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正厅,闲杂人等尽皆被屏退至三十步之外。
门廊四周,二十名翁归靡最忠诚的亲信死士按剑而立。
大厅正中,长案两端,分宾主落座。
郑敛一身青衫,宽袖如云,神态自若地端坐于铺着厚羊皮的锦墩之上,指尖轻轻转动着那只盛着葡萄酒的青铜盏;
而在他对面,翁归靡换了一袭较为干练的深黑长袍,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
“十年了。”
翁归靡终于率先打破了死寂,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感慨与探究:
“当年在天山峡谷外,头曼单于站在雪水里,身边连一副像样的铁铠都凑不齐。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十年前那支险些冻死在绝壁下的偏师,今日竟能在大夏的王座上,俯瞰万里西陲。”
翁归靡身子前探,直视着郑敛的眼睛:
“郑先生,今日厅内唯有你我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头曼单于让你不辞劳苦来到这赤谷城……
到底想从我大乌孙这里,拿走什么?
总不至于……当真是为了叙十年前那几条干鱼的交情吧?”
郑敛闻言,非但没有急于答复,反而低低一笑:
“司马快人快语,既如此,郑某便直言了。”
郑敛坐直了身躯,迎着翁归靡锐利的目光,神色从容如水:
“吾王头曼与大军师顾先生,今日命在下前来,非为向大乌孙索求一兵一粮、寸土寸水。
恰恰相反——
大夏此番,是来给司马大人,送一份登天之’;给大乌孙,送一座江山!”
“登天之阶?江山?”
翁归靡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靠回椅背:
“郑先生好大的口气。这塞外的大话,我在王庭听了好多年了。
大夏虽勇,不过立足数载,方圆不过千里,口众不过十万;
而我大乌孙控弦八万,带甲之士数万,东拒小乌孙,南临葱岭,西压康居!
老夫身为昆弥亲叔,执掌东境三万大军!
你大夏……能送我何等富贵,敢言登天二字?!”
面对翁归靡的居高临下与冷嘲热讽,郑敛神色平静如常。
他甚至未曾多说一个字的辩解,只是微微侧头,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抬上来。”
厅门轻响,四名身材精悍的大夏黑甲死士,在赵凌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抬入了四口以沉香木精工打造、通体包以生铜花纹的沉重木箱。
“哐当!”
四口大箱重重落在平整的花岗岩地面上,震得案头上的青铜酒爵微微一颤。
翁归靡眉头微拧,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四口木箱。
郑敛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第一口木箱前,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搭在铜锁之上:
“司马大人久居塞外,见惯了寻常胡商贩弄的珠玉锦缎,但郑某敢断言——今日箱中所陈之物,大人这一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咔哒!”
锁扣拨开,箱盖轰然掀起!
刹那间,大厅之内的火塘光芒倒映在箱中,爆发出了一团幽芒!
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柄带有双放血槽、通体泛着青灰冷光的精钢夏刀;
而在刀刃之下,整齐铺着十副由工务府高炉冷锻淬火、薄如柳叶却坚韧难摧的百炼折叠锁子鱼鳞甲!
最令人窒息的是摆放在正中央的一副贴身软甲——通体以安息大马士革花纹钢锻造,表面游走着如流水般的玄奥纹路,薄如丝绢,抚之冰凉滑腻,刀枪不入!
“此乃我工务府考工令以百炼高炉精钢、融合大马士革古法折叠七十二层锻打出的天工神甲与夏刀!”
郑敛大袖一挥,朗声道:
“刀可断马骨,甲可御强弓!
大夏境内,唯有一军统帅方得佩用!
今日,这第一箱精钢神兵,赠予司马大人麾下亲军宿卫!!”
翁归靡的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作为掌军数十年的大将,他太清楚这箱兵甲的分量了!
乌孙军中虽也有铁器,但多为质地粗脆的生铁劈刀与厚重的铜环甲,若能得此百炼宝刃,其亲卫战力立时便能飙升三成!
然而,未等翁归靡从精钢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郑敛已然迈步走到了第二口木箱前,再次掀开!
“哗啦——!”
大厅内的火光倒映在箱内,泛起了一片如梦似幻的暗红血光!
整整十二块足有海碗粗细、通体温润透亮如凝固龙血的极品老黑血珀,散落在一个个特制的软缎格室之中;
而在血珀之间,整齐码放着两只巨大的银壶,壶口微启,透出一股冷冽奇异的龙涎清香——正是塞迦水营奉纳的百岁深泽大鲟精炼鱼脑油!
更有三只锦囊解开,整整一百零八枚浑圆如蚕豆、泛着青白幽芒的极品冷水东珠,如碎玉般在地砖上滚落,发出叮咚脆响!
“黑血珀十二尊,重六十斤!
深水大明珠一百零八颗!
深海鲟鱼脑油两壶!!”
郑敛负手而立,声音清朗:
“此乃极西大泽绝地之天珍,万金难求其一!
大人若是纳此礼,王廷之内,大昆弥的大妃、诸部万骑长的枕边风……尽皆在司马大人的股掌之间!!”
翁归靡端坐在太师椅上,看到这些厚礼,也不禁起了贪婪之心!
但他毕竟也算是一方枭雄。
送出如此逆天的滔天重礼,大夏所图谋的……又该是什么?!
翁归靡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第三口尚未开启的木箱:
“郑先生……
那第三口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郑敛看着死死克制着贪欲的翁归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缓缓踱步回长案之前,并没有去碰那口木箱,只是自宽袖之中,取出了一份绢册,啪的一声,轻轻按在了翁归靡身前的矮案之上。
“第三口箱子,空的。”
郑敛淡淡一笑: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不是兵甲。
而是……整整半座康居江山!”
翁归靡浑身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康居?!”
翁归靡霍然抬起头,失声惊呼:
“夏部的目标……是康居?!”
“不错。”
郑敛身子前倾:
“司马大人久居东陲,想必早已探知——
如今的康居国,已是冢中枯骨、风中残烛!
卑阗老狗在王庭倒行逆施,屠戮七大翕侯,北方十城扯旗反叛,锡尔河两岸血流成河!
其国力元气,已然枯竭到了骨髓深处!”
郑敛大袖猛力一振,声震屋瓦:
“大夏已厉兵秣马三年!
吾王头曼单于有令——
时机成熟之时,大夏三军必尽起倾国之锐,代天行诛,彻底灭亡康居国!将康居国号……自西陲舆图之上,永远抹去!!”
“灭康居……”
翁归靡喃喃自语,心跳急促如狂擂的战鼓。
他自然知道康居内乱的消息,大乌孙的探马每日都在传回锡尔河两岸内讧喋血的军情。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夏部的野心竟然膨胀到了如此地步!
“郑先生……”翁归靡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幻,试探着压低声音:
“既然康居已自溃至此,大夏兵强马壮,自行发兵西进吞并便是,何苦跨越天山,送如此重礼?
大乌孙若不出兵……你们难道便打不下了不成?”
“打得下。”
郑敛淡然一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霸气:
“凭大夏三军之锐,踏平康居王庭,不过在反掌之间。
但……大夏要的,不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混战,而是一战定乾坤的大局!”
郑敛伸出右手,在案几上狠狠一划:
“康居地跨千里,北靠药杀水,南临阿姆河。
大夏自东面西野要塞平推西进,若是大乌孙在北面按兵不动,康居残部一旦顶不住正面兵锋,便会顺着天山北麓的谷道,大批向西北逃窜,化作零散流寇,后患无穷;
更紧要的是——
南面的大月氏贵霜五翕侯,早已陈兵阿姆河对岸,磨刀霍霍,时刻准备北上瓜分肥肉!”
郑敛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大夏要大乌孙做的,唯有一件事——
出兵!
自赤谷城出伊犁河谷,向西封锁天山北道!
大乌孙与大夏南北夹击,彻底封死康居一切退路!
不给贵霜插手的机会,不给流寇残喘的余地,两月之内,灭了康居!!”
翁归靡缓缓坐直了身子,胸膛起伏着,脑海深处权衡着利弊得失。
康居!
这可是盘踞在西域西北方两百年的塞外霸主啊!
昔年汉宣帝、汉元帝之时,大乌孙与康居为了争夺伊犁河谷与费尔干纳的商道,流了多少代人的血!
如今……这头曾经横行一时的帝国,也走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了吗?
若是大乌孙此时插上一脚,配合大夏自北向南猛插一刀……
不仅几乎毫无风险,更能借着大夏正面强攻的势头,顺水推舟,将大乌孙的疆土,一口气向西推进数百里!!
这是泼天的战功!
这是足以让他翁归靡在大乌孙王庭之中威权彻底超越大昆弥、名垂千古的不世勋劳!!
“呼……呼……”
翁归靡的呼吸变得粗重如雷,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案几上那三口金光夺目的沉香木箱,又看了看面色沉静如渊的郑敛。
“啪!”
翁归靡大手重重拍在长案之上,眼中精芒暴涨:
“好!好一个大夏!
这等开疆拓土的大买卖……若是推辞,那当真是长生天降下的神雷劈在头顶,不知闪避的蠢物了!!”
翁归靡豁然起身,抓起案上的那柄大马士革精钢短刀,咔嚓一声拔出半寸,森然冷笑:
“这三箱厚礼,我收下了!
郑先生,你且稍歇片刻!
我……这便带你入王宫金帐,亲见我王大昆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