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长案前那一袭宽袖青衫之上。
坐在大昆弥下首的翁归靡,此刻亦是双目微眯。
然而,立于羊皮大图前的郑敛,连眼角的一丝细纹都未曾颤动半分。
外人看来,这位大夏的外使令是在沉思、在衡量、在权衡这借兵两万的恐怖风险;
可唯有郑敛自己心头,毫无波澜!
“好一个大乌孙,好一个借兵一统……”
他在心中默默冷笑:
大昆弥以为自己抓住了大夏急于灭亡康居的命门,以为自己这“割地其半、借兵两万”的两记重拳,是把大夏当成了替大乌孙冲锋陷阵、火中取栗的愚蠢打手;
可在这位自视甚高的西陲君王眼里,他能看到的,终究不过是这天山脚下的一亩三分草场!
第一,大昆弥要“锡尔河以北十城及全数草场”。
给!
为什么不给?!
大昆弥那双被黄金和羊群糊住的眼睛,根本不知道那锡尔河以北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阿鲁孜刚刚从药杀水北岸来回历经六千余里九死一生折返,带回来的绝密军情清清楚楚。
康居赤水城城主达尔罕已然全族叛逃,北方十城早就在卑阗老贼的屠刀下被逼得扯旗造反!
城邑破败,良田荒芜,内战打得十室九空,成千上万的饥民与逃奴正发了疯似地向南、向西逃窜!
那根本不是什么流淌着奶与蜜的肥肉,那是一块插满了淬毒荆棘、塞满了数十万张嗷嗷待哺的饥民嘴巴的烂泥坑!
大乌孙若是真敢派兵去接收那十座叛乱之城,就得跨越千里荒原,分出上万兵力去弹压那些杀红了眼的康居暴民,去修缮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城垣,去填补那些空得能跑耗子的绝粮粮仓!
不仅占不到半点便宜,大乌孙的国库与兵力,瞬间便要被这无底深渊硬生生拖垮、稀释!
而大夏呢?
大夏只要锡尔河南岸!只要康居王庭孤城与直通阿姆河的南线坦途!
那里既能全盘接收康居王庭积攒了数百年的核心金玉秘库,更能背靠塔拉斯高炉与西野要塞,毫无后顾之忧地封死南面的贵霜大月氏,顺手把阿姆河与锡尔河的双河精华牢牢攥在手心!
至于这第二个条件……
借兵两万,踏平小乌孙?
念及此处,郑敛藏在袖中的五指,更是轻轻一叩。
简直是天助大夏!
班超一走,西域三十六国必反;任尚一败,中原朝廷必弃西域!
到了那时候,小乌孙背后的大汉都护府早就自顾不暇,甚至要彻底封闭玉门关卷铺盖滚回关内!
小乌孙在东边,扼守着伊犁河谷通往七河流域的咽喉,当年头曼带着七百残兵西奔时,小乌孙东境都尉呼延格曾百般刁难逼索;
小乌孙是大夏从塔拉斯东望中原的一道侧翼硬骨头,平日里因其尊奉汉使、朝贡洛阳,大夏碍于大汉的大义名分,不好无端擅兴不义之师;
可现在呢?!
是大乌孙主动跳出来,要求大夏出兵!
是乌孙人自己的王庭,要自相残杀、彻底混一!
“借兵两万?”
郑敛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峭。
一旦平定了康居,大夏坐拥双河精锐。
这西陲的天地,到底是由你大昆弥说了算,还是由大夏手里的钢铁说了算?!
两万大军一旦踏入伊犁河谷,顺势扫平小乌孙之后,顺手再回戈一击,将兵力分散在锡尔河北岸的大乌孙一并收拾……
分裂了两百年的乌孙帝国,确实会彻底一统——
但那一统的旗帜上,绣着的绝不会是什么大昆弥的金鹰,而是大夏的五爪金龙!!
引狼入室,却犹自沾沾自喜;
掘墓自肥,却尚在做着霸主大梦!
“夷狄之谋,浅若沟渠;霸者之局,深若渊海……”
郑敛在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最后一丝杀伐之念彻底敛去。
“大昆弥!”
郑敛大步踏前,朗声开口,声音如金石相撞,响彻大帐!
大昆弥眼神如刀,死死逼视着他:“郑使节,这第二条……大夏,敢应否?!”
郑敛深深吸了一口气,甚至未曾回头与翁归靡交换半个眼神,猛地将手中的白羽折扇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长案舆图正中央!
“有何不敢?!”
郑敛长身玉立,目光如电,直视大昆弥的双眼:
“锡尔河之北,归大乌孙!
两万铁骑之盟,大夏应下了!!”
应了!
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庭全数应下了!!
大昆弥猛然自王座上站起身来,干练精悍的躯体由于过度亢奋而微微前倾,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爆发出饿狼见到了血肉般的骇人精芒:
“空口无凭!
两万重骑,关乎灭国兴亡!
郑使节,你区区一个外使令,未带头曼单于的金印,安敢在此空口白牙、许我大乌孙两万雄兵?!”
“大昆弥差矣!”
郑敛朗声长笑,大袖一振,竟自怀中掏出了一柄不足尺长、用黑檀木精工雕琢、镶嵌着大夏青铜符牌的令箭,重重顿在案头!
“郑某此番出塞,乃是奉我王头曼单于临机专断之命!
大夏何曾食言于天下半分?!”
郑敛大步踏上御阶前的空地,目光灼灼,声裂金石:
“陛下若是不信,今日在这赤谷金帐之内,在长生天与乌孙先祖的注视之下——
你我两邦,当庭立下血盟之誓!
开春之日,大夏自西野出兵,大乌孙自伊犁河谷出兵,南北合围,先平康居!
康居覆灭之日,便是大夏两万铁骑借道大乌孙、东征小乌孙王庭之时!!
若违此誓,天厌之,神诛之!!”
“好!好!好!!”
大昆弥被郑敛这番气吞八荒的豪迈与决绝彻底点燃了胸中的野火!
这位西陲霸主仰天狂笑,长发在风中乱舞,猛地自腰间拔出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纯金弯刀,反手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
“取大乌孙的青铜马奶圣酒来!!”
大昆弥狂吼着将鲜血滴入两只巨大的青铜金樽之中,大步走下御阶,亲自将其中一只酒樽,狠狠塞进了郑敛的手中!
“郑使节!
从今日起,大夏与大乌孙,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盟邦!
待踏平康居、斩灭小乌孙之日……
这葱岭以西、天山以北的万里江山,全是你我两家的囊中之物!!”
郑敛神色庄严,双手接过那只盛满血酒的青铜金樽。
他没有半分犹豫,举杯过顶,迎着大昆弥与满堂将领狂热的注视,一口将那腥甜苦涩的马奶血酒饮尽!
“砰!”
青铜酒樽被郑敛随手掷在青石地上,砸出一声震耳的脆响!
“盟约已定!
天神共鉴!!”
大昆弥放声长笑,一把抓住了郑敛的臂膀,转头对着满堂早已激动得热血沸腾的将领咆哮下旨:
“传寡人王令!
大夏使节郑敛,赐封为大乌孙第一等特进国宾!
赐纯血乌孙天马五十匹!赐细金器三箱!
今夜大开赤谷王宫!
寡人要与大夏的贤臣,不醉不归!!”
这一夜,赤谷城彻底沦为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美酒如溪流,烤肉的香气在寒风中弥漫了整座内城,那些高大凶悍的大乌孙武士,围着熊熊燃烧的火塘,喝得酩酊大醉,扯着嗓子唱着征服草原的古老战歌。
所有人都在做着瓜分康居、吞并小乌孙的千秋大梦;
唯有高坐于大昆弥身侧、接受着各方贵族轮番敬酒的郑敛,自始至终,眼神清澈。
当大昆弥被十几名侍从烂醉如泥地抬回后宫、满地皆是横七竖八沉睡的乌孙醉汉之时,郑敛已然带着随行的赵凌与五十名黑甲死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翁归靡的府邸客舍。
客舍之内,烛火如豆。
大宛纯金打造的器皿与五十匹战马的马牌整整齐齐摆在案头,耀眼夺目。
副手赵凌反手关紧了房门,快步走到长案前,满头冷汗,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先生……真……真的应下了?!
割让锡尔河以北十城也就罢了,那是死地;
可借兵两万……踏平小乌孙!
小乌孙可是汉廷在西域东道立了整整两百年的藩屏啊!
班都护当年定西域,小乌孙数度遣骑助战……若是让尚书台知晓我大夏答应帮着大乌孙去灭小乌孙,洛阳……洛阳岂能善罢甘休?!”
郑敛缓缓坐下,端起冷透的清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抬头看着惶恐的副手:
“赵凌,你跟了我三年,怎么眼皮子还是只有针尖那么大?”
赵凌一愣,讷讷垂首:“属下愚钝,请先生明示。”
郑敛将手中的空盏扣在案上,淡淡道:
“我且问你——若是大夏不答应,大昆弥会如何?”
“这……”赵凌思索道,“大昆弥贪婪成性,若不答应,他绝不会出兵配合我们封锁天山北道;甚至……甚至可能暗中引兵袭扰我们的后背,给康居残喘之机!”
“不错。”
郑敛折扇轻展,神色从容:
“大乌孙是塞外养不熟的恶狼,它要肉,我们便给它画一块天大的肉!
至于小乌孙……
你以为,等到康居覆灭的那一天,这西陲的大势,还会由得他大昆弥来做主么?
到了那时候,班帅早已还朝,西域烽烟四起,都护府大门难保!
小乌孙若是识相,见大势所趋,自然会主动纳土归夏,求我大夏庇佑;
若是桀骜不驯……哼,大乌孙借走的那两万兵马,到底是踏平小乌孙,还是顺势把这天山南北两乌孙一起犁成平地……
你觉得,军帅府与大将军,会如何抉择?!”
赵凌浑身剧烈一颤,脑海中猛然划过一道惊雷!
两乌孙同灭!
彻底归夏!
“原来……原来先生在大殿之上,便早已在下这盘死棋了……”赵凌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敬畏,深深长揖:“先生神机妙算,属下……万死莫及!”
“行了,收起马屁。”
郑敛站起身来,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西方那漆黑深邃的天际线,神情肃穆:
“这赤谷城,多呆一刻都是祸患。
乌孙贵族醉生梦死,但翁归靡不是傻子,醒了酒,说不定便能琢磨出几分不对味来。
收拾行装!
天亮之前,随我回夏城!!”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