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在灌木丛旁边，银白色的头发在树影里很显眼，她走近了几步。
江泠川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亮了一瞬。
“又见面了。”
林云舒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株正在处理的植物。
叶片细长，边缘有银白色的线，根茎膨大，像一颗小蒜头。
“这次采什么？”
“银线花，能入药。”他用小刀仔细地削去根茎上的须，动作很稳，“消炎镇痛，处理外伤很好用。”
她蹲下来帮他一起摘，两个人沉默着采了半篮，手指偶尔碰到同一株花，他让开，她收手，再换个方向。
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分吃了江泠川带的干粮。
这次两个人聊了几句，她说了说那个护送任务，他说了说这片采集区的植被和分布。
气氛比第一次熟悉了不少。
在那之后，林云舒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偶尔会绕路去附近的城镇。
她开始留意一些自己用不上的辅助材料，顺手买下来，放进背包里。
有一次她路过一间植物培育店，门面很小，招牌也旧，木头上的漆掉了大半，但门口摆着的一盆盆栽吸引了她。
那株植物的叶片对生，叶脉清晰，根部裹着湿润的苔藓，和当年那株解毒草很像。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江泠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江泠川先笑了，比上次自然得多，眼角微微弯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路过。”林云舒扫了一眼店里。
货架上摆着各种能量作物和植物，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木架子擦得干净，每盆植物前面都有手写的木牌，标着名字和习性。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泡着各种植物标本，液体泛着琥珀色或淡绿的光。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和她记忆里密林深处的味道有些像，但更暖。
“你开的？”
“嗯，刚盘下来没多久。”江泠川把手里正在换盆的一株植物放下，用旁边的布擦了擦手。
林云舒看了一圈，挑了几株植物和几包材料。
江泠川帮她包好，动作仔细，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外面缠了麻绳，打了个结实的结，她放下星币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店铺。门口的木牌上刻着四个字，字迹不算好，但很工整，“江家花草”。
灯从门缝里透出来，暖暖的。
后来她成了那家店的熟客。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趟，买一些辅助材料或者药材。
有时候她会带一点东西过去，一包从别的星球采到的种子，或者一株不常见的植株。
那些植物大多是她出任务时在野外碰到的，她不懂怎么养，但看到的时候会想到那间店，就顺手带回来。
江泠川每次接过那些东西都会认真看一遍。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掐一点根须闻一闻，用指尖拨开土壤看根系，然后说“这个能救活”或者“这个不太好说”。
她也不急，下一次去的时候通常能看到那株植物已经种在了新盆里，放在店后面那片用玻璃围起来的小培育区里，叶子上的灰被擦掉了，土壤是新的，旁边还插着一个小木牌，写着日期和植株的情况。
两个人越来越熟悉，她开始偶尔在店里坐一会儿，看他给植物换盆、配营养液。
他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在做一件不着急的事。
他会问她一些关于其他星球植被的问题，她把自己见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讲给他听，会发光的苔藓，在夜里像铺了一地星星；
长在悬崖上的树，根扎进岩缝里，风吹过来整棵树在晃但就是不倒；
还有一次她在沙漠星球上看到一种花，只在雨后开，开几个小时就谢了，无影无踪。
她讲得干巴巴的，没什么修饰，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无聊。
但他每次都听得很认真，手里还在换盆，耳朵却朝着她的方向。
有一天她接到一单大任务，报酬很高，危险系数也不低。
伊芙劝她别接，把星图往她面前一拍，说这地方前年死了两拨人。
但林云舒还是接了，出发前她去店里买了一包材料，江泠川帮她包好。
他递给她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才收紧。
“小心。”他说。
林云舒看了他一眼，接过东西，转身走了。
那单任务花了三个月，她跟着队伍穿过了一片未开发的星域，遇到了几次危险，有一次差点没能回来，但她都化解了。
她赚到了足够的星币，也把之前累积的伤病一并处理了。
三个月里她换过三颗星球，睡过野外、货舱和廉价旅馆，每次把背包里的东西翻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那包材料的包装，旧报纸上沾了泥和血，但麻绳还是她出发前那个结。
回到主星的那天，她先去了江家花草。
店门开着，门口的花又换了，摆着几盆开白色小花的植物，香味很淡。
江泠川正在给一盆植物修剪枝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林云舒站在门口，看着他和那间小店。
三个月没见，店里多了一排新货架，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有茶壶。
门口的花换了品种，柜台上那盏灯还是老样子，暖黄色的光照在木质台面上。
“回来了？”江泠川问。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但她注意到他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瞬。
“嗯。”
“还走吗？”
林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她站在门口，身后是外面的街，人来人往，脚步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面前是这间小店，暖黄的灯，潮湿的泥土气，满架子的绿色。
“不走了。”她说。
她把一个包裹放在台面上，里面是在任务途中偶然采到的一株变异植物，长在一颗废弃矿星的裂缝里，叶片上带着星尘似的闪光。
她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想到了这间店。
江泠川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停住了，指尖悬在那株植物的叶片上方，没有碰。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台面上那株闪着星尘的叶子上，和暖黄的灯光混在一起。
后来她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开始帮江泠川打理店铺。
她不懂植物，但有力气，能搬货、搬土、搬花盆。
她学会了浇水、换盆、挂吊牌，动作还是干巴巴的，不温柔，但植物在她手里也活了下来。
日子长了，佣兵圈子里的人渐渐找不到她了。
伊芙偶尔来一趟，进门先扫一圈，看到林云舒围着围裙在给一排多肉换盆，就骂一句“你这家伙是不是废了”，然后两个人打一场。
在店后面的空地上，拳脚对拳脚，打得尘土飞扬，打完伊芙拍拍身上的灰，喝杯茶，走了。
林云舒不解释，也不反驳，她心里清楚自己选择。
再后来，她搬进了江泠川的家。
两个人简单的领证登记，没有办什么仪式，只是把东西搬到一起。
她的刀收进了柜子最上面，他的采集篮挂在门口，里面偶尔还会放一两株从外面带回来的植物。
日子过得很安静，跟以前那些在密林里和星域间奔波的日子完全不同。
她偶尔还打会接一些简单的护送任务，但不再往危险的地方跑。
江泠川的店铺越做越大，从一间扩成了两间，货架越摆越满，来买植物的人也越来越多。
她偶尔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密林深处。
她靠着一棵树坐着，脚踝发紫，手里攥着刀，一个提着采集篮的年轻精灵走过来，隔着几步远扔过来一株解毒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