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8章:品牌意识的萌芽
祁林把那张写满计划的纸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纸的边缘摩擦着粗布衬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空荡的街道,那些模仿者摊位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晚风吹散。陈秀兰站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布兜的带子,指节有些发白。“祁林哥,”她小声问,“供销社会要咱们的货吗?”祁林没有立刻回答。远处,秦村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子。风更凉了,带着黄土高原夜晚特有的干冷气息,钻进衣领。他转身,朝着灯火的方向迈开步子。“明天去了才知道。”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稳,“走,回家。”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祁林推开窑洞的木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已经泛黄,在晨风中簌簌作响。母亲正在灶房生火,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和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林娃,这么早?”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
“今天去县城办事。”祁林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陈秀兰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包精心挑选的苹果脯样品——色泽最均匀、大小最整齐的那些。
“祁林哥,我带了这些。”她打开布兜让祁林看,“还有柿饼,挑了最软的。”
祁林点点头:“走吧。”
两人沿着黄土路往县城方向走。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画。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县城渐渐近了。
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早点摊的油锅里炸着油条,滋啦滋啦的响声和油香味飘得很远。卖菜的农民挑着担子,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陈秀兰突然拉了拉祁林的袖子。
“祁林哥,你看。”
祁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陇原风味”小店斜对面的街角,又多了两个摊位。一个摆着张旧课桌,上面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堆着黑乎乎的苹果干。另一个更简陋,直接把麻袋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核桃、红枣,还有用报纸包着的柿饼。
摊主是两个中年妇女,正扯着嗓子吆喝:
“苹果干!便宜卖!一毛五一包!”
“自家晒的柿饼,两毛一斤!”
有几个顾客围在那里,正在挑拣。其中一个拿起一包苹果干,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咋有股霉味?”
“哪有霉味!”摊主立刻反驳,“就是晒得干!你要不要?不要别耽误我做生意!”
顾客摇摇头,放下东西走了。
陈秀兰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咬了咬嘴唇,低声说:“祁林哥,咱们的苹果脯一块二一斤,他们卖一毛五……差这么多,顾客会不会都去买便宜的?”
祁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个卖苹果干的摊位前,蹲下身,拿起一包看了看。
苹果干颜色发黑,表面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有白色的霉点。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硬,嚼起来像木屑,而且确实有股淡淡的霉味。
“婶子,这苹果干咋卖的?”祁林问。
“一毛五!”摊主眼睛一亮,“小伙子,来几包?自家晒的,可甜了!”
“是自己晒的?”
“那当然!我们村家家都晒!”
祁林点点头,放下那包苹果干,站起身。
他又走到另一个摊位,拿起一个柿饼。柿饼干瘪发硬,表面一层白霜不均匀,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他捏了捏,硬得像石头。
“这柿饼咋卖?”
“两毛!便宜!”
祁林放下柿饼,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秀兰跟在他身后,小声说:“祁林哥,他们的东西……质量太差了。”
“嗯。”祁林说,“但便宜。”
两人继续往前走,陈秀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摊位前又围上了几个顾客,正在讨价还价。
“祁林哥,”她终于忍不住了,“要不……咱们也降点价?降到一块,或者九毛?这样顾客就不会被他们抢走了。”
祁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陈秀兰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的笃定。
“秀兰,”他说,“降价是下策。”
陈秀兰愣住了。
“你降,他们可以降得更低。”祁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降到九毛,他们可以降到八毛。你降到八毛,他们可以降到五毛。最后呢?大家都没钱赚,市场也做烂了。顾客吃了劣质东西,以后看见苹果脯就摇头,觉得这东西就该便宜,就该是劣质的。”
他顿了顿,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我们要做的,不是降价。”祁林说,“是让顾客认准我们的牌子。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东西就是比别家好,贵一点也值。”
陈秀兰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牌子?
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在这个年代的黄土高原,人们买东西只看两样:东西好不好,价钱贵不贵。牌子?那是城里人才会说的词。
“祁林哥,你是说……像‘大白兔’奶糖那样?”她想起供销社柜台里那些印着兔子图案的糖纸,“有自己的名字?”
“对。”祁林点头,“不止要有名字,还要有统一的包装,有商标,有让人一看就记住的样子。”
他指了指街边那些摊位:“你看他们,东西用报纸一包,麻绳一捆,谁家都这么卖。顾客今天买了这家的,明天买了那家的,根本分不清谁好谁坏。我们要让顾客一看见包装,就知道这是‘陇原风味’的东西,就知道这东西好吃,放心。”
陈秀兰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看着祁林,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有些陌生——不,不是陌生,是更高,更远。他说的这些话,她从来没听过,从来没想过。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道理。
“那……咱们怎么做?”她问。
“第一步,去供销社。”祁林说,“如果能打进供销社,我们的东西就能摆在国营柜台上。那是信誉。”
“第二步,”他继续说,“我们要设计自己的包装。不能再用旧报纸了,要印专门的包装纸,上面要有‘陇原风味’的字样,最好还有个简单的图案。”
“第三步,”祁林的声音更沉了,“我们要注册商标。”
陈秀兰彻底懵了。
“注……注册商标?”
“对。”祁林说,“就是把‘陇原风味’这个名字,还有我们设计的图案,到国家那里登记注册。以后别人就不能用这个名字,也不能用类似的图案。这是保护。”
陈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包装?商标?注册?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只知道,苹果脯要晒得干,柿饼要捂得软,东西好吃顾客才会买。
但现在祁林告诉她,光好吃还不够。
还要有牌子。
“走吧。”祁林说,“先去供销社。”
***
县供销社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灰扑扑的墙面,绿色的木窗框。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秦川县供销合作社”。
走进大门,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布匹的浆味、糖果的甜味、煤油的气味,还有灰尘的味道。柜台后面,售货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有的在整理货物,有的在打毛衣,有的在嗑瓜子。
副食品柜台在靠里的位置。
柜台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着副黑框眼镜,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抬头看见祁林和陈秀兰,推了推眼镜。
“买啥?”
“同志,请问李建国李主任在吗?”祁林问。
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我就是。有事?”
祁林从陈秀兰手里接过布兜,拿出两包苹果脯,放在柜台上。
“李主任,我们是秦村‘陇原风味’小店的。这是我们自己做的苹果脯,想问问供销社要不要进货。”
李建国拿起一包,拆开油纸。
苹果脯的色泽立刻露出来——深琥珀色,均匀透亮,每一块都饱满厚实。他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
咀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一块吃完,他又拿起一块。
“嗯。”他终于开口,“味道不错。比我们之前进的货好。”
“这是我们用改良品种的苹果做的。”祁林说,“选的都是熟透的果子,糖分足。晾晒的时候控制湿度,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软。”
李建国点点头,又打开另一包柿饼。
柿饼软糯,掰开能看到里面晶莹的糖心。他尝了一小块,又点点头。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但你们是个体户吧?”
“是。”祁林说,“但我们有正规的作坊,卫生达标,产量也稳定。”
李建国把东西放回柜台,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他重新戴上眼镜,“供销社进货,一般只从国营厂或者集体企业进。个体户……手续麻烦。”
“我们可以提供所有手续。”祁林说,“卫生证明、生产许可,都可以办。”
“不是手续的问题。”李建国摇摇头,“是规矩。供销社是国营单位,跟个体户做生意,上面查起来不好交代。”
陈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但祁林的表情没变。
“李主任,”他说,“现在政策鼓励个体经济发展。报纸上都说了,要搞活市场,多种经济成分并存。”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
“你还看报纸?”
“看。”祁林说,“中央的政策,县里的文件,我都关注。”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东西确实好。”他终于说,“这样吧,我可以先少进一点,放在柜台试试。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价格不能太高。”李建国说,“供销社零售价有规定,我不能卖得太贵。你给我的进货价,不能超过八毛一斤。”
陈秀兰差点叫出来。
八毛!他们的成本就要六毛多,卖一块二,给供销社八毛,那利润就只剩一毛多了!
但祁林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李建国继续说,“结账周期长。我们一个月结一次账,这个月进的货,下个月底才结款。”
陈秀兰的脸色更白了。
一个月!那意味着他们要垫一个月的货款!他们的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多,这……
“可以。”祁林还是点头。
“第三,”李建国说,“如果卖得不好,或者顾客投诉,我们要退货。退货的损失你们自己承担。”
陈秀兰的手在发抖。
但祁林的声音依然平稳:“可以。”
李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伙子,”他说,“你很有魄力。”
“李主任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感激。”祁林说,“第一批货,您要多少?”
“先来五十斤苹果脯,二十斤柿饼。”李建国说,“明天能送来吗?”
“能。”
“那行。”李建国从柜台下拿出个本子,写了张条子,“这是提货单,明天送到仓库,凭这个结账。”
祁林接过条子,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走出供销社大门,陈秀兰终于忍不住了。
“祁林哥!八毛一斤!一个月结账!还要承担退货损失!这……这咱们还能赚钱吗?”
阳光照在街道上,有些刺眼。
祁林眯起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秀兰,”他说,“你知道打进供销社意味着什么吗?”
陈秀兰摇头。
“意味着信誉。”祁林说,“顾客走进供销社,看见我们的东西摆在国营柜台上,就会觉得这是正规的、可靠的。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秀兰:“而且,这只是开始。等我们的东西卖得好,李主任自然会加量,价格也可以再谈。但第一步,我们必须进去。”
陈秀兰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懂祁林的意思,但心里还是慌。八毛一斤,利润太薄了。一个月结账,资金压力太大了。
“走吧。”祁林说,“还有事要办。”
“去哪?”
“印刷厂。”
***
县印刷厂在城西,是一排平房。院子里堆着些废纸,风吹过时哗啦哗啦地响。空气里有股油墨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祁林走进车间,一个老师傅正在调试机器。
“同志,我想印点包装纸。”祁林说。
老师傅抬起头,脸上沾着油墨:“印啥样的?”
“简单的。”祁林从口袋里掏出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画的草图——中间是“陇原风味”四个字,下面是两行小字:“秦村特产”、“苹果脯”。字的周围,他画了个简单的边框,像一扇窗。
“就这个?”老师傅接过草图看了看,“字要不要加粗?要不要颜色?”
“字加粗。”祁林说,“颜色……用红色吧。”
“红色贵。”老师傅说,“黑色便宜。”
“就用红色。”
老师傅又看了他一眼:“印多少?”
“先印五百张。”
“五百张?”老师傅皱眉,“太少了。开机费都不够。最少一千张。”
“那就一千张。”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老师傅算了算:“三天后来取。先交定金,五块钱。”
祁林交了钱,拿了收据。
走出印刷厂,陈秀兰看着手里的收据,心里又是一阵疼。五块钱,够买十斤白面了。
“祁林哥,”她小声说,“印这个……真的有用吗?”
“有用。”祁林说,“等包装纸印好了,我们每包苹果脯都用这个包。顾客拿回家,吃完东西,包装纸还能留着装别的。他们每次看见这张纸,就会想起我们的东西。”
陈秀兰想象着那个画面——家家户户的抽屉里,都有一张红色的“陇原风味”包装纸。
她突然觉得,好像有点懂了。
“那……商标呢?”她问,“注册商标,要去哪里办?”
祁林停下脚步。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前世他做生意的时候,商标注册已经很普遍了,找代理公司就能办。但现在是一九八八年,黄土高原的小县城,谁知道商标注册要去哪里办?
“去问问。”他说。
两人在县城里转了一圈,问了邮电局、问了工商所、问了县政府门口的门卫。得到的回答都一样:
“商标?啥是商标?”
“注册?注册啥?”
“没听说过。”
最后,在县政府办公楼里,一个年纪大些的干部听了他们的描述,想了想说:“你们说的这个,应该是归国家工商局管。但咱们县里……估计没人懂这个。你们得去地区,或者省里问问。”
从县政府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道上,那些模仿者摊位还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有个顾客从“陇原风味”小店门口经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对面的摊位——那里便宜。
陈秀兰看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祁林哥,”她说,“去地区……路费就得不少钱。而且去了也不一定能办成。”
祁林没说话。
他站在街边,看着暮色渐渐笼罩县城。远处的山峦变成深灰色,天空从橙红褪成暗蓝。风又起了,带着凉意。
他知道陈秀兰说得对。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商标注册是个太超前的概念。没人懂,没人办,甚至没人听说过。他要走这条路,就得自己摸索,自己开路。
而这条路,很长。
可能要走几个月,甚至几年。
可能花很多钱,还不一定能成。
但他必须走。
因为只有走了这条路,他的东西才能真正成为“牌子”,才能真正在市场上站稳脚跟,才能真正不怕那些模仿者、那些低价竞争者。
“先回去。”祁林说,“包装纸印好了,我们就用。商标的事,慢慢打听。”
两人往回走。
路过“陇原风味”小店时,祁林推门进去看了看。柜台里的货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包苹果脯。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荡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包苹果脯。
油纸包得方正,麻绳捆得结实。但油纸是旧的,上面还印着不知哪年的新闻标题。麻绳是普通的麻绳,跟街上那些摊位用的一模一样。
没有区别。
顾客买了,吃了,包装一扔,就忘了是谁家的东西。
祁林把苹果脯放回柜台。
他想起前世,那些大品牌的产品——精致的包装,醒目的商标,让人一看就记住。顾客买了第一次,就会买第二次、第三次,因为认准了这个牌子。
而现在,他要在这个商标意识薄弱的年代,在这个黄土高原的小县城,开始做这件事。
很难。
但必须做。
“祁林哥,”陈秀兰站在门口,轻声说,“天快黑了。”
“嗯。”祁林应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店,关上门,挂上锁。
锁头咔哒一声合拢。
暮色里,小店的门板泛着暗沉的光。对面街角,那些模仿者摊位正在收摊,粗陶碗摞起来的声音,旧木桌折叠的声音,还有摊主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明天还来啊!”
“来!肯定来!”
祁林转身,朝着秦村的方向走去。
陈秀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渐渐暗下来,路灯还没亮。那些摊位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留下的一些碎屑,在晚风里打着旋。
明天,它们还会来。
后天,大后天,只要还有利可图,它们就会一直来。
但祁林不怕。
他有更长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今天,才刚刚开始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