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舒是在密林深处遇到江泠川的。
那天她刚从一个采集任务里脱身，身上带着伤。
任务本身不算太难，难的是队伍里有人走漏了风声，引来了异兽。为了甩掉追兵，她和队友分开跑，约定在集合点碰头。
她跑进一片藤蔓密集的林子，枝蔓从头顶垂下来，像一层层落下来的帘子，越往里钻越暗，脚下的腐殖层软得像踩在烂棉絮上。
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通讯器在打斗中摔坏了，屏幕碎成蛛网。
队友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她独自一人站在陌生的密林里，四周全是差不多的树、差不多的藤、差不多的绿。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发现脚踝上叮着一只毒虫。黑色的，指节大小，腹部有一圈暗红色的环纹，吸饱了血，胀得发亮。
她咬着牙用刀尖把虫子挑掉，虫体破裂的瞬间溅出一小股黄绿色的液体。
她挤了一部分毒液出来，但半条腿还是开始发麻。
从脚踝往上，皮肤先是泛白，然后慢慢透出紫意。
身上的解毒药剂喝完了，队友暂时找不到自己，这片林子连方向都辨不清。
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攥紧手里的刀，准备放放毒血。
刀柄缠着旧布条，已经被汗浸透。
她尽量把呼吸放轻，聆听周围的声音，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不知名的虫鸣，远处溪水的声音隐约可闻。
看来暂时没什么危险。
准备的差不多了，正准备动手，脚步声从灌木丛后面传过来。
很轻，不是异兽，她握紧刀，侧过身，把受伤的腿藏在身后。
来的人是个年轻精灵，提着采集篮，一个人在深林里走。
自己居然没察觉到！
铂金色的头发用一根藤系在脑后，露出的耳朵尖，在斑驳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青色。
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第二反应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个浑身是血、手里攥刀的人，确实不像什么善茬。
林云舒的刀已经横在了身前。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几秒，密林里光线很暗，只有顶部的缝隙漏下几道光柱，照在蕨叶上。
她注意到他采集篮里放着几株她不认识的植物，细长的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光。
“你受伤了。”江泠川先开口。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轻，像是不太习惯主动和人搭话。
“不关你的事。”
“哦。”
江泠川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低头想了想，侧过身来，从篮子里取出一株淡绿色的植物。
叶片对生，叶脉清晰，根部还裹着一小团湿润的苔藓。
他隔着几步远扔了过去，东西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的枯叶上。
林云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截已经开始发紫的脚踝，又看了一眼那株植物。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刀放下。
“这个碾碎敷上，能解这种虫子的毒。”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信不信随你。”
江泠川说完就退走了，脚步踩在落叶上，簌簌地响，很快被林子吞没。
林云舒等他走远了，才用刀尖把那株植物拨过来。
她没有急着用，她撑着树站起来，瘸着腿在附近转了一圈，在一处灌木底下逮到了一只兔子。
灰褐色的，后腿很有力，在她手里拼命蹬。
她用刀尖挑起那只毒虫的残骸，轻轻按在兔子的后腿伤口上。
兔子挣扎了几下，没过多久后腿就开始抽搐，然后慢慢不动了。
她把兔子的前腿松开，它拖着两条后腿往前爬，动作越来越迟钝。
林云舒掐了一截枝叶揉碎，敷在兔子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石头坐下，眼前开始发黑。
视野的边缘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她攥着刀柄，盯着那只兔子。
二十多分钟，兔子先是后腿动了动，然后开始蹬地，再然后，它瘸着腿“叽叽叽叽”地跳走了。
她把剩下的植物敷到自己脚踝上，冰凉的触感从伤口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
又过了二十分钟，紫色慢慢退了，皮肤恢复成原来的颜色，麻木感也散了。
林云舒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把剩下的半截植物收进腰间的袋子里。
她准备找找有没有队友留下的标记，沿着林子往东走了一段，绕过低洼地，又往北折。
转着转着，她又遇到了江泠川。
两人对视。他站在一片星痕草丛边上，弯腰的姿势还没直起来，手里捏着一株刚采下来的细长叶片，边缘泛着幽幽的光。
他看了看林云舒的腿，又看了看她的脸，停下了采集的动作。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队友呢？”林云舒问。
“采星痕草，这种植物只在密林深处长，卖得起价。”江泠川把篮子往上提了提，里面装着几株边缘泛光的细长叶片，还有之前那种解毒草的根茎，“你呢？”
“走散了。”
“哦。”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林间的风穿过蕨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只鸟在头顶叫了两声，声音清脆，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
林云舒的肚子代替她开了口，咕的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两人一齐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江泠川没说什么，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和水壶。
干粮是某种植物的块根烤制的，表面焦黄，掰开有细密的淀粉纹理。
他掰了一块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分给一个刚好也在旁边的人。
林云舒看了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口感偏硬，带着淡淡的甜和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着分享了那顿简单的食物。
水壶也是轮着喝的，她悬空喝完再递回去，他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口。
接下来的三天，江泠川继续往密林深处走，林云舒跟在后面。
她需要找到回去的路，而他有辨认方向的能力和野外生存的经验。
白天他采集植物，她负责警戒，周围一有动静她的手就按在刀柄上；
晚上他生火做饭，她守夜，火堆烧着时他教她辨认了几种常见植物，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药，哪些碰都别碰。
“这个，叶子对生，折断有白浆，别碰，沾到眼睛会瞎。”他把一株植物拨开，让她看清楚。
“嗯。”
“这个可以吃，嫩叶焯水就行。但是老叶有毒，得会分。”
“嗯。”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少，但足够拼凑出彼此的身份。
她是个孤儿出身的佣兵，从小在雇佣兵团里长大，名字是自己取的，姓是跟着团里一个老佣兵姓的。
他在一个重组家庭里长大，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带过来两个弟弟，关系不算差，但也没有多亲近。
他喜欢和植物打交道，因为植物不说话，不偏心，不比较。
两个人都习惯了在外面跑，遇事靠自己。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出了密林。
林子边缘是一片矮坡，坡下有条路，远处能看到营地的灯火。
伊芙正等在路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队友。她远远看到林云舒，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扫到江泠川，打量了几眼。
伊芙是林云舒在佣兵团里最亲近的人，个子不高，短发，做事利索。
她上下扫了江泠川一眼，然后对林云舒说：“走了。”
林云舒回头看了江泠川一眼。
精灵站在林子边缘，手里提着采集篮，银白色的头发上沾了几片叶子。
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她没有说再见，转过头，跟着伊芙走了。
后来她又见过他一次。
是在另一个星球的森林里。她接了一单短途护送任务，在返回的路上路过一片采集区。
那片森林和她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很像，潮湿，茂密，光线从树冠间漏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