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7章:“热情”的洽谈
陈秀兰看着祁林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她走到窗前,望着村道尽头轿车消失的方向,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店里很安静,只有煤炉子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祁林将赵莉莉的名片放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张白色的名片在深色的木柜台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知道,赵莉莉不会只来这一次。所谓的“合作”洽谈,很快就会以更具体、更诱人的形式摆到他面前。而他要做的,是在糖衣炮弹和温柔陷阱面前,保持绝对的清醒,看清每一份“好意”背后,那只属于赵广坤的、贪婪的手。
***
三天后的下午,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再次驶入秦村。
这次,赵莉莉没有直接开到小店门口,而是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她下车时,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纸袋上印着县里百货大楼的图案。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在冬日灰黄的背景里显得格外亮眼。
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停下闲聊,目光追着她。赵莉莉朝她们礼貌地笑了笑,踩着半高跟的皮鞋,沿着村道往小店走去。鞋跟敲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祁林正在店里和陈秀兰核对这几天的账目。苹果干的销量稳定,每天都能卖出三十多斤,加上苹果脯和试销的苹果酱,小店的日营业额已经突破一百块。陈秀兰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祁林则在本子上记录着数字。煤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烟囱被烤得发烫,店里弥漫着苹果的甜香和煤火特有的焦味。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祁林抬起头,看见赵莉莉站在门口。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生疏。
“祁老板,忙着呢?”赵莉莉的声音清脆悦耳。
祁林放下笔,站起身:“赵干事,稀客。请进。”
陈秀兰也站起来,朝赵莉莉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警惕。
赵莉莉走进店里,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整齐摆放的玻璃罐上停留片刻,又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上扫过,最后落在祁林脸上。
“小店收拾得真干净。”她说,语气真诚,“上次买的苹果脯,我拿回去给同事们尝了,都说好吃。有几个还托我再来买呢。”
她从纸袋里拿出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放在柜台上:“这是县里糕点厂新出的桃酥,带过来给祁老板尝尝。”
“太客气了。”祁林说,“请坐。”
赵莉莉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陈秀兰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赵莉莉接过,双手捧着搪瓷杯暖手,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今天来,是想跟祁老板正式谈谈合作的事。”赵莉莉开门见山,语气比上次更加直接,“上次只是初步接触,回去后我跟叔叔详细说了祁老板这边的情况。叔叔很感兴趣,觉得‘陇原风味’的产品很有潜力。”
祁林在柜台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赵主任太抬举了。我们就是个小作坊,做点土特产,谈不上什么潜力。”
“祁老板太谦虚了。”赵莉莉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祁林,“我叔叔在商贸公司干了十几年,看东西很准。他说,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有特色、质量好的农产品。你们这个苹果干,我尝过,比市面上的都好。苹果脯也是,甜而不腻,果肉饱满。”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我叔叔的公司,渠道很广。不光在咱们县,在地区、省城都有合作单位。百货大楼、供销社、甚至一些机关单位的采购,他都能说上话。”
祁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莉莉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如果‘陇原风味’的产品能通过我们公司的渠道销售,销量至少能翻三倍。不,五倍都有可能。而且价格还能往上提。省城那边,像这样品质的果脯,一斤能卖到三块、三块五。”
这个数字很有诱惑力。祁林现在批发价是一块五,零售价两块。如果能卖到三块五,利润空间会大得多。
“赵主任的意思是?”祁林问。
“有两种合作方式。”赵莉莉放下杯子,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种,代理合作。我们公司作为‘陇原风味’的独家代理商,负责所有产品的销售。你们只管生产,销售、运输、结款,全部由我们负责。我们会预付一部分货款作为保证金。”
她翻了一页:“第二种,合资办厂。我们公司出资,你们出技术和场地,成立一个新的食品加工厂。股份可以谈,我叔叔说了,可以给你们百分之四十到五十。新厂建成后,规模扩大,产品线也可以丰富,不光做苹果制品,还可以做其他干果、蜜饯。”
赵莉莉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准备充分。她看着祁林,眼神里充满期待:“祁老板,这两种方式,无论选哪一种,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不用操心销售,不用垫资,还能扩大规模。我叔叔说了,他是真心想跟有本事的人合作,一起把事业做大。”
店里很安静。煤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祁林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桃酥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八块金黄色的桃酥,表面撒着芝麻,散发着油酥的香气。他拿起一块,掰开,酥脆的断面露出细腻的内里。他尝了一小口,甜,油,香,是标准的国营厂味道——稳定,但缺乏特色。
“点心不错。”祁林说。
赵莉莉笑了:“祁老板喜欢就好。”
祁林把剩下的半块桃酥放回盒子,盖上盖子。他抬起头,看着赵莉莉:“赵干事,感谢赵主任的好意,也感谢你专门跑这一趟。不过,合作的事,目前可能还不太合适。”
赵莉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祁老板是有什么顾虑吗?可以尽管提,条件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条件的问题。”祁林说,“主要是我们现在的产能有限。一天就出五十斤苹果干,二十斤苹果脯,这点产量,供应现有的渠道已经勉强。如果再扩大销售范围,根本供不上货。”
“产能可以扩大啊。”赵莉莉立刻说,“合资办厂,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资金、设备、厂房,我们都可以解决。”
祁林摇摇头:“扩大生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设备要买,厂房要建,工人要培训。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且,”他顿了顿,“我们这是村办企业,虽然是我在负责,但大事还得村里开会决定。合资办厂涉及集体资产,程序很复杂。”
这话半真半假。扩大生产确实需要时间,但村里开会决定这一条,更多是托词。祁林不想把话说死,但也不想轻易松口。
赵莉莉显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温和:“祁老板的顾虑我理解。不过,机会不等人。市场就在那里,你不去占,别人就会去占。我叔叔常说,做生意要敢想敢干,该出手时就出手。”
“赵主任说得对。”祁林说,“不过我们小本经营,还是稳扎稳打比较好。先把现有的产品做好,把质量稳住,再慢慢图发展。”
他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罐苹果干,打开盖子,递给赵莉莉:“赵干事尝尝这个,这是昨天新烘的。”
赵莉莉接过罐子,从里面捏出一片。苹果干色泽金黄透亮,薄厚均匀,在阳光下能看到果肉纤维的纹理。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果干很有嚼劲,甜味和酸味平衡得恰到好处,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果香。
“确实好吃。”赵莉莉说,“比上次买的还好。”
“我们一直在改进工艺。”祁林说,“烘干温度、时间、切片厚度,都在调整。做吃的东西,质量是第一位的。质量不好,渠道再广也卖不长久。”
这话里有话。赵莉莉听出来了。她放下罐子,看着祁林:“祁老板是担心我们只追求销量,不重视质量?”
“我不是这个意思。”祁林说,“只是觉得,合作是大事,得慎重。我们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贸然合作,对双方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莉莉知道今天谈不出结果了。她收起笔记本,放回皮包,脸上依然带着笑:“祁老板谨慎,是好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合作的事,祁老板可以再考虑考虑。我叔叔那边,我会把祁老板的意思转达。”
她也站起身:“不过祁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我叔叔在县里,人脉很广。”赵莉莉说,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重了,“他要是真想做什么事,很少有做不成的。他欣赏祁老板的才能,才愿意以合作的方式,大家一起赚钱。要是换了别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祁林点点头:“我明白。替我谢谢赵主任的赏识。”
“那好,我就不多坐了。”赵莉莉提起纸袋,“这点心留给祁老板。以后我还会常来,祁老板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欢迎常来。”
祁林送赵莉莉出门。走到门口,赵莉莉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了,祁老板,你们这个苹果干,能不能给我装五斤?我带回县里,给同事们分分。”
“当然可以。”
祁林回到店里,让陈秀兰称了五斤苹果干,用牛皮纸包好,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赵莉莉接过,从钱包里掏出钱。祁林要推辞,赵莉莉坚持付了。
“该多少是多少。”她说,“生意归生意。”
付完钱,赵莉莉提着苹果干往村口走。祁林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米白色的大衣在灰黄的村道上很显眼,红色的围巾像一团火。她走得不快,脚步从容,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土墙、柴垛,像是在欣赏风景。
走到老槐树下,她拉开车门,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坐进驾驶室。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黑色轿车调头,缓缓驶出村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祁林一直看着,直到车影完全不见。
他回到店里,陈秀兰正在收拾赵莉莉用过的杯子。搪瓷杯里的水还剩半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她说什么了?”陈秀兰问。
“想代理我们的产品,或者合资办厂。”祁林说。
“你拒绝了?”
“嗯。”
陈秀兰松了口气:“我觉得她不对劲。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假。”
祁林走到煤炉子旁,炉火已经小了。他拿起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煤块,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
“赵广坤换招数了。”他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派自己的侄女来,用合作的名义,用利益诱惑。”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祁林放下铁钳,“不过,这种软刀子更麻烦。拒绝得太直接,会得罪人。不拒绝,就会一步步被套进去。”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赵莉莉留下的桃酥盒子。盒子很精致,上面的图案是百货大楼的夜景,灯火辉煌。他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桃酥。
“尝尝?”他对陈秀兰说。
陈秀兰摇摇头:“我不吃。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别的东西。”
祁林笑了:“那倒不至于。”
他拿起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秀兰。陈秀兰犹豫了一下,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她说,“太甜了,腻。”
祁林也尝了自己那块。确实甜,甜得发齁,油也大,吃多了腻得慌。这种点心,吃一块是享受,吃两块就嫌多。
“国营厂的东西,都这样。”祁林说,“配方固定,工艺固定,几十年不变。吃的是个牌子,不是味道。”
他把剩下的桃酥放回盒子:“我们的东西,不能变成这样。”
陈秀兰点点头。她吃完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赵莉莉要是再来呢?”
“再来就正常接待。”祁林说,“她想买什么就卖给她,想聊什么就陪她聊。但合作的事,不能松口。”
“她会不会用别的办法?”
“肯定会。”祁林说,“今天只是试探。下次来,可能会带更具体的方案,或者找别的理由。”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斜照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黄土坡被染成金黄色,像镀了一层金。
“秀兰,”他说,“你去后山一趟,把铁柱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陈秀兰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出去了。
祁林一个人留在店里。他走到货架前,看着那些玻璃罐。苹果干、苹果脯、苹果酱,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这些都是他和王铁柱、陈秀兰,还有那几个年轻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从选果到清洗,从切片到烘干,每一个环节都亲手把关。
现在,有人想把这些东西拿走。
不是明抢,而是用合作的名义,用合资的诱惑,想把手伸进来,想分走利润,想控制生产,想最终把“陇原风味”变成他们的东西。
祁林握紧了拳头。
前世,祁富贵用“共同致富”的谎言骗走了他的土地和果园。今生,赵广坤想用“合作共赢”的谎言骗走他的企业和未来。
手法不同,本质一样。
都是贪婪,都是掠夺。
门帘又被掀开,王铁柱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他刚在作坊里干活,手上还沾着苹果汁,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林哥,找我?”王铁柱问。
祁林转过身:“铁柱,坐。”
王铁柱在椅子上坐下。祁林给他倒了杯热水,把赵莉莉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铁柱听完,眉头拧成疙瘩:“那个开小车的女人?她是赵广坤的侄女?”
“嗯。”
“她想干什么?”
“想代理我们的产品,或者合资办厂。”祁林说,“我拒绝了。”
“拒绝得好!”王铁柱一拍大腿,“我就觉得那女人不对劲。上次来的时候,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没安好心。”
祁林笑了笑:“不过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下次可能还会来,或者用别的办法。”
“怕她个球!”王铁柱说,“咱们凭本事吃饭,她还能把咱们怎么样?”
“明着不能怎么样,但暗地里可以。”祁林说,“比如,在原料上卡我们。或者,在销售渠道上使绊子。再或者,散布谣言,说我们的产品有问题。”
王铁柱愣住了:“她敢!”
“有什么不敢的。”祁林说,“赵广坤在县里有关系,想做点小动作,容易得很。”
王铁柱不说话了。他端起杯子喝水,水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黝黑的脸。
“那咱们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祁林说,“第一,加快我们自己的发展。把产量提上去,把质量稳住,把销售渠道拓宽。我们自己强了,别人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呢?”
“第二,留个心眼。”祁林看着王铁柱,“从今天起,作坊那边,进出的人要留意。原料采购、生产流程、成品储存,都要严格把关。特别是生人,不要让他们进作坊。”
王铁柱重重地点头:“我明白。林哥你放心,作坊那边我盯得死死的,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搞破坏。”
“还有,”祁林顿了顿,“赵莉莉要是再来,你见到她,正常打招呼就行,别多话。她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让她来问我。”
“我知道。”王铁柱说,“我不跟她说话。”
祁林笑了:“那倒也不用。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就行。”
王铁柱挠挠头:“我嘴笨,怕说错话。还是少说为妙。”
祁林没再坚持。他知道王铁柱的性子,耿直,不会拐弯,但绝对可靠。有他在作坊盯着,祁林放心。
“对了,”王铁柱想起什么,“黄芪试验田那边,我昨天去看过,根长得不错。有几株挖出来看了,主根有小拇指粗了。”
“好。”祁林说,“开春后,那片地要扩大到十亩。你提前准备一下,篱笆要加固,地要深翻。”
“没问题。”
王铁柱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水,起身回作坊去了。祁林一个人留在店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远处的黄土坡变成深灰色,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村子里开始升起炊烟,一缕一缕,在暮色中袅袅上升。
祁林走到煤炉子旁,炉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他拿起铁钳,夹了几块新煤放进去。煤块落在余烬上,冒起一股青烟,过了一会儿,火苗重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温暖,但带着煤烟味。
他想起赵莉莉说的话:“我叔叔在县里,人脉很广。他要是真想做什么事,很少有做不成的。”
这话是提醒,也是威胁。
提醒他,赵广坤有实力。威胁他,不合作,可能会有麻烦。
祁林盯着炉火,火苗跳跃着,变幻着形状。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前世,他输给了贪婪和欺骗。
今生,他不会再输。
不管来的是硬刀子还是软刀子,不管对手是祁富贵还是赵广坤,他都要守住这片黄土,守住这个刚刚起步的事业。
因为这不只是生意。
这是他的根,他的命,他重活一世的意义。
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店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祁林坐在炉子旁,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