌孙万骑长,眼中无不闪烁起嗜血与兴奋的绿芒!
不用承担正面强攻坚城的伤亡,只需出兵封锁侧翼与后路,顺势扫荡那些早已被内战耗尽气力的北方城邦……
这简直是稳赚不赔啊!
然而,大昆弥却没有跟着部将们一起狂热。
“郑使节,战策听起来确实诱人。
但寡人身为一国之主,必须为我大乌孙数十万子民与社稷考量。”
大昆弥眼神如刀,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冷笑:
“出兵三万,并非儿戏。人吃马嚼,耗费粮饷无数;更莫说,刀枪无眼,我乌孙儿郎的性命亦是血肉之躯。
大夏若想让我大乌孙倾国出兵……
寡人,有两个条件!
大夏若应了,三万铁骑三日之内便可开拔;
大夏若是不应……这康居的浑水,我大乌孙……不蹚也罢!!”
“哦?”
郑敛神色不动,羽扇轻摇:
“陛下请讲。只要在情理之中,大夏自当体谅盟邦之诚。”
大昆弥缓缓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重重指向了舆图上锡尔河以北的辽阔疆土,沉声喝道:
“第一个条件——平分其地!!”
大昆弥的声音在大帐内轰然回荡:
“康居沃野千里,城池数十座,良田牧场不可胜数!
大夏若灭康居,绝不可独吞!
必须与我大乌孙立下天地誓约,以此锡尔河干流为界——
锡尔河以南,包括康居王庭孤城与阿姆河绿洲,尽归大夏所有;
而锡尔河以北的所有草场、绿洲、乃至那北方十座城邦……
必须全数割让给我大乌孙!由我大乌孙设官驻兵,划入版图!!”
大昆弥目光灼灼,逼视着郑敛:
“这第一条,大夏……敢应否?!”
割让锡尔河以北的所有土地与城邦!
整整半座康居江山!
金帐内的大乌孙将领们呼吸一窒,这胃口不可谓不大,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要在夏部嘴边生生咬下一大块最肥沃的肥肉!
然而,面对这近乎贪婪的索求,站在下首的郑敛,神色却连变都未曾变过哪怕一下。
他只是淡淡一笑,甚至没有半分犹豫,手中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击:
“善!
锡尔河自古便是天堑神界。
吾王头曼单于临行前早有旨意——大夏志在落日之滨,不贪恋塞外一城一池之微利!
锡尔河以北诸城与草场,只要大乌孙能派兵弹压收服……大夏,分文不取,全数相赠!!”
“哗——!!”
大帐之内,一片哗然!
连大昆弥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讨价还价的辞令,硬生生被郑敛这干脆利落的答复给噎在了喉咙里!
大夏……竟然真的答应了?!
整整半座康居,说给就给?!
这帮夏人,难道当真是疯了不成?!
然而,大昆弥并没有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昏头脑。
他眼中的警惕之色反而更浓了数倍。
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送出千里江山的人……其所图谋的,必然远比这半座江山恐怖百倍!
大昆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滚的情绪,缓缓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与森寒,语气中甚至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仇恨与杀伐之气:
“很好。郑使节果然爽快。
既然大夏如此大度,那寡人……便提这第二个条件!”
大昆弥身子猛然前倾,目光越过了舆图上的康居,径直扎在了天山北麓东段、那一块被重重红圈标记的狭长草甸之上——小乌孙!
“第二个条件——借兵,一统乌孙!!”
大昆弥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
“两百年前,汉朝奸佞挑拨,将我乌孙一分为二!立大昆弥、小昆弥分治!
两百年来,小乌孙背靠中原朝廷撑腰,日夜蚕食我大乌孙草场,杀我牧民,夺我马群!
此乃寡人与大乌孙历代先祖……永世难忘之奇耻大辱!!”
大昆弥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咆哮出声:
“平定康居之后,大夏必须出动精锐铁骑两万!
借与我大乌孙!
由我大乌孙统帅,合兵向东,挥师踏平小乌孙王庭!
斩尽小昆弥阖族宗亲!
将分裂两百年的乌孙帝国……彻底混为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