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8章:秦有财的“关心”
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牛皮纸地图上,覆盖了张家沟,覆盖了秦村,也覆盖了更西边那些尚未被标注的、贫瘠却充满可能的村庄。工棚外,风声依旧呼啸,但棚内三人呼吸的节奏,已与那急促的风声同步。陈秀兰收起账本和铅笔,王铁柱紧了紧棉袄的腰带,祁林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西边的空白区域,那里即将被王铁柱的车轮和汗水填上第一笔痕迹。没有多余的言语,明天天不亮,各自出发。
***
鸡叫头遍,天还墨黑。
王铁柱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从自家院子出来。车后座捆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几个冷窝头、一壶凉开水,还有几包祁林昨晚特意给的“大前门”香烟——这在偏远村子里,是打通关系、递话搭桥的硬通货。车把上挂着一盏用铁丝和玻璃罩子自制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晃,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坑洼不平的土路。他深吸一口凌晨凛冽刺骨的空气,肺叶像被冰碴子刮过,但胸腔里却烧着一团火。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工棚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漆黑,但祁哥和陈秀兰肯定也起来了。他抬腿跨上车,链条发出干涩的“咔啦”声,车轮碾过冻土,朝着西边王家洼的方向,一头扎进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几乎同时,陈秀兰也出了门。
她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昨晚算好的预算单、一支铅笔、一个小本子,还有用手绢仔细包好的二十块钱——这是祁林给她的首批采购款。天冷,她裹紧了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没有直接去集市,而是先绕到村东头的老木匠秦老栓家。秦老栓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早年给公社做过家具,家里应该有些边角料。她得先去问问木料的价格,探探口风。
秦老栓家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拉锯的“刺啦”声和刨花的木香味。陈秀兰敲了敲门,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不少木料,秦老栓正弓着腰,就着屋檐下昏暗的灯光,刨一块木板。刨花像雪片一样从他手下飞出来,落在积了薄霜的地上。
“秦大爷,早。”陈秀兰轻声打招呼。
秦老栓停下动作,直起腰,眯着眼看了看:“是秀兰啊?这么早,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儿。”陈秀兰走过去,语气尽量自然,“家里想搭个放杂物的棚子,需要些木料,您这儿有合适的边角料或者便宜点的木头吗?大概……这么粗,这么长。”她用手比划着。
秦老栓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打量着她:“搭棚子?你家那院子,还有地方搭棚子?”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陈秀兰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不是我家,是……是帮亲戚问问。亲戚家地方宽敞点。”
“哦。”秦老栓也没深究,走到木料堆旁,踢了踢几根半旧的椽子,“这些,是以前给公社修仓库剩下的,有点旧,但结实。你要多少?”
“大概……十来根吧。多少钱一根?”
秦老栓报了个价。陈秀兰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比预算单上预估的略高,但还能接受。她又问了问新木料的价格,更贵。她假装犹豫了一下,说回去跟亲戚商量商量,谢过秦老栓,转身出了院子。
走出老远,她才轻轻吐了口气。手心有点潮,是刚才紧张出的汗。她知道秦老栓未必信她“帮亲戚问”的说法,但至少没直接点破。这村里,有点风吹草动,瞒不过这些老人的眼睛和耳朵。
接下来,她又去了村西头专门卖油毡、苇席的老赵家。老赵是个精明的买卖人,油毡按平方算钱,价格咬得很死。陈秀兰磨了半天嘴皮子,又搬出“亲戚家困难”、“用量不大”等理由,才勉强让老赵答应每平方便宜一分钱。就这一分钱,算下来也能省出几毛。她没敢当场定,只说回去量了尺寸再来。
等她从老赵家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线洒在黄土坡上,驱散了部分寒意。村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挑水的、拾粪的、赶着羊群出坡的。几个端着碗在门口吃早饭的婆姨看见她,交头接耳,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陈秀兰低下头,加快脚步,朝后山走去。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祁林要搞加工的事,恐怕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秦村的角角落落。
***
后山工棚前,祁林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冻硬的地面上划拉着。
他在规划果脯作坊的简易布局。靠近山崖背风处,搭一个半开放的棚子,三面用木料和油毡围起来,留一面通风采光。棚子里,靠里砌一个简易的土灶,安放大锅,用来蒸煮;中间区域摆放粗陶缸,用于糖渍;靠外则架起竹竿晾晒架。原料堆放区、清洗区、加工区、晾晒区,虽然简陋,但功能要分开,流程要顺畅。
冻土很硬,树枝划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祁林划得很专注,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阳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棉袄的肩头磨得有些发亮。工棚旁边,那几筐从各家收来的次等苹果堆在那里,在阳光下,表皮上的疤痕和冻伤显得更加明显。但祁林看着它们,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和计算——这些“残次品”,经过他的手,能变成多少果脯?每斤果脯的成本是多少?能卖到什么价钱?利润空间有多大?
他正算得起劲,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祁林抬起头。
村支书秦有财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顶深灰色的呢子帽,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阳光照在他微微发福的肚腩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圆滚滚的影子。
祁林放下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秦支书,您怎么有空到后山来了?”
“随便转转,看看。”秦有财走到近前,目光先在祁林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转向工棚,转向那几筐苹果,最后落在地面上那些树枝划出的痕迹上。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一寸寸地检视着,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山风从崖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细土,扑在两人脸上。祁林闻到秦有财身上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廉价雪花膏的味道。秦有财则嗅到了空气中隐约的煤烟味、干草味,还有那几筐苹果散发出的、略带发酵的甜酸气息。
“祁林啊,”秦有财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拉长了调子的腔调,“我听说,你最近……挺忙活?”
“瞎忙,瞎忙。”祁林笑了笑,语气平淡,“承包了这片荒山,总得想办法弄出点动静,不然对不起村里给的优惠政策。”
“嗯,有想法是好事。”秦有财点点头,背着手,踱到那几筐苹果前,弯腰看了看,还用脚尖轻轻拨了拨最上面一个冻伤严重的果子,“这些……都是些次果啊,品相差,卖不上价吧?”
“是品相差。”祁林承认,“鲜卖是难。不过扔了也可惜,想着试试看能不能加工一下,看能不能变废为宝。”
“加工?”秦有财直起身,转过身,正面看着祁林,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明显了,“加工成啥?果干?果脯?”
“初步是这么想的,试试看。”祁林没有否认,但也没说具体。
“哦——”秦有财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开始在祁林划出的那些“规划图”旁边踱步。他的皮鞋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走了两圈,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祁林脸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祁林啊,”他清了清嗓子,“年轻人有闯劲,想干点事,我这个当支书的,原则上支持。搞加工,把咱们这穷山沟里的东西变成钱,也是好事。”
祁林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但是”要来了。
果然,秦有财话锋一转:“不过啊,这好事,也得按规矩来办。你搞这个加工……算是个啥性质啊?是自家弄点吃食,还是……打算往外卖啊?”
“刚开始,肯定是试验,自己吃,送送亲戚邻居。”祁林回答得很谨慎。
“试验……”秦有财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你这用地呢?这后山荒坡,你是承包了种树养鸡的,合同上可没写能盖房子搞加工啊。还有,你这要是真弄成了,肯定得请人帮忙吧?用工咋算?算雇工?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再有,你这生产出来的东西,要是往外卖,那算不算‘经营’?要不要跟村里,跟乡里工商所报备一下?缴不缴税?有没有卫生许可?”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个问题都扣在政策的模糊地带,扣在祁林目前最薄弱、最经不起查的环节上。秦有财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关切,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敲打和施压意味,像冰水一样渗进空气里。
山风似乎更冷了,吹得工棚顶上的油毡哗啦作响。远处山坡上,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过,声音嘶哑难听。
祁林能感觉到秦有财目光中的审视和算计。他知道,这绝不是秦有财一时兴起的“关心”。祁富贵肯定已经找过他了,赵广坤那边或许也递了话。秦有财这是在代表村里的“规矩”,代表他背后那些人的利益,来划红线,来试探底线,来为可能的“分一杯羹”或者“彻底掐死”做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灌满胸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寒意。前世,秦有财就是祁富贵的帮凶之一,用“村集体”的名义,配合祁富贵侵吞了他家的果园。今生,这条贪婪的鬣狗,又闻着味凑上来了。
“秦支书,”祁林开口,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对长辈和领导的尊重笑容,“您提醒得对,这些规矩,我确实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过眼下,我这真的还只是试验阶段,小打小闹。用的苹果,是自家树上结的品相不好的,还有从乡亲们那里收来的、他们本来打算喂猪或者扔掉的次果,成本几乎可以忽略。搭的棚子,也就是个临时遮风挡雨的草棚子,算不上正经建筑。请人帮忙……目前就我们自家两三个人瞎鼓捣,也谈不上雇工。”
他顿了顿,看着秦有财的眼睛,语气诚恳:“我就是想试试,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要是真试验成功了,东西确实能卖出去,有了点样子,那我肯定第一时间向村里、向乡里汇报,该办的手续一定办,该遵守的规矩一定遵守,争取把这事做成咱们秦村的一个亮点,到时候还得靠秦支书您多支持、多指导呢。”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秦有财提出的“规矩”重要性,表明自己“懂规矩”、“守规矩”的态度;又把当前的行为严格限定在“家庭试验”、“利用废弃物”的范畴,避开了“经营”、“企业”、“用工”等敏感定性;最后还画了个“成功后汇报、争取支持、做成亮点”的大饼,给足了秦有财面子和潜在的想象空间。
软钉子。
秦有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盯着祁林,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上找出一点慌乱、一点心虚或者一点讨好。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锐气。
这小子,滑头得很。秦有财心里暗骂。话说的漂亮,把什么都推到了“试验”、“以后”。可看他这架势,这规划,分明是打算动真格的。那些次果,那地上的规划图,还有王铁柱一早就骑车出门,陈秀兰在村里四处打听木料油毡……这能是“小打小闹”?
但他一时也抓不住什么把柄。祁林说的,在目前这个阶段,似乎也挑不出太大毛病。农村自家搞点副业加工,只要不形成规模,不公开销售,上面很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真要较真,反而显得他这个支书不近人情,打压年轻人的积极性。
“嗯……”秦有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他背着手,又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那几筐苹果和地上的划痕,“试验……也好。不过祁林啊,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做生意,尤其是食品加工,不是过家家。卫生、质量,那是头等大事。别到时候东西没弄好,吃坏了人,或者卖出去让人找上门,那麻烦可就大了。到时候,别说村里,乡里、县里都保不住你。”
这话就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
“秦支书放心,”祁林立刻接口,语气郑重,“试验阶段,我们绝对注意卫生,自己先试吃,确保没问题。真要往外走,肯定先送检,合格了再说。绝不会给村里抹黑,更不会给秦支书您添麻烦。”
又是一记软绵绵却结实的回应。
秦有财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点憋闷。他盯着祁林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行,你有数就好。年轻人,脚踏实地,别好高骛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村里反映。当然,有什么进展,也要及时跟村里通气。”
“一定,一定。”祁林点头。
秦有财不再多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工棚和那几筐苹果,仿佛要把这一切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背着手,转身,迈着来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四方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皮鞋踩在冻土上的“咚咚”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祁林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秦有财的背影消失在山坡拐角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山风卷着沙土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抬手抹了把脸。
秦有财的“关心”,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祁富贵和赵广坤的触角,已经通过村支书这张网,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不会坐视他另辟蹊径搞加工,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破坏,或者……摘桃子。
时间,更紧迫了。
他蹲下身,捡起刚才扔下的树枝,用力在冻土上原先的划痕旁,又重重地划了一道。这一道,又深又直。
必须更快。必须在秦有财找到正式借口发难之前,在王铁柱和陈秀兰那边取得突破性进展之前,让这个简陋的作坊,至少产出第一批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只有产品出来了,有了实实在在的价值,他才有更多周旋和谈判的资本。
他直起身,望向西边。王铁柱,现在到哪儿了?
***
王家洼在秦村西边三十多里,山路崎岖。
王铁柱骑到日上三竿,才远远看见王家洼那一片依着山势挖出的窑洞。村子比秦村更小,更破败,黄土坡几乎看不到什么绿色,只有些枯黄的草梗在风中抖动。村口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推着车进了村,立刻引来几条瘦狗的吠叫和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好奇的目光。他按照祁林交代的,先找到他那远房表亲王老蔫家。
王老蔫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汉,正蹲在自家窑洞前搓玉米。看见王铁柱,愣了一下,才认出是多年不见的远亲,连忙起身招呼。
王铁柱把自行车支好,从麻袋里掏出两个窝头塞给表婶,又给王老蔫递了根“大前门”。王老蔫接过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没舍得点,别在了耳朵上。
“铁柱啊,咋有空跑这么远来?”王老蔫问,眼神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
王铁柱抹了把汗,开门见山:“表叔,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替我们村一个能人办事。他叫祁林,想收点苹果,不是好苹果,就是那些有疤的、冻了的、个头小的次果。”
“次果?”王老蔫皱起眉,“那玩意儿,喂猪猪都不稀罕,收它干啥?”
“具体干啥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人家有用。”王铁柱按照祁林教的说法,“价格嘛,比现在那些来村里压价收好果的贩子,给的价……一斤能高两分钱左右。现金结算。”
“高两分?”王老蔫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现金倒是好……可是,就收次果?你们那能人要多少?”
“先看看你们村能有多少。”王铁柱说,“要是合适,以后可能长期收。表叔,您帮着在村里问问,谁家有这种卖不掉的次果,愿意卖的,报个大概的数。我们那边确定了,就过来拉,当场给钱。”
王老蔫搓着手,显然心动了。王家洼比秦村还穷,苹果是主要经济来源,但每年因为品相问题卖不掉烂在地里的次果也不少,能换点现钱,哪怕少点,也是好的。但他也有顾虑:“铁柱,不是表叔不信你,这……靠谱吗?别我们跟村里人说了,到时候你们又不来了,或者压价,那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表叔,您放心。”王铁柱拍着胸脯,“祁林哥说话算话,在咱们秦村也是有口碑的。这次就是先定个意向,具体来拉的时候,您跟着,钱不到手,果子不上车,行不?”
话说到这份上,王老蔫的疑虑打消了大半。他点点头:“成!我这就去帮你问问。不过铁柱,这事……别声张,尤其别让那些常来收果子的贩子知道。”
“我懂。”王铁柱郑重答应。
看着王老蔫佝偻着背,挨家挨户去敲门的背影,王铁柱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口气。这才第一家,后面还有李家塬,还有更远的村子。每一家,都需要这样去谈,去建立那一点点脆弱的信任。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知道秦有财已经去了后山,不知道祁林正面临怎样的压力,但他知道,他必须快,必须带回足够的好消息。
他蹲在窑洞前的土坎上,就着凉水啃了个冷窝头,目光望向东边秦村的方向。祁哥,你那边,还顶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