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3章:交货日的交锋(上)
卡车在风雪中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货厢里,祁林五人挤在麻袋后面,用麻袋和彼此的身体挡风。雪越下越大,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脸冻得麻木,手指僵硬得几乎抓不住栏杆。祁林眯着眼,透过飞舞的雪片,努力辨认着路边的建筑和路牌。车子没有开往记忆中的工业区,而是拐进了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土路。路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和长满荒草的院子。终于,卡车在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减速,按了两声喇叭。铁门吱呀呀从里面拉开。卡车驶入一个空旷的院子,地面坑洼,堆着些破烂的机器零件和废轮胎。院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砖房,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卡车停下。驾驶室门打开,张建国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看向货厢,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祁老板,到了。下车吧。”
祁林的手在栏杆上握紧,指关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他朝王铁柱使了个眼色,五人依次跳下车。脚踩在雪泥混杂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很快把那些破烂的机器盖上一层白。
“张科长,”祁林走到张建国面前,声音平静,“这里好像不是第一机械厂。”
张建国哈哈一笑,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临时周转仓库。厂里仓库这几天检修,腾不出地方。放心,货卸这儿,我们单位有人来验收,手续一样办。”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雪中迅速散开。
祁林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砖房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棉大衣,抄着手,正朝这边看。驾驶室里,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也下来了,三十多岁,脸瘦长,眼睛细,站在张建国身后,不说话,只是盯着祁林。
“验货吧。”祁林说。
“不急。”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先卸货,进屋暖和暖和。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验完货再卸。”祁林说,“这是规矩。”
张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祁林,又看了看王铁柱五人——五人已经站成一排,虽然冻得脸色发青,但腰杆挺直,眼神警惕。
“行。”张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验货。”
他朝砖房门口那两人招招手。两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张建国走到卡车后,示意王铁柱打开篷布。
篷布掀开,九麻袋货物露出来。
“打开。”张建国说。
王铁柱看向祁林。祁林点头。
麻袋被一袋袋搬下来,放在雪地上。张建国带来的两人开始验货——他们验得格外仔细。不是抽查,是每一袋都打开。麻绳解开,袋口翻开,手伸进去,抓出一把苹果脯,凑到眼前看颜色,闻味道,还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得很慢,像在品茶。
祁林站在旁边,看着。
雪落在苹果脯上,很快化开,留下湿痕。风刮过院子,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祁林的手插在棉袄兜里,握着那把折叠小刀。刀柄冰凉。
验完苹果脯,验核桃。核桃也是每袋都开,抓一把出来,一个个看,摇一摇听声音,还用钳子夹开几个,看仁儿是否饱满,有没有霉变。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祁林一直没说话。王铁柱五人也没说话,只是站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张建国偶尔瞥祁林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那个皮夹克男人始终站在张建国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终于,最后一袋核桃验完。
验货的两人把本子合上,朝张建国点点头。
张建国脸上露出笑容,走到祁林面前:“祁老板,货不错。苹果脯甜度够,颜色正,没有杂质。核桃仁儿饱满,没坏果。你们秦村的手艺,名不虚传。”
祁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那就好。”他说。
“卸货吧。”张建国挥挥手,“搬进屋里,别淋雪了。”
王铁柱五人开始搬货。一袋袋扛起来,踩着雪泥,走进那排砖房。祁林跟着进去看了一眼——屋里很空,只有几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麻袋和木箱。地面是水泥的,潮湿,泛着霉味。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冷风往里灌。
货全部搬完,码在墙角。
张建国走进来,搓着手:“这下好了。祁老板,咱们算算账?”
祁林转身看着他。
张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销货清单,展开:“苹果脯五袋,每袋八十斤,总共四百斤,单价一块二,四百八十块。核桃四袋,每袋七十斤,总共二百八十斤,单价一块,二百八十块。合计七百六十块。定金二百一,尾款五百五,对吧?”
“对。”祁林说。
“行。”张建国把清单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然后抬头,“祁老板,尾款五百五,我们单位财务有规定,货拉回单位,入库清点后,走流程审批,大概需要三五天。到时候我亲自给你送过去,或者你再来省城拿。”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从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雪沫从窗洞飘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化成一滩水渍。
祁林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试探,是算计,是那种“你该懂规矩”的理所当然。
三五天。
祁林心里冷笑。
前世,他听过太多这样的“三五天”。第一次是三天,然后是五天,然后是一个星期,然后是“财务出差了”、“领导没签字”、“账上暂时没钱”……最后,是永远也等不到的尾款。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张科长,”祁林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咱们之前说好的,是货到付清。”
张建国的笑容淡了淡:“是,是货到付清。但现在货不是还没入库嘛。你看,这里是临时仓库,不是我们单位正式仓库。货得拉回单位,入库,清点,办手续,然后财务才能拨款。这是制度,我也没办法。”
他摊摊手,一副为难的样子。
祁林没接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销货清单。清单上,张建国的签名和那个模糊的公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科长,”祁林抬起头,“这份清单,是你签的字,盖的章。上面写的是‘货款两清’。”
他把清单转向张建国,手指点在那四个字上。
张建国看了一眼,笑了:“祁老板,这是格式文本,都是这么写的。实际操作,哪有货一到就付钱的?总得有个过程。你放心,我们第一机械厂是国营大单位,还能赖你这几百块钱?”
“不是赖不赖的问题。”祁林说,“是规矩。咱们做生意,讲的是白纸黑字。清单上写‘货款两清’,那就得货到款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建国身后的皮夹克男人,又扫过门口那两人。
“如果张科长觉得这里不方便,”祁林继续说,“我可以派人跟车去你们单位。货入库,我的人当场看着,入库单开出来,你付款,我们走人。两不耽误。”
屋里再次安静。
张建国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祁林,眼神变得锐利。那个皮夹克男人往前挪了半步,手插在兜里。门口那两人也站直了身体。
王铁柱五人察觉到了气氛变化,默默围拢过来,站在祁林身后。虽然没说话,但五双眼睛盯着对面,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
“祁老板,”张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们单位?”
“我相信白纸黑字。”祁林说。
“清单我签了,章我盖了,货我也验了,你还想怎么样?”张建国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非要现在拿钱?我告诉你,现在拿不了!财务不在,钱在保险柜里,我没钥匙!”
“那就等财务来。”祁林说,“我们等。”
“等?”张建国嗤笑一声,“等多久?万一财务今天不来呢?万一明天也不来呢?你们就在这儿耗着?”
“我们可以等。”祁林说,“货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张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祁林面前。祁林没退,迎着他的目光。两人身高差不多,张建国胖些,祁林瘦些,但祁林的眼神更冷,像这屋子里的空气。
“祁老板,”张建国压低声音,“我劝你别这么较真。做生意,讲究个灵活。你这次退一步,下次还有合作机会。你要是非要现在拿钱,那对不起,这生意我做不了。货你拉回去,定金我扣一半当违约金,咱们两清。”
他说完,后退一步,抱起胳膊,看着祁林。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滚。
祁林没动。
他听着张建国的话,听着那套“下次合作”的鬼话,听着“扣一半定金”的威胁。前世,他就是被这种话术骗了一次又一次。退一步,再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雪从破窗户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冰凉。
他抬起手,拍了拍肩上的雪。
然后,他看向张建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张科长,”祁林说,“货,你验了,没问题。清单,你签了,盖了章。现在你说做不了生意,要扣我定金?”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那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第一机械厂的采购科长,还是专门在这儿设局骗货的?”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张建国的脸,瞬间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