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0章:加紧生产与疑虑
祁林写完生产计划,将纸张折好。窗外天色已暗,作坊方向传来隐约的敲打声和炉火噼啪声——王铁柱已经带着雇工开始连夜赶工了。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黄土和柴烟的味道。远处,作坊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只警惕的眼睛。祁林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他关上门,走回里屋,从炕席下摸出那本存折。借着油灯的光,他再次看着上面所剩无几的数字。然后,他把存折和那两百一十块钱,一起锁进了母亲陪嫁的木箱最底层。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
天刚蒙蒙亮,祁林就推开了作坊的门。
热浪混着苹果的甜香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后退一步。作坊里,四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的糖浆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液体翻滚着,散发出焦糖特有的浓郁香气。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把整个屋子映得通红。
王铁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灰毛巾,正用一根长长的木铲搅动着锅里的苹果块。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火光下闪着光。他看见祁林,抹了把脸。
“祁林哥,你来了。”
“怎么样?”
“昨晚上熬了一夜,出了三十来斤。”王铁柱用木铲指了指墙角,“都在那儿晾着呢。”
祁林走过去。
墙边摆着三张竹席,上面铺满了刚出锅的苹果脯。深琥珀色的果肉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表面还粘着些糖霜。他蹲下身,拿起一块。果脯还带着余温,触感柔软而有韧性。他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度适中,果香浓郁,没有焦糊味。
“火候控制得不错。”祁林说。
王铁柱咧嘴笑了:“我盯着呢,不敢马虎。”
作坊里还有四个雇工,都是村里手脚麻利的妇女。她们围在另一口锅前,正把削好皮、切好块的苹果往锅里倒。苹果块落进滚烫的糖浆里,发出滋啦的响声,溅起细小的糖沫。空气里弥漫着苹果的酸香和糖的甜腻,混着柴火的烟味,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
祁林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情况。
“今天能出多少?”
“白天加晚上,五十斤应该没问题。”王铁柱说,“就是柴火用得厉害,得让人去山上多砍点。”
“柴火的事我来安排。”祁林说,“你只管盯好生产。质量不能出问题,一块都不能糊。”
“放心。”
祁林在作坊里转了一圈。
他检查了晾晒的竹席是否干净,查看了糖浆的浓稠度,又尝了尝已经晾好的几批果脯。一切都按部就班,但进度还是太慢。五百斤苹果脯,就算日夜赶工,一天五十斤,也要十天。而交货期只有七天。
“铁柱,”他把王铁柱叫到门口,“你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作坊外的空地上。晨风很冷,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远处,秦村的土窑洞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
“有个事要你去办。”祁林压低声音。
王铁柱凑近了些。
“你去打听个人。”祁林说,“省城第一机械厂,后勤采购科,有个叫张建国的科长。”
王铁柱愣了一下:“就是昨天来订货那个?”
“对。”祁林从口袋里掏出张建国留下的介绍信,“你拿着这个,去县城找找看,有没有在省城打工的同乡。托他们打听一下,这个单位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王铁柱接过介绍信,借着晨光看了看。纸张很普通,印章是红色的,字迹工整。
“祁林哥,你是觉得……”
“小心驶得万年船。”祁林打断他,“七百块钱的订单,不是小数目。咱们得把底摸清楚。”
王铁柱点点头,把介绍信小心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我这就去。”
“等等。”祁林叫住他,“别声张。就说是……就说是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省城,想托人带个话,顺便打听一下单位情况。”
“明白。”
王铁柱转身要走,祁林又补了一句。
“打听清楚了,不管结果如何,今晚之前回来告诉我。”
“好。”
王铁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祁林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很冷,吹得他脸颊发麻。他搓了搓手,转身回到作坊里。
热浪再次包裹了他。
***
中午时分,祁林去了“陇原风味”小店。
陈秀兰正在柜台后面记账。她面前摊开一本硬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祁林哥。”
“怎么样?”
“供销社那边还没回款。”陈秀兰说,“我上午去问了,李主任说月底统一结账,这是规矩。”
祁林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昨天的收入——张建国预付的两百一十元定金。再往前翻,是这几天的零星收入,加起来不过十几块钱。而支出那一栏,密密麻麻:雇工工钱、柴火钱、糖料钱、包装纸钱……
“核桃收得怎么样了?”陈秀兰问。
“还没去。”祁林说,“下午去。”
他合上账本,走到门口。
街道上人来人往。对面街角,那几个模仿者的摊位还在,但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摊位后面抽烟,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祁林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店里。
“秀兰。”
“嗯?”
“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店里打听生意?”
陈秀兰想了想:“有。昨天下午,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来过,问咱们苹果脯一天能出多少斤,都往哪儿卖。我说是商业机密,没告诉他。”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陈秀兰说,“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不像是咱们这儿的人。”
祁林心里一沉。
“还有吗?”
“前天也有一个,说是想批发点苹果脯去邻县卖,问咱们最低价能给多少。我说得等你回来定,他就走了,再没来过。”
祁林走到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祁林哥,”陈秀兰小声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好说。”祁林说,“你记着,以后再有生面孔来打听产量、销路、价格,一律说不知道,让他们直接找我。”
“好。”
祁林在店里待了一会儿,帮着整理货架。货架上摆着新包装的苹果脯,红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陇原风味”四个字像四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下午两点,他离开小店,去周边村子收核桃。
***
第一个村子叫刘家洼,离秦村五里地。
祁林推着借来的自行车,沿着黄土路往前走。路很窄,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枯黄的秸秆还立在地里,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家洼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祁林停下车。
“大爷,打听个事。”
一个戴毡帽的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咱们村谁家还有核桃没卖的?”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早卖完了。八月底就有人来收,价钱给得不错,家家户户都卖了。”
“八月底?”祁林心里一动,“什么人收的?”
“说是县里果品公司的。”老人说,“开着小卡车来的,一收就是好几千斤。”
祁林谢过老人,推着车往村里走。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七八户人家,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核桃早卖完了,而且是县里果品公司统一收的。时间,就在九月初。
从刘家洼出来,祁林又去了王家沟。
结果还是一样。
“核桃?早没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自家窑洞门口,手里拿着簸箕筛豆子,“县里来人收的,一斤给三毛五呢,比往年贵。”
“什么时候收的?”
“九月初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祁林站在王家沟的村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山。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烧炕的烟味。他推着自行车,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九月初。
县果品公司。
统一收购。
他想起马建国那张油腻的脸,想起国营果品公司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
傍晚时分,祁林回到秦村。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作坊。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作坊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他推开门,热浪和甜香再次扑面而来。
作坊里比早上更忙了。
又添了两口锅,六口大铁锅同时架在灶上,锅里糖浆翻滚,蒸汽弥漫。雇工增加到八个人,四个负责熬煮,两个负责削皮切块,两个负责晾晒。王铁柱还是光着膀子,在几口锅之间来回巡视,不时用木铲搅动一下,或者提醒火候。
“祁林哥。”王铁柱看见他,抹了把汗走过来。
“怎么样?”
“今天出了五十五斤。”王铁柱说,“照这个速度,七天应该能赶出来。”
祁林点点头,走到墙角。
竹席上已经铺满了新出锅的苹果脯,深琥珀色的果肉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拿起一块尝了尝——味道和早上那批一样,质量稳定。
“核桃呢?”王铁柱问。
祁林摇摇头:“周边几个村子的核桃,九月初就被县果品公司收完了。”
王铁柱愣了一下:“那咱们……”
“得去更远的地方。”祁林说,“明天一早,我去趟李家山。那边离县城远,核桃可能还没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守着作坊。”祁林说,“生产不能停。”
他在作坊里待了一会儿,看着雇工们忙碌。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没有人抱怨。一点五倍的工钱,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晚上七点,祁林回到家。
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玉米糊糊,窝窝头,一小碟咸菜。父亲坐在炕沿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林娃,吃饭了。”母亲说。
祁林在炕桌前坐下,端起碗。
玉米糊糊很烫,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他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作坊那边……忙得过来吗?”父亲问。
“还行。”祁林说,“就是得赶工。”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祁林帮着收拾碗筷。母亲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作响。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枣树的枝桠在黑暗中像张开的爪子。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祁林走过去开门。
王铁柱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祁林哥。”
“进来说。”
两人走到窑洞里。王铁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递给祁林。
“打听到了。”
祁林接过介绍信:“怎么说?”
“省城第一机械厂,确实有这个单位。”王铁柱说,“我托了在省城建筑队打工的同乡,他今天下午特意去厂门口问了门卫。”
“然后呢?”
“门卫说,厂里确实有后勤采购科。”王铁柱顿了顿,“但是……采购科有没有一个叫张建国的科长,门卫说不清楚。他说采购科的人他不全认识,得问科室里的人。”
祁林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你那个同乡,能进去问吗?”
王铁柱摇摇头:“进不去。厂子管得严,外来人员不让进。门卫说,要是真有急事,可以留个话,他帮忙转达。”
祁林沉默了一会儿。
“祁林哥,”王铁柱小声说,“我觉得……这事有点悬。”
祁林没说话。
他走到炕边,从炕席下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烟雾在油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起,扭曲着,变幻着形状。
“铁柱,”他吸了口烟,“你明天继续去作坊盯着。生产不能停。”
“那这订单……”
“做。”祁林说,“继续做。”
王铁柱看着他,欲言又止。
“去吧。”祁林说,“早点休息。”
王铁柱点点头,转身走了。
祁林一个人站在窑洞里,抽着烟。
油灯的光很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烟雾在光线里盘旋,带着烟草特有的辛辣气味。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远处,作坊的灯光还亮着,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狗吠声。
他站了很久。
直到烟烧到手指,烫得他一个激灵。
***
接下来的三天,作坊进入了真正的“战时状态”。
炉火二十四小时不熄,六口大锅轮番上阵。雇工分成两班,白班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夜班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王铁柱几乎住在了作坊里,困了就在墙角铺张草席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锅。
祁林则奔波在收核桃的路上。
李家山,赵家沟,孙家梁……他跑遍了周边三十里内的所有村子。有些村子确实还有核桃没卖,但要么品质不好,要么坐地起价。他不得不一家一家地谈,一斤一斤地收。价格从最初的三毛五一斤,涨到了四毛,最后甚至到了四毛五。
第四天下午,祁林推着一百五十斤核桃回到秦村。
他浑身是土,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把核桃卸在作坊院子里时,王铁柱跑出来帮忙。
“祁林哥,还差五十斤。”
“我知道。”祁林喘着气,“明天再去。”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王铁柱说,“苹果脯已经出了三百多斤,再有两三天就能做完。可核桃……”
“我会收齐的。”祁林打断他。
他走进作坊。
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撞来。作坊里蒸汽弥漫,几乎看不清人。糖浆的甜香混着苹果的酸味,还有汗水的咸腥,形成一种浓稠的、令人窒息的气味。雇工们在蒸汽中忙碌着,身影模糊,像水中的倒影。
祁林走到墙角,看了看晾晒的苹果脯。
竹席已经铺满了整个墙角,深琥珀色的果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片凝固的琥珀。他拿起一块,掰开。果肉纹理清晰,糖分渗透均匀,没有白心,没有硬块。
质量没问题。
但数量……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一口锅的锅盖。
锅里,苹果块在深褐色的糖浆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糖浆的浓度刚刚好,既不会太稀导致果脯发粘,也不会太稠导致焦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
一切都很完美。
但祁林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到了骨头里。
第五天上午,祁林又去了更远的村子。
这次他借了辆驴车,天没亮就出发。山路崎岖,驴车颠簸得厉害,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中午时分,他到了马家堡。
这是个更偏远的村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祁林找到村长,说明来意。
“核桃?”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有倒是有,但不多。”
“有多少要多少。”
村长带着他走了几家,最后收了三十斤。核桃个头不大,但壳薄肉满,品质不错。
“就这些了。”村长说,“我们这儿山高路远,往年都没人来收,都是自己吃或者送亲戚。今年你能来,算是帮我们解决了。”
祁林付了钱,把核桃装上车。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雨丝很细,像雾一样,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山路变得泥泞,驴车走得很慢。祁林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影。雨中的黄土高原,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灰褐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傍晚,他回到秦村。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更暗了。作坊的灯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黑暗中的灯塔。他把驴车停在院子里,卸下核桃。
王铁柱跑出来。
“祁林哥,齐了。”
“什么齐了?”
“核桃。”王铁柱说,“你不在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五十斤核桃,说是你订的。”
祁林心里一紧。
“什么人送来的?”
“不认识。”王铁柱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着小三轮车来的。他说是你让他把核桃送到这儿,钱已经付过了。”
祁林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两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饱满的核桃。他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核桃个头均匀,壳色鲜亮,敲开一个,果仁饱满,没有霉变,没有虫眼。
品质很好。
甚至比他这几天收的都要好。
“人呢?”祁林问。
“放下东西就走了。”王铁柱说,“我问他是谁,他说你认识。”
祁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麻袋核桃。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切都很平静,很平常。
但祁林心里,那根刺,开始流血了。
太顺利了。
顺利得诡异。
他需要的最后五十斤核桃,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以最好的品质,被人送上了门。
而送核桃的人,他不认识。
钱,他没付过。
祁林走到作坊门口,推开门。
热浪再次包裹了他。作坊里,雇工们还在忙碌,锅里的糖浆还在翻滚,苹果的甜香还在弥漫。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五百斤苹果脯即将生产完毕,两百斤核桃已经收齐。
明天,就是第六天。
后天,就要交货。
祁林站在门口,看着作坊里通明的灯火和忙碌的人影。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手里捏着王铁柱带回的那张模糊的调查结果——单位存在,人无法核实。
而现在,又多了两麻袋来历不明的核桃。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祁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作坊。
夜色很浓,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秦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走到自家窑洞门口,推开门。
母亲已经睡下了,父亲还在炕上抽烟。
“林娃,回来了。”父亲说。
“嗯。”
祁林脱掉沾满泥泞的鞋,走到炕边坐下。油灯的光很暗,照着他疲惫的脸。
“作坊那边……怎么样了?”父亲问。
“差不多了。”祁林说,“明天再赶一天工,就能全部做完。”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祁林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那根刺在不停地搅动。张建国那张沉稳的脸,那两百一十块钱定金,那两麻袋来历不明的核桃,还有王铁柱带回的模糊消息……所有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组合,又碎裂。
他想起前世。
想起祁富贵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共同致富”的谎言,想起父母气病身亡的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
然后,他睁开眼睛。
油灯还在燃烧,火苗在灯芯上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光把土墙照得昏黄,墙上的裂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祁林坐起身。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明天,就是第六天。
后天,就要去省城交货。
五百斤苹果脯,两百斤核桃,七百块钱的订单。
是机遇,还是陷阱?
是翻身的第一桶金,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祁林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
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等待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