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9章:订购果苗
祁林把信封仔细收好,贴着胸口放。那叠钱的厚度透过衣服传来,实实在在的。他转身往村里走,陈秀兰和王铁柱跟在后面。夜色浓了,村里的狗又叫起来,此起彼伏。走到家门口时,祁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山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片山会不一样。他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着,母亲在等他回来吃饭。
灶房里飘出玉米糊糊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味。母亲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见祁林进来,站起身揭开锅盖:“回来了?饭还热着。”
“妈,您先吃,不用等我。”祁林说。
“等你一起吃。”母亲舀了一碗糊糊,又拿了个黑面馍,“今天咋样?”
祁林在桌边坐下,接过碗。糊糊很稠,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成了。”他说。
母亲的手顿了顿:“啥成了?”
“钱的事。”祁林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有人预付了一百块定金,买咱们秋天的苹果。”
母亲盯着那个信封,眼睛睁得很大。她放下勺子,伸手去摸信封,手指有些抖。摸到了,捏了捏,又缩回手,像是怕烫着。
“一百块?”她的声音很轻。
“嗯。”祁林点头,“一百块整。”
母亲盯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祁林。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眼睛亮晶晶的。
“林啊,”她说,“这钱……能收吗?”
“能。”祁林说,“是正经生意。人家信得过咱们,提前给钱,让咱们买苗子。”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她拿起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出钱,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叠好,装回去,递给祁林。
“你收好。”她说,“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祁林把信封收起来。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旱烟杆。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祁林:“钱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祁林说,“明天我就去联系果苗。”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玉米糊糊的热气,形成一片朦胧。
吃过饭,祁林回到自己屋里。
他点上煤油灯,灯光昏黄,在土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从抽屉里拿出规划图纸,摊在炕桌上。图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用铅笔画的线条也有些模糊。
后山的地形,规划的果园区域,药材试种区,还有预留的养殖区。每一块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铅笔,在果园区域旁边画了个圈。
苹果苗。
老周说帮忙联系北方的苗圃,最迟半个月给信儿。但祁林等不了半个月。他得主动。
他从炕桌抽屉里又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记着老周留下的联系方式——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到了县城,打这个电话,找王主任。”
电话。
祁林盯着那行字。
秦村没有电话。整个乡里,也只有乡政府有一部手摇电话。要去县城,才能打电话。
明天就去。
他合上笔记本,吹熄煤油灯,躺下。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胸口那个信封硬硬的,硌着皮肤,提醒他那一百块的存在。
一百块。
能买多少苗子?
他在心里算着。一株优质的苹果苗,大概要两毛到三毛。一百块,能买三百到五百株。但还要留出钱买黄芪种子,还要留出应急的钱……
算着算着,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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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祁林就起来了。
他舀了瓢凉水洗了脸,从灶房拿了两个黑面馍,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母亲还在睡,他没惊动她,轻手轻脚出了门。
走到村口时,太阳刚冒出山尖。东边的天空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边。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陈秀兰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祁林哥,”她迎上来,“这么早?”
“去县城。”祁林说,“打电话联系苗圃。”
陈秀兰点点头:“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祁林说,“你留在村里,盯着工地。铁柱他们今天要继续挖坑,你看着点,别让他们偷懒。”
“那……”陈秀兰想了想,“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行。”祁林说,“快去快回。”
陈秀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祁林:“这是我昨晚算的账。一百块钱怎么分配,我都列出来了。您看看,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有数。”
祁林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苹果苗:预算60元(按300株,每株0.2元计)
黄芪种子:预算20元
枣树苗试种:10株,预算3元
杏树苗试种:10株,预算3元
运输费:预留10元
应急备用金:4元
合计:1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苗价有浮动,可适当调整枣树杏树数量,优先保证苹果苗。
祁林看完,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想得周到。”他说。
陈秀兰脸微微红了:“我就是瞎算算。”
“不是瞎算。”祁林说,“这是正经事。秀兰,你留在村里,还有件事要办。”
“您说。”
“去一趟乡农科站,找小吴。”祁林说,“问问他们那里有没有抗旱的药材种子,最好是黄芪、甘草这类。就说咱们是试验种植,看能不能申请点免费的。”
陈秀兰眼睛一亮:“免费?”
“试试看。”祁林说,“农科站有推广任务,咱们主动要,他们说不定能给点。”
“好!”陈秀兰用力点头,“我上午就去。”
祁林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往县城方向走。
黄土路在晨光里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路两边的坡地上,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麦浪起伏,沙沙作响。
祁林走得很快。
他得赶在中午前到县城,找到能打电话的地方。老周留下的地址上写着“县城邮电局”,那里应该有公用电话。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太阳升得高了,晒得人背上发烫。祁林解开衣领最上面的扣子,抹了把汗。路边的树荫很少,他只能在太阳底下硬走。
又走了一个钟头,终于看见了县城的轮廓。
灰扑扑的楼房,烟囱冒着黑烟。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祁林走进县城,沿着主街往前走,眼睛四处张望,找邮电局的牌子。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
邮电局是一栋两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长途电话”、“电报业务”的字样。
祁林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有些暗,一股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戴着套袖,正在整理单据。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同志,打电话。”祁林说。
“长途还是市内?”女人问。
“长途。”祁林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打这个号码。”
女人接过纸条看了看:“河北的号啊。等着,我给你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台黑色电话机旁。那电话很大,有个摇把。女人摇了几下,拿起听筒:“总机吗?接河北,号码是0312-……”
祁林站在柜台前等着。
他能听见女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话里传来的滋滋的电流声。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女人转过身:“通了,过来接。”
祁林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
听筒很沉,塑料壳子凉凉的。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喂?哪位?”
“您好,”祁林说,“我找王主任。”
“我就是。”对方说,“你是?”
“我是秦村的祁林。”祁林说,“是老周,周老板介绍我找您的。”
“老周啊!”对方的声音热情起来,“知道知道!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有个秦村的小伙子要买苹果苗。就是你吧?”
“是我。”祁林说,“王主任,我想跟您咨询一下果苗的事。”
“你说。”王主任很爽快。
祁林深吸一口气,把事先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们村在黄土高原,想种苹果。老周说您那里的苗子好,耐旱,结果早。我想问问,您那儿现在有什么品种?价格怎么样?能送货吗?”
“品种多了。”王主任说,“有红富士,有国光,有秦冠。你要哪种?”
祁林想了想:“哪种最耐旱?我们这儿缺水。”
“那得数秦冠。”王主任说,“秦冠是咱陕西培育的品种,就是针对黄土高原的。耐旱,抗病,结果也早。就是果子个头小点,但味道甜。”
“价格呢?”
“秦冠苗,一株两毛五。”王主任说,“你要是要得多,能便宜点。”
祁林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两毛五一株,六十块钱能买二百四十株。比预算少了六十株。
“王主任,”他说,“我要三百株,您能给什么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百株……你要这么多?”王主任问。
“嗯。”祁林说,“我们包了一片荒山,打算种果园。”
“行啊小伙子!”王主任笑了,“有魄力!这样,你要三百株,我给你按两毛二一株算。六十六块钱,三百株,怎么样?”
六十六块。
祁林又算了一遍。比预算多了六块,但能多买六十株苗子。
“行。”他说,“就按这个价。”
“好!”王主任说,“那你还要别的吗?我们这儿还有枣树苗,杏树苗,都是好品种。”
“枣树苗和杏树苗,各要十株。”祁林说,“什么价?”
“枣树苗一株三毛,杏树苗两毛八。”王主任说,“各十株,就是五块八。加上苹果苗的六十六,一共七十一块八。我给你抹个零,七十一块五,怎么样?”
七十一块五。
祁林摸了摸怀里的信封。一百块减去七十一块五,还剩二十八块五。够买黄芪种子,还能剩点。
“行。”他说,“就按这个数。”
“那咱们说定了。”王主任说,“你把地址给我,我安排发货。大概……十天左右能到。货到付款,你验完苗子再给钱。”
“能先付定金吗?”祁林问。
“不用。”王主任很爽快,“老周介绍的人,我信得过。货到了你再给钱。”
祁林心里一暖:“谢谢王主任。”
“客气啥。”王主任说,“对了,你那儿有电话吗?货到了我怎么通知你?”
“没有。”祁林说,“我们村没电话。”
“那这样,”王主任说,“货发到你们县城的汽车站,你十天之后去车站问。司机会把你的名字写在货单上,你拿着身份证去取。”
“好。”祁林说,“谢谢您。”
“还有件事。”王主任说,“我这儿有栽培技术资料,印刷的小册子。你要的话,我一起给你寄过去。”
“要!”祁林赶紧说,“太需要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王主任说,“三百株秦冠苹果苗,十株枣树苗,十株杏树苗,加上技术资料。总价七十一块五,货到付款。”
“好。”
挂断电话,祁林长长地舒了口气。
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打完了?”
“打完了。”祁林说,“多少钱?”
“长途,三分钟,一块五。”
祁林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一块五毛钱递过去。女人开了张收据,绿色的纸,上面盖着红章。
祁林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邮电局。
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他站在邮电局门口,看着街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定了。
三百株苹果苗,二十株其他果苗,十天之后到货。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钱还没花出去,但已经定了去向。七十一块五,换三百二十株果苗,还有技术资料。
值。
他在街边找了个阴凉处坐下,从怀里掏出陈秀兰写的那张纸,用铅笔在上面修改:
苹果苗:300株,66元(原预算60元)
枣树苗:10株,3元(预算3元)
杏树苗:10株,2.8元(预算3元,实际节省0.2元)
运输费:预留10元(实际可能不需要,货到付款)
小计:81.8元(原预算76元)
还剩18.2元,加上之前预留的4元应急金,一共22.2元。够买黄芪种子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站起身。
该回去了。
还得去农科站看看陈秀兰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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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秦村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祁林走到村口,看见陈秀兰从乡里的方向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祁林哥!”陈秀兰看见他,快步跑过来,“您回来了?”
“嗯。”祁林问,“农科站那边怎么样?”
陈秀兰脸上露出笑容,举起手里的布袋:“成了!小吴给了咱们两斤黄芪种子,还有一斤甘草种子,都是免费的!”
祁林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种子很小,棕褐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都是好种子。”陈秀兰说,“小吴说,这是他们站里今年新培育的品种,抗旱性比普通品种强百分之二十。让咱们试种,成功了再推广。”
“好。”祁林把布袋扎好,“小吴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咱们种的时候注意间距,黄芪喜光,不能种太密。”陈秀兰说,“还给了咱们一本小册子,上面有栽培要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黄芪高产栽培技术”。
祁林接过小册子,翻了翻。里面是铅印的字,配着简单的插图。怎么整地,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写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他说。
两人一起往村里走。
走到后山工地时,王铁柱正带着几个人在挖坑。看见祁林,他扔下铁锹跑过来:“祁林哥,咋样?”
“定了。”祁林说,“三百株苹果苗,十株枣树,十株杏树,十天之后到货。”
王铁柱眼睛瞪得老大:“三百株?!”
“嗯。”祁林说,“到时候有你忙的。”
“忙不怕!”王铁柱搓着手,“苗子来了,咱们就有盼头了!”
祁林看着工地。坑已经挖了几十个了,整整齐齐地排成行。每个坑都有一米见方,深八十厘米,这是苹果苗的标准定植坑。
“坑挖得不错。”他说。
“都是按您说的尺寸挖的。”王铁柱说,“底下还垫了层秸秆,沤肥。”
祁林点点头,走到一个坑边蹲下。坑底铺着一层麦秸,已经有些发黑了,正在腐烂。这是他从农技书上学来的——坑底垫秸秆,既能保水,腐烂后还能当肥料。
他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很干,硬邦邦的。
“浇水了吗?”他问。
“浇了。”王铁柱说,“每个坑浇了两桶水,让土沉实。”
“好。”祁林站起身,“继续挖。三百个坑,一个不能少。”
“放心吧!”王铁柱又跑回去,抡起铁锹。
祁林和陈秀兰走到工棚里。
工棚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墙上挂着规划图。祁林在桌边坐下,陈秀兰给他倒了碗水。
“祁林哥,”陈秀兰说,“苗子定了,种子也有了,接下来就是等货到。这十天,咱们干什么?”
祁林喝了口水,水很凉,带着一丝甜味——是井水。
“三件事。”他说,“第一,继续挖坑,三百个坑必须挖完。第二,准备定植用的肥料。每个坑要施足底肥,咱们的粪肥不够,得想办法。”
“第三呢?”
“第三,”祁林说,“学习。”
“学习?”
“嗯。”祁林从怀里掏出那张修改过的预算单,“王主任答应寄栽培技术资料过来,小吴也给了一本黄芪栽培手册。苗子来了怎么种,怎么管,咱们得先学会。不能等苗子到了再抓瞎。”
陈秀兰点点头:“那我今晚就把小册子抄几份,让铁柱他们也都看看。”
“好。”祁林说,“还有,你算算,咱们现有的粪肥能施多少坑。不够的部分,得去买。买化肥,或者买牲口粪。”
陈秀兰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算。
祁林走出工棚,站在门口。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那些挖好的坑像一个个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
十天。
十天后,苗子就到了。
三百株苹果苗,二十株其他果苗,还有两斤黄芪种子,一斤甘草种子。
这些东西,将改变这片山。
也将改变他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黄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