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4章:交货日的交锋(下)
张建国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那个皮夹克男人猛地往前一步,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门口那两人也动了,从门后抄起两根铁棍。王铁柱五人几乎同时往前踏了一步,枣木棍从衣服下亮了出来,棍头对准对面。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风雪从破窗灌入的呼啸声,和双方粗重压抑的呼吸。祁林站在原地,没看那把刀,也没看铁棍,眼睛只盯着张建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死寂里:“想动手?可以。但想清楚,动了手,这事就不是几百块钱的生意了。”
张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祁林,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祁林的脸。祁林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风雪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动祁林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双眼睛——平静,冷冽,像结了冰的深潭。
“你什么意思?”张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什么叫设局骗货?”
“字面意思。”祁林说,“第一机械厂在城东工业区,有正规的办公楼和仓库。这里是城西废弃厂区,离你们厂子二十里地。你说临时周转仓库,可这屋里连张办公桌都没有,只有几张破板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你们验货,验得比谁都仔细,每一袋都打开,恨不得把每个苹果干都数一遍。验完了,货没问题,清单签了,章盖了,突然又说财务制度,要拖三五天。”
“这是规矩!”张建国吼道。
“谁的规矩?”祁林反问,“清单上白纸黑字写着‘货款两清’,你签的字,你盖的章。现在你说规矩变了?那这清单算什么?废纸?”
张建国的脸又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祁林没给他机会。
“还有,”祁林继续说,“你说你是第一机械厂采购科长,可你连个工作证都没带。你说财务不在,钱在保险柜里,可你们单位采购,难道每次都要等财务在场才能付款?那平时怎么做的生意?”
屋里更静了。
皮夹克男人手里的刀微微晃了晃,刀刃反射着窗外雪地的白光。门口那两人握紧铁棍,指关节发白。王铁柱五人握紧枣木棍,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祁林从怀里掏出那份销货清单,展开。
纸张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张科长,”祁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清单在这儿。你签的字,你盖的章。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收到秦村陇原实业苹果干九袋,合计七百六十元整。交货当日,货款两清。”
他把清单举到张建国面前。
张建国的眼睛盯着那张纸,盯着自己签的名字,盯着那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现在,”祁林说,“两个选择。第一,按清单办事,现场结清尾款五百五十元,我们走人,货归你。第二,你说生意做不了,要扣一半定金当违约金,那也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如果是第二个选择,那这九袋货,我一斤都不会留在这儿。定金,你一分钱也别想扣。货,我拉走。清单,我撕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张建国咬牙,“你凭什么?”
“凭这清单是你签的。”祁林说,“凭你验了货,说没问题。凭你现在拿不出钱,却想扣我的货和定金。张科长,我不是三岁小孩。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张建国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祁林能闻到张建国身上浓重的烟味,能看见他眼睛里闪过的慌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祁林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觉得我们几个农村来的,好糊弄。你觉得拖几天,我们耗不起,要么认栽,要么闹起来,你们人多,有刀有棍,能把我们吓走。货留下了,钱不用付,定金还能扣一半。是不是?”
张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还知道,”祁林的声音更低了,“你背后有人指使。不是赵广坤,就是马建国。或者,两个都有。”
张建国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祁林,像看一个怪物。
“你……”他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祁林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现在,选吧。是付钱,还是让我们拉货走?”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风雪声更大了,从破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屋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皮夹克男人看向张建国,眼神询问。
门口那两人也看向张建国。
王铁柱五人握紧棍子,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动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刀子,割在紧绷的神经上。
张建国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盯着祁林,盯着那张清单,盯着屋里对峙的双方。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
“祁老板,”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你看你,这么较真干什么?我就是按规矩办事,财务制度嘛,你懂的。又不是不给你钱,就是晚几天。”
“晚几天是几天?”祁林问。
“三五天,最多一个星期。”张建国说,“你放心,我们单位这么大,还能赖你这几百块钱?”
“我不放心。”祁林说,“要么现在付,要么我们拉货走。”
张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他咬了咬牙,眼神闪烁。
“这样,”他说,“你等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领导。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祁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建国转身,朝屋里角落走去。那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木箱,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摇把电话——电话线断了,垂在地上。
他走到墙角,背对众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假装翻看。然后,他拿起那个断线的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墙上胡乱按着。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皮夹克男人手里的刀垂了下来,但没合上。门口那两人也放松了姿势,但铁棍还握在手里。王铁柱五人依旧保持戒备,棍子横在身前。
祁林站在原地,看着张建国的背影。
他能看见张建国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看见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那通“电话”打了足足三分钟。张建国对着断线的听筒,时而点头,时而低声说着什么,表情认真得像真的一样。
终于,他放下听筒,转过身。
脸上堆着笑,但笑容很勉强。
“祁老板,”他走回来,搓着手,“我跟领导请示了。领导说,你们大老远送货过来,也不容易。破例一次,现场结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尾款五百五,你点点。”
他把信封递过来。
祁林没接。
他看着张建国,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厚,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一沓钞票的硬度。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全是十元面额的旧钞,有些边缘已经磨损,有些沾着油渍。他一张一张数过去。
屋里静得只剩下数钱的声音。
唰,唰,唰。
五十五张。
五百五十元整。
祁林数完,把钱装回信封,塞进怀里贴身的内兜。然后,他从王铁柱手里接过那份销货清单,递给张建国。
“清单你收好。”他说,“货是你的了。”
张建国接过清单,看都没看,胡乱折了几下,塞进兜里。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吃了苍蝇。
“祁老板,”他挤出一个笑,“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有机会再说。”祁林转身,朝王铁柱五人挥挥手,“走了。”
六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皮夹克男人和门口那两人让开路,眼神阴冷地盯着他们。祁林走在最前面,王铁柱紧随其后,四名青年断后。他们走出砖房,走进院子。
风雪迎面扑来。
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卡车还停在原地,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祁林六人走到院子中间,停下。
“铁柱,”祁林低声说,“你带两个人,去把车开过来。我们在这儿等。”
王铁柱点头,点了两个青年,朝卡车走去。
剩下三人围在祁林身边,背对背站着,警惕地扫视四周。院子里除了风雪声,什么也没有。砖房的门关上了,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
几分钟后,卡车发动了。
引擎在风雪中发出沉闷的轰鸣。王铁柱把车开到院子中间,停下。祁林三人迅速上车,挤进驾驶室。驾驶室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依旧冰冷。
“走。”祁林说。
王铁柱挂挡,踩油门。
卡车缓缓驶出院子,碾过积雪,驶上土路。后视镜里,那个生锈的大铁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中。
车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直到卡车驶上大路,汇入稀疏的车流,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祁哥,”一个青年声音发颤,“刚才……刚才真怕他们动手。”
祁林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怀里那个信封硌在胸口,硬邦邦的。五百五十元。加上之前的二百一十元定金,这笔生意总共收回七百六十元。扣除成本,净赚三百多。
钱拿到了。
货交出去了。
但祁林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他知道,这事没完。
张建国最后那个眼神,那个勉强挤出的笑容,那通对着断线电话的表演——一切都说明,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祁哥,”王铁柱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风雪弥漫的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骗子。”祁林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专门设局坑人的骗子。”
“那……那个第一机械厂……”
“假的。”祁林说,“章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那个仓库都是临时找的。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采购科,就是一伙地痞流氓,专门找小生意人下手。验货的时候挑不出毛病,就找借口拖延付款。拖几天,看你耗不起,要么认栽,要么闹起来。他们人多,有刀有棍,一般人不敢硬碰,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车里一阵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雪拍打车窗的声音。
“那……他们为啥最后又给钱了?”另一个青年问。
“因为我揭穿了他们。”祁林说,“我点破了他们的把戏,还暗示我知道他们背后有人。他们慌了。继续拖下去,万一我真去第一机械厂核实,或者报警,他们就露馅了。所以,只能给钱,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这事,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为啥?”王铁柱问。
“因为丢了面子。”祁林说,“六个人,被我们六个农村来的逼得当场掏钱。传出去,他们还怎么混?还有,我提到了赵广坤和马建国——如果真是他们指使的,那这事就更复杂了。”
车里再次沉默。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王铁柱开得很慢,车灯在雪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祁林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建国一伙,肯定是赵广坤或者马建国找来的。目的很简单:要么拖欠货款,造成资金压力;要么制造纠纷,以质量问题索赔;要么,就是单纯想恶心他,让他这趟省城之行白跑一趟。
但不管哪种,今天这局,他们没得逞。
钱拿到了,货交了,清单也给了对方——虽然那清单现在可能已经被撕了。
接下来呢?
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
祁林太了解这种人了。一次不成,会有第二次。明的暗的,软的硬的,总会再来。
“祁哥,”王铁柱忽然开口,“咱们接下来咋办?”
祁林收回思绪。
“先回去。”他说,“把这事跟秀兰说说,再给孙局长打个电话。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然后,等。”
“等?”
“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祁林说,“今天这事,他们吃了亏,肯定会报复。但怎么报复,什么时候报复,我们不知道。所以,只能等。等他们露出马脚。”
王铁柱点头,没再问。
卡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天色越来越暗,雪却没有停的意思。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远处出现连绵的丘陵轮廓——已经离开省城,进入郊县地界。
祁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怀里那个信封硌得他胸口发疼。
五百五十元。
这是他重生以来,赚到的最大一笔钱。也是他第一次,正面跟赵广坤的势力交锋。
赢了。
但赢得很险。
如果今天张建国一伙真动手,如果王铁柱五人没带棍子,如果他自己没坚持到底……
后果不堪设想。
祁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不能放松。
这才刚开始。
赵广坤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马建国守着国营果品公司,手里有渠道,有资源。他们今天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明天就能用更阴险的招数。
必须做好准备。
祁林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风雪依旧。
但远处,天边露出一线微光——雪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