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城是锡尔河南岸的一块硬骨头。
城池建在赤水河注入锡尔河的三角台地上,三面临水,南面是一片被盐碱浸透的烂泥滩。
城墙是用掺了骆驼刺和红柳枝的生土层层夯筑起来的,足有两丈八尺高。
城头最高处立着卑阗的金旗。
督战官哈达鲁穿着一身沉重的山字纹铁甲,按着刀柄,沿着走马道来回巡视。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王庭死士,腰里挂着皮鞭,背着硬木弓,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凶狠的戾气。
“都给老子站直了!”哈达鲁一鞭子抽在一个靠在垛口上的老兵肩头,“眼睛往泥滩上看!大夏的斥候要是摸过来你们没瞧见,老子把你们全家扔进壕沟里喂狼!”
皮鞭撕裂了破羊皮袄,抽出一条紫红色的血印子。
被打的老兵叫托尔托,今年四十七岁。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生锈旧矛,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两颊深深陷了下去,眼眶周围黑得像抹了炭灰。
不是他一个人这样。
城头上守着的两千四百名守卒,除了哈达鲁带来的三百名王庭亲兵和死士,其余全是从城里抓来的壮丁。
城里的存粮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哈达鲁强行封存了,所有的麦面、风干牛肉全拉进了城主府,专供死士吃喝。
普通的守城兵卒,每天只能分到半碗飘着两粒黑麦仁的苦咸盐水。
三天前,城里连老鼠都被抓光了。
昨天夜里,西街的破庙里饿死了三个孩子。
托尔托的小孙子今年才四岁,今天早上趴在破毡片上,连哼叫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
“大人……”托尔托咽了一口发苦的唾沫,膝盖发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能不能……赏口麦皮汤?我那孙儿……快咽气了……”
哈达鲁停下脚步,转过脸,冷冷地看着他。
“砰!”
哈达鲁抬起穿了铁头靴的脚,狠狠踹在托尔托的胸口。
老兵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两丈,重重撞在夯土城墙的内侧,嘴里猛地喷出一股酸臭的血水。
“老不死的狗东西,也配找老子要粮?”哈达鲁吐了一口浓痰,落在托尔托脸上,“大王下了死令,白水城大战在即,赤水城要是丢了,老子剥了你们这帮贱民的皮!再敢提粮的事,立斩!”
城道两旁的守军全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上前扶一把,几十双眼睛麻木地盯着脚下的泥土。
正午时分,河面上的冷雾终于散了。
城楼上的铜钟突然被撞响。
“铛!铛!铛!”
“夏军!夏军来了!”哨塔上的了望兵扯着尖锐的嗓子喊了起来。
哈达鲁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大步冲上箭楼。
城外的泥滩尽头,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线。
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草原游骑那种散乱怪叫的冲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千名步卒,身穿清一色涂了黑漆的高碳钢胸甲,手握丈四长戟,步伐严整如一人。
步卒两翼,各有一千名手持神臂弩的轻骑来回游弋,战马全是清一色的褐色大宛杂交马,神态沉稳,不鸣不躁。
大夏军阵在距离城墙三百五十步的硬地上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城头上的硬木弓根本射不到,甚至连大床弩的射程都够不上。
哈达鲁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怎么不推云梯?”一名亲兵副官凑上来,声音发颤,“也没造撞车,他们想干什么?”
大夏的军阵向两侧缓缓移开,露出了后方的阵列。
几十辆四轮大车被挽牛拉上了高地。
车上没有刀枪,装的是一口口黑黝黝的巨型生铁大锅。
随军的辅兵手脚极其麻利,用铁铲在冻土上迅速挖出几十个灶坑,将干柴架进去,点燃了熊熊烈火。
木桶里的清澈甜水倒进了锅里。
紧接着,一袋袋白生生的麦面被抬了下来,一整扇一整扇用粗盐腌得极透的肥黄羊肉,被大夏屠夫用利刃剁成拳头大的方块,直接倒进了翻滚的沸水里。
随着大铁勺的用力搅动,浓白的油花在铁锅表面一层层泛起。
西风刮得很紧,直接朝着赤水城的城头吹了过来。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一股极其霸道、混杂着浓郁羊肉油脂、滚烫面汤和粗盐香气的热气,顺着风墙,直直灌进了城头每一名守军的鼻孔里。
“咕噜……”
城头各处,吞咽口水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托尔托趴在地上,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浑身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
他的胃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疯狂地割,口腔里疯狂地分泌出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淌在烂泥里。
几十个年轻的守军把兵刃丢在脚边,双手扒着垛口,眼珠子瞪得通红,死死盯着远处那几百口冒着白烟的铁锅。
在大夏的阵地前,辅兵们盛出一碗碗肉汤,分给前排的士兵。
大夏战兵摘下铁面甲,就着滚烫的浓汤,大口吞咽着巴掌厚的白面烤饼。
“别看!都给老子转过身去!”哈达鲁疯了一样拔出弯刀,一刀砍碎了一个年轻兵卒的头盔,“这是妖术!这是夏人的毒计!谁敢再看一眼,老子灭他满门!”
没有人动。
连哈达鲁身后的死士亲兵,闻着那股浓烈的肉香,喉结也在不由自主地上下剧烈滚动。
就在这时,大夏军阵前的大鼓响了三声。
一队黑甲精骑护送着一人缓缓驶出中军。
来人没有戴铁盔,身上穿了一件大夏考工府特制的青色武官锦袍,外面罩着一副精巧的冷锻银甲。
他右手高高举着一柄赤金铸造的鹰首令箭,令箭尾部系着三根血红色的雕翎。
“金鹰令!”城头上有人失声惊呼,“那是赤水城历代世袭大翕侯的信物!”
“来的是谁?!”
银甲将领在两百五十步外勒住战马,战马在泥地上打了个响鼻。
他深吸了一口气,借助丹田之力,放声大喊:
“赤水城的族叔、兄长们!我是乌鲁克!达尔罕的儿子!”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赤水城头彻底炸了锅。
“是少城主!真的是少城主!”
“达尔罕大人没死!少城主活着回来了!”
城垛后的守军纷纷直起身子,不顾哈达鲁的刀光,拼命往前探着身子。
哈达鲁脸色彻底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箭楼,厉声尖叫:“射箭射死他!射死那个逆贼!”
但好像没人理他。
城下,乌鲁克策马在两军阵前缓缓踱步,他的声音极其清晰地传上城头:
“去年,卑阗老狗借口王庭缺粮,带狼骑冲进赤水城,把我的三位叔父吊死在城门楼上!
他抢走了赤水城两万石存粮,抢走了你们养了一年的牛羊!甚至连你们藏在窑洞里的救命黑麦,也被他的死士掘地三尺挖走!”
“他把你们留在这座空城里,连一口汤都不给你们喝,却让你们替他卖命,替他去挡大夏的钢刀!”
乌鲁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洁白硬朗的纸卷,高高举起:
“看看大夏!我父亲达尔罕如今是大夏政务府参议,管着西野八百里屯垦!
大夏王有令,凡赤水城军民,只要斩下王庭恶贼首级开城迎降者,一律免除全族三年赋税!发给大夏民籍!分给肥田与生铁农具!”
“城外的大锅里,有煮不完的肉汤!大车里,有吃不尽的白面!大夏是来给我们分田分粮的,不是来杀人的!”
乌鲁克话音刚落,大夏后方传来了沉闷的机括震颤声。
“崩!崩!崩!”
十架三弓床弩猛然齐射。
但射出来的不是铁枪,而是十只巨大的皮囊。
皮囊在半空中裂开,数万张巴掌大的白纸如同一场大雪,顺着呼啸的西风,铺天盖地落在了赤水城的城头上。
纸张极白,上面用最鲜艳的朱砂墨,印着三个极其醒目的图案:
第一幅,是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肉汤。
第二幅,是一块规整的麦田,旁边站着一头健壮的耕牛。
第三幅,是一柄被斩断的染血弯刀。
一张纸片飘飘荡荡,落在了托尔托的面前。
老人颤抖着用满是血污的手指捡起那张纸。
纸张极其光滑细腻,没有任何杂质,甚至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看着画里的那碗肉汤,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了朱砂印记。
“吃的……真的有吃的……”旁边一个年轻守军抱着一张纸,把纸贴在脸上,疯了一样地嚎哭。
“妖书!妖言惑众!”哈达鲁气急败坏地冲下箭楼,手里的弯刀疯狂劈砍,“撕了它!全给老子撕了!敢捡纸片者,立斩!!”
他一刀砍向托尔托。
但这一次,刀刃还没落下,一只干枯但极其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哈达鲁的刀柄。
哈达鲁一愣。
抓住他刀的,正是那个刚刚被他一脚踹得吐血的老兵托尔托。
托尔托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黑洞洞的瞳孔深处,燃着一股野兽般的恨意。
“你……你敢抗命?!”哈达鲁又惊又怒。
“我孙儿……要死了,大夏给口汤喝,你给刀子吃,那你...就死吧。”
老兵猛地往前一扑,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哈达鲁握刀的手腕上!
“啊——!!”哈达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皮肉被生生撕下一块,弯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城砖上。
这一声惨叫,成了压垮赤水城的最后一根稻草。
“跟他们拼了!”
“杀了督战官!开城门喝肉汤啊!!”
整座城头瞬间暴动了。
饥饿到了极点的两千名守军,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疯子。
他们扔掉了沉重无用的长矛,抄起地上的碎砖、折断的木棒,甚至赤手空拳,红着眼睛扑向了那三百名王庭死士。
人数的差距太大了。
一名死士刚拔出弯刀砍翻两人,瞬间就被五六个守军扑倒在地。
守军们用牙齿撕咬他的喉管,用拳头砸烂他的眼眶,用石块狠狠砸碎他的铁盔。
鲜血在城走马道上肆意流淌。
哈达鲁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下逃去。
但还没跑出三步,一把生锈的铁叉就从后心贯穿了他的胸膛。
托尔托满脸是血,双手死死握着铁叉的木柄,借着全身的重量,将哈达鲁死死钉在夯土城墙的立柱上。
哈达鲁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双腿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老兵松开手,捡起哈达鲁掉在地上的金鞘短刀,一刀割下了哈达鲁的首级。
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跌跌撞撞地冲向城门绞盘大厅。
大厅里的十几名死士早就被暴动的民夫砍成了肉泥。
十几个年轻汉子咬着牙,合力推动着被鲜血染红的巨大木质绞盘。
“起——!!”
“吱呀——咔嚓!!”
木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敞开。
吊桥轰然砸落在对岸的烂泥滩上,荡起漫天的烟尘。
两千多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康居守卒,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拿兵器,而是齐刷刷地跪倒在吊桥两侧的烂泥里。
托尔托走在最前面,双手托着用生羊皮包着的哈达鲁首级,高高举过头顶。
老人跪在乌鲁克的马前,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泥浆,放声大哭:
“少城主……赤水城……迎大夏王师!!”
乌鲁克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浑身发抖的老兵。
他转过身,对着后方的大夏军阵挥动金鹰令箭,大声咆哮:
“进城!放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