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7章:紧急对策
祁林踩着冻硬的黄土路往回走,身后张家沟的大喇叭声渐渐被风声吞没。那声音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心里,一遍遍重复着“价格优惠,现金结算”。他摸了摸棉袄内兜,那里除了给老张的底价纸条,还有刘长贵那句“县里有人打招呼”的回音。寒风卷着沙土打在他脸上,生疼。他加快脚步,必须赶在天黑前回到秦村。陈秀兰和王铁柱还在等着,账本上的数字,后山工棚里的简易地图,还有那些刚刚冒芽的果树枝条,都在等着他做一个决定——一个在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决定。
天色擦黑时,祁林回到了秦村后山。
工棚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木板缝隙里透出来,在冻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煤烟、木屑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陈秀兰正趴在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桌子上,借着灯光核对账本,手指冻得通红,不时呵口气搓一搓。王铁柱蹲在角落的煤炉边,用铁钳拨弄着炉火,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他黝黑的脸。
“祁哥!”王铁柱听见门响,猛地站起身。
陈秀兰也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祁林摘下棉帽,拍掉身上的尘土,走到桌子前。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子凉水,仰头一口气喝干。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祁林放下缸子,声音低沉。
陈秀兰合上账本,手指紧紧捏着账本边缘,指节泛白。王铁柱走过来,站在桌子另一侧,眉头拧成了疙瘩。
祁林从怀里掏出那张给老张的底价纸条,又简单说了信用社刘长贵的态度,最后是张家沟大喇叭广播的内容和老张透露的消息。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工棚里凝重的空气。
“……马建国不只是压价。”祁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动用了国营单位的身份,动用了地方关系网,动用了村里的广播,甚至可能给了村干部好处。他的目的很明确——切断我们的原料供应,让我们无米下锅。”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那贷款……”
“刘长贵说‘上面有人打招呼’,下周给答复。”祁林冷笑一声,“这话听听就算了。贷款短期内指望不上。就算最后能批,额度、时间,都够他们做手脚。”
王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晃了晃:“狗日的!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所以,我们不能按他们画的圈子走。”祁林的目光扫过两人,“硬拼资金,我们拼不过国营单位。硬拼渠道,我们拼不过他们几十年的关系网。硬拼舆论,大喇叭天天广播,我们一张嘴说不过。”
他顿了顿,工棚里只剩下煤炉“嗡嗡”的燃烧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我们必须调整策略。”
祁林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用牛皮纸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秦村、张家沟和周边几个乡镇的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张家沟:“这里是马建国重点进攻的地方。他压价,给好处,造舆论,就是想垄断这里的货源。”
手指向西移动,划过一片空白区域:“但黄土高原这么大,产苹果的村子不止张家沟一个。更西边的王家洼、李家塬,离县城远,路不好走,往年果子卖不上价,国营单位嫌麻烦,去得少。”
他的手指又移回秦村:“我们手头还有去年囤的一部分次等果,加上今年果园自己的产出,勉强够维持小规模生产。但要想做大,必须找到稳定的、不受马建国控制的原料来源。”
陈秀兰眼睛一亮:“祁哥的意思是……”
“第一,”祁林转身,目光灼灼,“铁柱,你明天一早,带两个人,骑自行车去王家洼、李家塬这些更远的村子。不要声张,悄悄找村里的果农谈。价格可以比马建国在张家沟的报价略高一点,但不要高太多,免得引起注意。先签收购意向,口头约定也行,就说我们今年要扩大生产,需要大量次等果做果脯原料。定金……等我们资金周转过来再付。”
王铁柱重重点头:“明白!我认识王家洼一个远房表亲,能说上话。”
“记住,”祁林强调,“一定要悄悄进行。马建国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么远,但消息传出去,他可能会跟进压价。我们要打时间差,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意向定下来。”
“第二,”祁林走回桌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养殖场扩张计划,暂时搁置。”
陈秀兰和王铁柱同时一愣。
“祁哥,那鸡舍都打好地基了……”王铁柱急道。
“我知道。”祁林打断他,“但我们现在资金紧张,贷款被卡,原料供应又面临危机。养鸡场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这个时候把有限的资金全砸进去,万一原料断了,果脯做不出来,资金链一断,我们就全完了。”
他看向陈秀兰:“秀兰,你算过账,建那个规模的养鸡场,买鸡苗、饲料、建配套设施,前期至少需要多少钱?”
陈秀兰翻开账本,手指快速划过几行数字:“按原计划,第一批投入至少要八百块。这还不算后续的饲料钱和人工。”
“八百块。”祁林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有多少?”
陈秀兰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上个月果脯的货款回了一部分,但付了年前的工钱、买了些必需品,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五百块。这还包括了应急的钱。”
五百块。
工棚里陷入沉默。
煤油灯的火苗拉长了三个人的影子,在木板墙上摇晃,像三个被困住的巨人。
“所以,”祁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把仅有的鸡蛋全拿去孵小鸡。我们要找一个‘短平快’的项目,投入少,见效快,能迅速产生现金流,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那几筐去年剩下的、有些干瘪的次等苹果上。
“果脯加工作坊。”祁林一字一句地说,“就在这儿,在后山,建一个小型的、最简易的果脯加工作坊。”
陈秀兰和王铁柱对视一眼。
“祁哥,咱们现在不就在做果脯吗?”王铁柱疑惑道,“虽然量不大……”
“不一样。”祁林摇头,“我们现在是家庭作坊式,靠几口大锅,几个晾晒架,小打小闹。我要建的是一个初步规范化的生产点。哪怕只是搭个简易棚子,划分出清洗区、蒸煮区、晾晒区,固定几个人专门负责,效率也能提高好几倍。”
他走到那几筐苹果前,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苹果表皮已经有些皱,但捏上去还算硬实。
“深加工能提升附加值。”祁林转过身,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鲜果卖不上价,还容易烂。做成果脯,一斤能卖鲜果好几倍的价钱,而且耐储存,运输方便。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果脯加工,用的是次等果。马建国压价抢的是鲜果,是优等果。他看不上这些歪瓜裂枣。我们避开他在鲜果收购上的主战场,专攻他忽视的、甚至嫌弃的领域。用他的‘垃圾’,做出我们的‘金子’。”
工棚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对啊!狗日的抢好果子,咱们就收烂果子!烂果子便宜,做成果脯一样卖钱!”
陈秀兰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快速翻开账本新的一页,拿起铅笔:“祁哥,我这就算算建一个最简易的作坊需要多少钱。”
祁林点头:“秀兰,你重点算这几项: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简易棚子需要多少木料、油毡;需要几口多大的铁锅,最好是二手能用的;需要多少晾晒架,可以用竹竿和旧网子自己做;还需要一些粗陶缸子装成品。人工……先从咱们自己人里出,工钱先记着,等周转开了再补。”
陈秀兰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煤油灯的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祁林又看向王铁柱:“铁柱,你明天去打听二手设备的时候,重点问大铁锅。饭店、食堂、或者以前集体大灶淘汰下来的,只要没漏,锈一点没关系。还有,打听一下哪里有卖便宜油毡和木料的。钱要省着花。”
“明白!”王铁柱挺直腰板,“祁哥你放心,我肯定把事办妥。”
祁林走到工棚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黄土高原的夜空没有太多光污染,星星显得格外清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墨蓝色的天幕。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和干燥的土腥味。远处,秦村的方向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里充满了寒冬的味道。
前世的记忆碎片般闪过——信用社里刘长贵虚伪的笑脸,抵押合同上鲜红的手印,父母病榻前绝望的眼神,悬崖边呼啸的风……
不。
这一次,绝不会重演。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桌边。陈秀兰已经停下了笔,正对着纸上的一串数字皱眉。
“算出来了?”祁林问。
“嗯。”陈秀兰把账本推过来,“按最省的法子算:木料和油毡搭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棚子,大概要六十块;二手大铁锅,按三口算,估计三十到四十块;晾晒架的竹竿和旧网子,咱们后山能砍些细竹子,网子我去找村里补渔网的刘婶问问,看有没有破的便宜卖,这块最多十块;粗陶缸子买五个,大概十五块。加起来……一百二十块左右。这是硬投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没算买煤的钱,还有初期收次等果的原料钱。如果按祁哥你说的,去远点村子收,价格比马建国略高,就算一斤比市价低两分钱收,要收够一千斤做第一批,也得……七八十块。”
祁林看着那串数字。
一百二十块加七八十块,差不多两百块。账上能动用的五百块,去掉这两百,还剩三百应急。
紧巴巴的。
但够启动。
“养殖场的地基先留着。”祁林做出决定,“等这波危机过去,资金充裕了再建。现在,集中所有力量,先把果脯作坊搞起来。”
他看向陈秀兰:“秀兰,明天你就去联系木料和油毡。钱从账上支。铁柱,你明天一早就出发,先去王家洼、李家塬,把收购意向的事谈下来。然后顺路打听二手大锅。记住,动作要快,但要稳,别引起注意。”
“好!”
“好!”
两人同时应声。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工棚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却不再显得困顿,而是蓄势待发。
祁林走到那几筐次等果前,蹲下身,拿起一个苹果,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看。果皮上的疤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但果肉捏上去还算饱满。他用力掰开,脆响声中,苹果分成两半。果肉有些发黄,但汁水还在。
“你们看,”祁林把掰开的苹果递给陈秀兰和王铁柱,“这些果子,放鲜果市场上,没人要。但去皮去核,切块蒸煮,加糖腌制,晒干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是能卖钱的金疙瘩。”
陈秀兰接过那半块苹果,咬了一小口。果肉有些绵,甜味也淡,但确实还能吃。她抬头看向祁林,眼神里的焦虑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王铁柱则直接把自己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抹了抹嘴:“祁哥,我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祁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深加工能提升附加值,产品耐储存,还能避开和马建国在鲜果收购上的直接冲突。”他的目光扫过陈秀兰和王铁柱,最后落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秀兰,你算算建个最简易的作坊要多少钱,把预算做细;铁柱,你带人去打听一下,哪里能买到二手的大锅、晾晒架,越快越好。”
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牛皮纸地图上,覆盖了张家沟,覆盖了秦村,也覆盖了更西边那些尚未被标注的、贫瘠却充满可能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