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9章:意外的“大订单”
三天后,清晨。
祁林推开窑洞门时,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弥漫着薄雾,空气里带着黄土高原深秋特有的清冽。枣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黄褐色的叶片铺在泥地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母亲从灶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碗沿冒着白气。
“林娃,今天还去县城?”
“嗯,去取包装纸。”祁林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的甜香。
陈秀兰来得准时。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整齐的辫子,脸颊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她手里提着个布兜,里面装着准备重新包装的样品。
“祁林哥,我带了二十包苹果脯,十包柿饼。”她说,“够不够?”
“够了。”祁林喝完最后一口糊糊,碗底还粘着些玉米渣,“走吧。”
两人沿着黄土路往县城走。路边的野草已经枯黄,草尖上挂着霜。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浸了水的墨迹。偶尔有早起的农民赶着驴车经过,车轱辘碾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印刷厂在县城西头,是个不大的院子。
祁林推开铁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堆着些废纸板,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间里探出头来。
“找谁?”
“三天前来印包装纸的,姓祁。”
“哦,祁同志。”男人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抱出一摞红色的纸,“你看看,按你说的尺寸印的。”
祁林接过最上面一张。
红色的纸张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纸张质地比普通油纸厚实些。正中央印着四个黑色的楷体字:“陇原风味”。字迹清晰,笔画工整,在红色底子上显得格外醒目。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秦村特产”。
他仔细检查了纸张的边缘、印刷的清晰度,又数了数数量。
“一千张,一张不少。”男人说,“五块钱。”
祁林从内衣口袋掏出钱,数出五张一块的纸币。纸币有些旧,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以后还要印,再来找我。”男人接过钱,随手塞进工装口袋。
陈秀兰接过那摞包装纸,抱在怀里。纸张很沉,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她低头看着最上面那张红色的纸,手指轻轻抚过“陇原风味”四个字。
“祁林哥,”她小声说,“真好看。”
祁林没说话。
他拿起一张包装纸,对着光看了看。红色的纸张在阳光下透出些微光,黑色的字迹像刻在上面一样。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黄土高原的小县城,这样的包装已经算得上“讲究”了。
但还不够。
他知道,真正的品牌,需要商标,需要注册,需要法律保护。
而这条路,还很长。
***
回到“陇原风味”小店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对面街角,那些模仿者摊位已经摆开了,粗陶碗里堆着黑乎乎的苹果干,麻袋上摆着劣质的核桃。
祁林推开小店的门。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柜台里的货已经卖空了,只剩下几包用旧油纸包着的样品。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开始吧。”祁林说。
两人把柜台清理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粗布。陈秀兰把那摞红色包装纸放在柜台上,纸张的边缘整齐地码着。祁林打开布兜,拿出那些样品。
苹果脯是深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每一块都大小均匀,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柿饼是暗红色的,柔软而有弹性,捏在手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祁林拿起一张红色包装纸。
纸张很挺括,折叠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包装纸平铺在柜台上,四角对齐,然后拿起一包苹果脯,放在正中央。苹果脯的重量让纸张微微下陷。
他仔细地折叠纸张。
先折左右两边,让纸张的边缘刚好盖住苹果脯。再折上下两边,形成一个方正的长方形。折叠的痕迹要笔直,边角要对齐,不能歪斜。
最后是捆扎。
他拿起一根新的麻绳——这是特意买的,比普通麻绳细一些,颜色也更均匀。麻绳从包装纸下方穿过,绕两圈,打一个结。结要打得紧,但不能勒破纸张。绳头要留得长短一致,垂在包装的侧面。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学着他的动作。
她拿起一张包装纸,铺平,放上柿饼。折叠时,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纸张的边缘折歪了一点。
“重来。”祁林说。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拆开包装,重新折叠。这次她放慢了动作,手指压着纸张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折过去。折叠的痕迹笔直了,边角对齐了。
麻绳穿过,绕圈,打结。
一个红色的包装完成了。
“陇原风味”四个字端正地印在正面,黑色的字迹在红色底子上格外醒目。右下角的“秦村特产”像一个小小的印章。
陈秀兰把包装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真不一样。”她说。
祁林点点头。
他继续包装。一包,两包,三包……动作越来越熟练。折叠,捆扎,码放。红色的包装在柜台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这些红色包装上。
红色在简陋的小店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火,像一抹血,像这个灰黄世界里突然跳出来的亮色。
***
包装完三十包产品时,已经快到中午。
祁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
“该去供销社了。”他说。
两人把包装好的产品装进两个大竹筐。竹筐很沉,祁林挑在肩上,扁担发出吱呀的呻吟声。陈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装柿饼的布兜。
供销社在县城中心,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
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县供销合作社”。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祁林挑着担子走进大门。
里面很宽敞,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柜台一排排地摆着,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商品:搪瓷缸子、暖水瓶、肥皂、毛巾……空气里飘着肥皂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副食品柜台在靠里的位置。
李建国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主任。”祁林放下担子。
李建国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祁同志来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祁林从竹筐里拿出几包红色包装的产品,放在柜台上。
“这是按您的要求,重新包装的。”
李建国放下本子,拿起一包苹果脯。
红色的包装纸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仔细检查了折叠的痕迹,捆扎的麻绳,还有印刷的字迹。然后他拆开包装——动作很小心,没有撕破纸张。
苹果脯露出来。
深琥珀色的果肉,均匀的糖霜,在供销社明亮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李建国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着,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味道没变。”他说,“包装……还行。”
祁林心里松了口气。
“那这些货……”
“放仓库吧。”李建国从柜台下面拿出个本子,“五十斤苹果脯,二十斤柿饼,对吧?我开个入库单。”
他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写字。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进货价八毛一斤,月结账期。”李建国一边写一边说,“这是规矩,改不了。销售情况怎么样,一个月后看。卖得不好,该退货退货。”
“明白。”祁林说。
李建国开好单子,撕下来递给祁林。
“仓库在后面,从那个门进去。”他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扇铁门,“找王保管员交接。”
祁林接过单子。
纸张很薄,有些透明,上面盖着供销社的红章。章印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县供销合作社”几个字。
他挑着担子,推开铁门。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空气里飘着灰尘和纸张发霉的味道。货架一排排地立着,上面堆着各种商品:成捆的布料,成箱的肥皂,成袋的白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正在打瞌睡。
“王保管员?”祁林叫了一声。
男人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送货的?”
“嗯,李主任开的单子。”
男人接过单子,凑到灯光下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开始登记。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地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苹果脯……五十斤……柿饼……二十斤……”
登记完,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排货架。
“放那儿吧,最下面那层。”
祁林把竹筐里的产品一包包拿出来,整齐地码在货架上。红色的包装在昏暗的仓库里依然醒目,像一堆小小的火种。
码放完,王保管员过来检查。
他随手拿起一包,看了看包装,又掂了掂重量。
“包装挺讲究。”他说,“以前没见过这样的。”
“新做的。”祁林说。
王保管员点点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行了,交接完了。”他把本子合上,“一个月后来结账——如果卖得出去的话。”
祁林没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红色包装,然后转身离开仓库。
***
回到小店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街道上的热闹渐渐平息,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路面上。对面街角的模仿者摊位还在,但顾客已经少了。摊主们坐在小板凳上,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祁林推开小店的门。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光带里,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浮。
陈秀兰正在整理柜台。
她把剩下的红色包装纸叠整齐,码放在柜台下面。麻绳也卷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柜台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祁林哥,”她说,“供销社那边……”
“货送过去了。”祁林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一个月后结账。”
陈秀兰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她知道,这意味着又要垫付一个月的成本。五十斤苹果脯,二十斤柿饼,光是原料成本就得三十多块钱。再加上人工、包装……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而钱,已经越来越紧了。
祁林从内衣口袋掏出存折,翻开看了看。
上面的数字,已经降到三位数。
他合上存折,放回口袋。纸张摩擦着粗布衬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衣服很挺括,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是牛皮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男人走进店里,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很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柜台,扫过货架,扫过墙上的挂钟,最后落在祁林身上。
“请问,”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点省城口音,“这里是‘陇原风味’?”
“是。”祁林站起来。
男人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他放下公文包,双手撑在柜台上。柜台是旧木头做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男人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姓张,张建国。”他说,“省城第一机械厂后勤采购科的科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工作证,放在柜台上。
工作证是塑料封皮的,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照片旁边印着字:“省第一机械厂”、“后勤采购科”、“科长:张建国”。下面盖着红色的厂章。
祁林拿起工作证,仔细看了看。
照片和本人对得上。厂章很清晰,不像是假的。工作证的塑料封皮有些旧了,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张科长,有什么事?”祁林把工作证递回去。
张建国接过工作证,放回口袋。
“我们单位年底要发福利。”他说,“想采购一些土特产。听人说你们这儿的东西不错,特意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里那些红色包装的产品上。
“这就是你们的产品?”
“是。”祁林从柜台里拿出一包苹果脯,一包柿饼,放在柜台上。
张建国拿起苹果脯。
他看得很仔细。先看包装——红色的纸张,黑色的字迹,折叠的痕迹,捆扎的麻绳。然后他拆开包装,动作很轻,没有撕破纸张。
苹果脯露出来。
深琥珀色的果肉,均匀的糖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张建国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苹果的甜香,混合着糖霜的微酸,钻进鼻腔。
他放进嘴里。
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着,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鼓动,喉结上下滑动。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味道不错。”他说,“甜而不腻,软硬适中。”
他又拿起柿饼,同样仔细地检查,品尝。
“柿饼也好。”他说,“软,甜,没有涩味。”
他把剩下的半块柿饼放回包装纸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你们这些东西,产量怎么样?”
祁林心里一动。
“目前作坊每天能出三十斤苹果脯,二十斤柿饼。”他说,“如果要扩大产量,需要时间。”
张建国点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拿起钢笔。
“这样,”他说,“我们单位要五百斤苹果脯,两百斤优质核桃。苹果脯就按你们这个标准,核桃要个大、饱满、没有虫眼的。”
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沙沙作响。
“五百斤苹果脯……”陈秀兰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是小店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五百斤苹果脯,按八毛一斤的批发价算,就是四百块钱。两百斤核桃,按一块五一斤算,又是三百块钱。加起来,七百块钱。
七百块钱。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黄土高原的小县城,这是一笔巨款。
祁林心里也震了一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张科长,”他说,“这么大的订单,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而且,核桃我们现在没有现货,需要去收。”
“一周。”张建国说,“一周内交货。”
“一周太紧了。”祁林说,“光是五百斤苹果脯,就得将近二十天的产量。”
“那就加班。”张建国合上笔记本,“我们单位福利发放有时间要求,不能等。价格可以商量——苹果脯按九毛一斤,核桃按一块六。但质量必须保证,包装必须跟样品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祁林。
“而且,我们要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余款。”
陈秀兰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成定金,就是两百多块钱。货到付清,意味着剩下的五百块钱也能很快到手。七百块钱,扣除成本,至少能赚两百多。
两百多块钱。
够盖两间新窑洞了。
够给父母买一年的药了。
够……做很多事了。
她看向祁林,眼睛里闪着光。
但祁林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张建国,目光很平静,但很锐利。
“张科长,”他说,“这么大的订单,我们需要一些手续。单位介绍信有吗?发票怎么开?收货地址是哪里?”
张建国笑了笑。
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介绍信我带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纸张是单位专用的信笺,抬头印着“省第一机械厂”。内容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盖着厂办的红章。内容是派张建国同志外出采购福利品。
祁林拿起介绍信,仔细看了看。
纸张的质地,墨水的颜色,印章的清晰度……都没有问题。
“发票按实际金额开,单位抬头写‘省第一机械厂’。”张建国说,“收货地址就在我们厂仓库,在省城西郊。货到了,我们验收合格,当场付清余款。”
他说得很流畅,很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祁林把介绍信放回柜台上。
“张科长,”他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张建国皱起眉头,“这么大的订单,别人求都求不来。你们要是接不了,我找别人。”
“接得了。”祁林说,“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而且,这么大的量,我们需要签个简单的合同。”
“合同?”张建国笑了,“祁同志,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单位?”
“不是不信任。”祁林说,“是规矩。这么大的生意,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双方都好。”
张建国盯着祁林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合同可以签。但时间不能拖——一周,必须交货。定金我今天就可以付。”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钱。
全是十块的纸币,捆得整整齐齐。他数出二十一张,放在柜台上。
“两百一十块,三成定金。”他说,“剩下的,货到付清。”
钞票在柜台上摊开,红色的纸币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纸张很新,边缘整齐,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陈秀兰看着那些钱,呼吸都停了一拍。
祁林也看着那些钱。
他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
真实的疼。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钱,真的订单,真的机会。
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太顺利了。
太突然了。
一个省城大单位的采购科长,亲自跑到这个小县城,找到这个小店,下了这么大一笔订单。而且这么爽快,这么干脆,连价都不怎么还。
这不正常。
在这个年代,采购这种事,多少都要拉扯几轮。价格要压,质量要挑,交货时间要商量。哪有这么干脆的?
但钱就在眼前。
机会就在眼前。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需要尽快积累资本,尽快扩大规模,尽快在这个市场里站稳脚跟。
这笔订单,能解决很多问题。
能让他喘口气。
能让他有资本做更多事。
祁林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的目光很平静,很坦然,没有一丝躲闪。
“张科长,”祁林说,“这单生意,我们接。”
张建国笑了。
这次,眼睛里有了笑意。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一周后,省城第一机械厂仓库见。货到,验收,付款。”
他伸出手。
祁林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张建国的手很干燥,很有力。祁林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握了三秒钟,松开。
“那我先走了。”张建国收起公文包,“一周后见。”
他转身,推开店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深灰色的中山装,黑色的皮鞋,锃亮的公文包。他走得很稳,脚步落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店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陈秀兰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着柜台上的钱,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做梦一样。
“祁林哥,”她小声说,“两百一十块……”
祁林没说话。
他拿起一张十块的纸币,对着光看了看。
水印很清晰,图案很完整,纸张的质地很均匀。
是真的钱。
他放下纸币,看向门外。
街道上,张建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午后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祁林心里,那丝不安,越来越浓。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真的。
他拿起张建国留下的介绍信,又仔细看了看。
纸张,墨水,印章……都没有问题。
单位名称,职务,内容……都没有问题。
但就是……不对劲。
“祁林哥,”陈秀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单生意,咱们……真的接了?”
祁林把介绍信折好,放进口袋。
“接了。”他说。
“那……作坊那边……”
“加班。”祁林说,“从今天开始,作坊日夜赶工。你去通知王铁柱,让他把能用的炉子都点上,能雇的人都雇来。工钱按平时的一点五倍算。”
“那核桃……”
“我去收。”祁林说,“秦村周边几个村子,核桃还没卖完的,我一家一家去收。要个大、饱满、没有虫眼的。”
陈秀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祁林叫住了她。
“秀兰。”
“嗯?”
“这单生意,”祁林看着她的眼睛,“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陈秀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祁林哥,你是说……”
“没什么。”祁林打断她,“去吧。抓紧时间。”
陈秀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然后合拢。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祁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柜台上的钱。
两百一十张十块的纸币,摊开着,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他伸出手,拿起一张。
纸张很光滑,边缘很锋利。油墨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种陌生的甜香。
他把钱放回柜台,一张一张地数。
一,二,三……二十一。
没错,两百一十块。
三成定金。
货到付清余款。
一周后,省城第一机械厂仓库。
一切都很清楚,很明白,很合理。
但祁林心里,那丝不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拔不出来。
也忽视不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对面街角,那些模仿者摊位还在,摊主们正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一切都很正常。
但祁林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他关上门,走回柜台。
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生产计划。
五百斤苹果脯。
两百斤核桃。
一周时间。
日夜赶工。
他写着,算着,计划着。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
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但心里,那根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