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1章：孙为民的提醒
祁林在黎明前的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他转身回到窑洞，从木箱底层取出那两百一十块钱定金，又拿出纸笔。借着油灯最后的光，他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货物清单、一份情况说明，并模仿着前世见过的合同格式，起草了一份简单的“货物交接确认书”。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鸡鸣声从远处传来。祁林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他把所有纸张和钱，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好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他把牛皮纸袋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
天刚亮透，祁林就推开了作坊的门。
热浪和甜香依旧扑面而来，但今天作坊里的气氛有些不同。雇工们还在忙碌，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连续几天的日夜赶工，所有人都到了极限。王铁柱的眼睛布满血丝，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祁林哥。”他声音沙哑。
“还剩多少？”
“最后两锅。”王铁柱用木铲指了指墙角，“晾好的都在这儿了，四百八十斤左右。这两锅出来，正好凑够五百。”
祁林走到墙角。
竹席上铺满了深琥珀色的苹果脯，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果肉饱满，糖霜均匀，每一块都保持着完美的形状和色泽。他蹲下身，随手拿起几块检查——软硬适中，没有焦糊，没有发霉，品质比预想的还要好。
“质量没问题。”祁林说。
王铁柱松了口气：“那就好。”
“今天白天把最后两锅做完，晚上全部打包。”祁林站起身，“核桃呢？”
“在里屋，都筛过了，没有坏的。”
祁林走进里屋。
墙角堆着四麻袋核桃，两袋是之前收的，两袋是昨晚神秘人送来的。他解开麻袋口，伸手抓了一把。核桃在掌心沉甸甸的，外壳干净，纹路清晰，轻轻一捏就能听到壳内果仁轻微的晃动声——这是新鲜核桃才有的特征。
他拿起一个，用钳子夹开。
果仁饱满，色泽乳白，没有发黑发苦。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清香，微甜，带着核桃特有的油脂感。
品质确实好。
好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
祁林把核桃放回麻袋，重新扎紧袋口。他走出里屋，对王铁柱说：“今天你盯着最后的生产，我去趟省城。”
“省城？”王铁柱一愣，“不是明天才交货吗？”
“提前去看看。”祁林说，“摸摸情况。”
王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放心去，这边我看着。”
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作坊。
清晨的秦村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土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还有谁家推磨的吱呀声。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
祁林走到村口，等最早一班去县城的拖拉机。
等了约莫半小时，远处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一辆破旧的拖拉机从雾气里钻出来，车斗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用头巾裹着脸，只露出眼睛。祁林招了招手，拖拉机停下。
“去县城？”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皱纹很深。
“嗯。”
“五毛。”
祁林掏出钱递过去，爬上车斗。车斗里铺着稻草，但已经被踩得稀烂，混着泥土和牲畜的粪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怀里的牛皮纸袋又按了按。
拖拉机重新发动，颠簸着驶上土路。
车斗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人骨头生疼。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祁林把脸埋进衣领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旋转。
张建国。
第一机械厂。
七百块钱订单。
来历不明的核桃。
还有王铁柱带回的那张纸——单位存在，人无法核实。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
拖拉机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祁林跳下车斗，腿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进汽车站。站里人不多，售票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他走到窗口前：“去省城，最早一班。”
“十点半。”售票员头也不抬，“两块四。”
祁林付了钱，拿到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候车室里很冷，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画上的工农兵笑容灿烂，举着红旗。长椅上坐着几个等车的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像一群过冬的麻雀。
祁林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又检查了一遍。
清单。
说明。
确认书。
还有那两百一十块钱。
所有东西都在。
他把纸袋重新塞回怀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
去省城的班车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座椅的弹簧已经坏了，坐上去能感觉到铁条硌着骨头。车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麻袋、竹筐，还有几只活鸡被捆着脚扔在角落里，不时扑腾几下，扬起一阵灰尘和羽毛。
车开得很慢，一路颠簸。
祁林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黄土高原的冬天一片荒凉，山峦光秃秃的，田野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秸秆茬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树，枝桠扭曲，像挣扎的手。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才到省城。
祁林下车时，腿已经僵了。他活动了一下，走出汽车站。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两旁是四五层的楼房，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街上自行车很多，铃声响成一片。偶尔有几辆绿色的吉普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他走到路边，找了个卖烤红薯的老汉。
“大爷，打听个地方。”
老汉抬起头，脸上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啥地方？”
“第一机械厂。”
“哦，那个大厂子。”老汉指了指西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两个路口，左拐，再走一段就能看见。大门气派着呢。”
“谢谢。”
祁林买了个烤红薯，边走边吃。红薯很烫，捧在手里能暖手。他沿着老汉指的路走，穿过两个路口，左拐。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高大的围墙。
围墙是红砖砌的，有两米多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围墙中间是一扇铁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第一机械厂。门很宽，能并排开进两辆卡车。门旁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个穿军大衣的门卫，正在看报纸。
祁林在马路对面停下，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眼睛却盯着厂门。
厂区很大，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厂房，屋顶是灰色的水泥板，有些窗户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烟囱冒着白烟，在灰白的天空里慢慢消散。门口不时有工人进出，都穿着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厂徽。有些人骑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祁林观察了约莫半小时。
进出的人不少，但秩序井然。门卫很负责，每个进厂的人都要出示工作证，外来车辆要登记。一切都像模像样，确实是个正规的大厂。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穿过马路，走到厂门口。
门卫抬起头：“找谁？”
“同志，打听个人。”祁林露出诚恳的笑容，“咱们厂采购科，是不是有个叫张建国的科长？”
门卫皱了皱眉：“采购科？”
“对。”
“你找他干啥？”
“我是下面县里来的，有点业务。”祁林说，“张科长之前去我们那儿订了一批货，约好明天来提。我想提前来问问，具体在哪儿交接，有啥手续。”
门卫打量了他几眼，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
“采购科……”他嘟囔着，“姓张的……张建国……”
翻了几页，他抬起头：“采购科没这个人。”
祁林心里一沉：“没这个人？”
“嗯。”门卫把登记本合上，“采购科科长姓刘，副科长姓王，办事员里倒是有个姓张的，叫张什么来着……张建军？不对，张建设？反正不是张建国。”
“会不会是新调来的？”
“新调来的也得登记。”门卫说，“我这本子上没有。你要不再问问，是不是记错单位了？”
祁林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
“同志，您再仔细想想。”他声音有些发干，“大概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挺沉稳的。他说他是采购科长，来我们那儿订了七百块钱的货。”
门卫摇摇头：“真没有。采购科那几个人我都熟，天天从这儿过。你说的这人，我没见过。”
祁林沉默了。
风从厂区里吹出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持续，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那……”他深吸一口气，“能不能让我进去，找采购科问问？”
“不行。”门卫很干脆，“外来人员没预约不能进。你要真有事，去厂办开介绍信。”
祁林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
他点点头：“谢谢同志。”
转身离开时，他脚步有些发飘。
走到马路对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厂门依旧矗立在那里，门卫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一切如常。但祁林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张建国。
采购科长。
七百块钱订单。
全是假的。
***
祁林在省城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下午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有温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陌生的背景音。
他走到一个街心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有个小孩在玩陀螺，鞭子抽在地上，啪啪作响。
祁林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
他打开袋口，抽出那份“货物交接确认书”。纸上是他昨晚写的字迹，工整而清晰：今有秦村祁林向省第一机械厂采购科张建国科长交付苹果脯五百斤、核桃两百斤，货款总计七百元整，已收定金二百一十元，尾款四百九十元于交货时结清……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慢慢撕碎。
碎片落在脚边，被风吹起，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寒风中飘散。
***
回秦村的班车下午四点发车。
祁林坐在车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田野、村庄、树木，都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车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打盹，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持续。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碎片终于拼凑起来了。
张建国是假的。
订单是假的。
但核桃是真的——那两麻袋来历不明的高品质核桃，是真的送到了他手上。
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骗他，为什么要帮他凑齐货物？
除非……
祁林睁开眼睛。
除非对方要的，不是骗走他的定金。
而是要让他在投入全部生产、凑齐所有货物之后，在交货环节，让他彻底栽进去。
栽得再也爬不起来。
***
班车到秦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祁林下车，走进村子。村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他走到自家窑洞门口，推开门。
母亲正在灶台前烧水，听见动静回过头：“林娃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不饿。”
祁林走到炕边坐下。父亲不在，应该是去作坊帮忙了。母亲端了碗热水过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祁林接过碗，捧在手里。
热水很烫，蒸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柴火的味道。
“妈。”他忽然开口。
“咋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生意做砸了，咱们家……”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做砸了就做砸了。”她声音很轻，“咱家穷了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你爹常说，人活着，就有指望。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啥都能从头再来。”
祁林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水。
水面映出油灯的光，晃晃悠悠，像随时会碎掉。
“我就是怕……”他声音有些哑，“怕连累你们。”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傻孩子。”她说，“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爹跟我，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现在有想法，肯干，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就算真赔了，那也是咱们一家人的事。大不了，再吃几年苦。”
祁林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碗里，喝了一大口热水。
水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疼，眼睛发酸。
***
晚上八点多，父亲回来了。
“最后两锅都出锅了。”他脱掉沾满糖浆的外套，“五百斤，一斤不少。核桃也都装好了，四麻袋，两百斤整。”
祁林点点头：“辛苦了。”
“明天啥时候去省城？”
“明天……”祁林顿了顿，“再看吧。”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一家人吃了晚饭——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两个窝头。吃饭时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响声。油灯的光在土墙上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吃完饭，祁林说要去作坊看看。
他走出窑洞，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幕上。远处，作坊的灯还亮着，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他走到作坊门口，推开门。
热浪已经散了，屋里有些冷。雇工们都回去了，只有王铁柱还在，正蹲在地上检查打包好的麻袋。麻袋整整齐齐堆在墙角，一共九袋——五袋苹果脯，四袋核桃。
“祁林哥。”王铁柱站起身。
“都弄好了？”
“嗯。”王铁柱用脚踢了踢最边上的麻袋，“每个袋口都扎了三道，绳子打了死结。秤也校过了，分量只多不少。”
祁林走过去，摸了摸麻袋。
麻袋很结实，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摸上去硬邦邦的。他闻了闻——苹果的甜香混着核桃的清香，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铁柱。”他忽然说。
“啊？”
“如果……明天去交货，对方耍赖，不给钱，或者找茬说货有问题，怎么办？”
王铁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那咱就跟他讲理。”
“要是讲不通呢？”
“那就……”王铁柱挠了挠头，“那就找公安？”
祁林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祁林哥。”王铁柱走到他身后，“你是不是……觉得这生意有问题？”
祁林沉默了很久。
“省城我去过了。”他声音很轻，“第一机械厂，没有张建国这个人。”
王铁柱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这订单……”
“是假的。”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咱们……”王铁柱声音发颤，“咱们还交货吗？”
祁林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九麻袋货物。
五百斤苹果脯。
两百斤核桃。
全家所有的积蓄，所有人几天几夜的辛苦，全都在这儿了。
“交。”他说。
王铁柱瞪大眼睛：“可是……”
“但要换个交法。”祁林走到桌前，拿起纸笔，“你明天一早，去乡里找陈秀兰。让她准备好正规的销货清单，一式两份，复写纸的那种。清单上要写清楚货物名称、数量、单价、总价，还有交货时间、地点。”
“然后呢？”
“然后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祁林一边写一边说，“要身强力壮，机灵点的。明天跟着一起去省城。”
“干啥？”
“搬运工。”祁林抬起头，“也是防备。”
王铁柱明白了。
他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去找。”
祁林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戴了张面具。
写完，他把纸递给王铁柱。
“这是明天的安排。你照做。”
王铁柱接过纸，看了一眼，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祁林哥。”他犹豫了一下，“要是……要是真出事了，咋办？”
祁林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看了很久。
“那就出事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就算出事，也得让他们知道——”
他转过身，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想吞我的货，没那么容易。”
***
王铁柱走后，祁林一个人在作坊里坐了很久。
油灯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光线也越来越暗。墙角那九麻袋货物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九座沉默的山。
他想起前世。
想起祁富贵那张笑脸，想起父母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自己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
然后，他想起今天在省城，那个门卫说的话。
“采购科没这个人。”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却像七把刀，扎进他心里。
祁林站起身，走到麻袋前。他解开最上面一袋的绳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苹果脯。果脯在掌心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
就在他准备锁门离开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祁林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方向跑来，跑得气喘吁吁。
是孙为民。
祁林愣了一下。
孙为民跑到作坊门口，扶着门框喘气。他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在寒冷的冬夜里冒着热气。他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孙局长？”祁林有些意外，“您怎么……”
“小祁。”孙为民喘匀了气，直起身，脸色很严肃，“我找你有点事。”
“进屋说。”
祁林把孙为民让进作坊，关上门。屋里很冷，但比外面强。孙为民搓了搓手，走到油灯旁，借着光打量了一下屋里的货物。
“都准备好了？”
“嗯。”
孙为民转过身，看着祁林。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祁林看不懂的东西。
“小祁。”他压低声音，“我听到点风声。”
祁林心里一紧：“什么风声？”
“县里有人……”孙为民顿了顿，“可能是在给你下套。”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孙为民继续说，“但跟你最近接的那笔大生意，可能有关。有人放出话来，说要让你……栽个大跟头。”
祁林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碗热水，递给孙为民。
孙为民接过碗，捧在手里，却没喝。
“小祁，你听我一句。”他看着祁林，“这笔生意，千万要谨慎。特别是交货、收款环节，一定要留足证据。最好有第三方见证，或者……留下清晰的书面的东西。”
“对方是谁？”祁林问。
孙为民犹豫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说，“但听那意思，应该是……县里有点能量的人。”
赵广坤。
祁林脑海里跳出这个名字。
但他没说出来。
“孙局长。”他沉默了一会儿，“谢谢您。”
孙为民摇摇头：“谢什么。我就是……不想看你吃亏。你是个有想法、肯干的年轻人，咱们县里需要你这样的人。但有些人……”
他没说下去。
但祁林懂了。
有些人，不想看他起来。
有些人，想把他按死在泥里。
就像前世一样。
“我明白了。”祁林说，“我会小心的。”
孙为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了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他把纸条递给祁林，“如果……如果真出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说上几句话。”
祁林接过纸条。
纸条很薄，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他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有些哑。
孙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喝完碗里的热水，把碗放下。
“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祁林送他出门。
孙为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祁林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夜。
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没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作坊，锁上门。
油灯已经快灭了，火苗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在灯芯上挣扎。昏暗的光线里，那九麻袋货物静静地堆在墙角，像九座沉默的坟。
祁林走到麻袋前，蹲下身。
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袋。
麻袋很粗糙，硌手。里面的货物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孙为民的话。
“留下清晰的书面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昨晚写的确认书。
想起今天在省城撕碎的那些纸片。
想起怀里那张纸条，还有那个电话号码。
然后，他站起身。
油灯终于灭了。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祁林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