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0章:学习养殖
祁林在工棚里坐到天黑。煤油灯点亮后,陈秀兰把抄好的技术要点分发给大家,王铁柱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桌边,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读那些关于株距、施肥和剪枝的说明。祁林没有参与讨论,他走到工棚外,夜风吹过新挖的土坑,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三百个坑,像三百张等待喂饱的嘴。他算过,现有的粪肥远远不够。钱还剩二十多块,买化肥?还是去邻村收牲口粪?这个问题,必须在苗子到来前解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祁林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土窑里很安静,父母还没起床。他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蜘蛛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肥料。
果苗需要底肥,这是常识。每个坑至少要施十斤腐熟的农家肥,三百个坑就是三千斤。家里攒的那点鸡粪猪粪,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斤出头,还差两千斤。
两千斤粪肥,去哪儿弄?
买化肥?一袋五十斤的碳酸氢铵要七八块钱,两千斤得三十多袋,两百多块钱。别说没钱,就是有钱,现在化肥也紧俏,得凭票供应,他一个普通农民,上哪儿弄那么多票?
去邻村收牲口粪?这倒是个办法。可一斤粪也得一两分钱,两千斤就是三四十块。而且还得雇车拉,又是一笔开销。
祁林坐起身,穿上衣服。
他走到院里,舀了一瓢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抹了把脸,看着院子里那堆鸡粪。鸡粪已经晒干了,堆成一个小丘,散发着淡淡的氨味。
鸡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搞农业的时候,曾经研究过生态循环养殖。鸡粪是优质有机肥,氮磷钾含量高,而且发酵快。更重要的是——如果养鸡,鸡粪就是源源不断的肥料来源。
养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养鸡不仅能解决肥料问题,还能卖鸡蛋、卖鸡肉,又是一笔收入。而且鸡舍建在后山,和果园、药材地形成循环——鸡粪肥地,地里长出的杂草、虫子可以喂鸡。
循环经济。
祁林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规划图纸。图纸上,后山的养殖区还是一片空白,只画了个圈。他拿起铅笔,在那个圈里写下两个字:鸡舍。
“林啊,起这么早?”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簸箕,里面是准备喂鸡的玉米渣。
“妈,”祁林抬起头,“咱们家现在有多少只鸡?”
“六只。”母亲说,“三只母鸡,三只公鸡。咋了?”
“太少了。”祁林说,“我想养鸡,养很多。”
母亲愣了一下:“养很多?养多少?”
“至少五十只。”祁林说,“先试试。”
“五十只?!”母亲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你疯了?五十只鸡,一天得吃多少粮食?咱们家哪来那么多粮食喂?”
“不喂粮食。”祁林说,“放养。让鸡在后山自己找食吃,虫子、草籽、野菜,都是饲料。咱们只需要补一点玉米渣、麸皮就行。”
母亲还是摇头:“那也不行。鸡多了容易得病,一死就是一片。前年王老五家养了二十只鸡,一场鸡瘟死了十八只,亏得血本无归。”
“所以得学。”祁林说,“学怎么科学养鸡,怎么防病治病。”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儿子主意大,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可养鸡……这风险太大了。
“林啊,”她叹了口气,“咱们家刚有点起色,你可别……”
“妈,您放心。”祁林握住母亲的手,“我心里有数。今天我就去乡里畜牧站,请教技术员。学明白了再动手。”
母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嗯。”
吃过早饭,祁林去找王铁柱。
王铁柱正在后山挖坑,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看见祁林过来,他停下铁锹,抹了把汗:“祁林哥,早啊!”
“铁柱,今天别挖坑了。”祁林说,“跟我去趟乡里。”
“去乡里?干啥?”
“学养鸡。”
王铁柱愣住了:“养鸡?咱们不是要种果树吗?”
“都要搞。”祁林说,“养鸡能解决肥料问题,鸡粪是上好的有机肥。而且鸡蛋、鸡肉也能卖钱。”
王铁柱挠挠头:“可我不会养鸡啊。”
“所以要去学。”祁林说,“走吧,路上跟你说。”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
从秦村到乡里,要走十里山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连绵的黄土坡。正是初夏时节,坡上的草已经绿了,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间。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祁林走得很急,王铁柱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
“祁林哥,”王铁柱说,“养鸡真能成吗?”
“能。”祁林头也不回,“但得科学养。不能像以前那样散养,得建鸡舍,搞防疫,科学配料。”
“那得花多少钱啊?”
“前期投入不大。”祁林说,“鸡舍咱们自己搭,用土坯和木头就行。鸡苗可以赊账,等鸡长大了卖了再还。饲料主要靠放养,补一点玉米渣、麸皮,花不了多少钱。”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了约莫一个半小时,两人终于到了乡里。
乡政府所在地是个小集镇,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卫生院,还有几家小饭馆。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下棋,几个妇女在供销社门口排队买盐。
畜牧站在街尾,是个独门小院。院门开着,里面是一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有些剥落了。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靠墙堆着些饲料袋。
祁林走进院子,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给一只羊检查蹄子。
“同志,请问技术员在吗?”祁林问。
中年人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黑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打量了祁林一眼:“我就是。有事?”
“您好,”祁林走上前,“我是秦村的,想请教养鸡的技术。”
技术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养鸡?养多少?”
“先养五十只,试试。”祁林说,“以后可能还要扩大。”
技术员点点头,领着祁林和王铁柱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畜牧防疫宣传画。桌子上堆满了文件、书籍,还有几个玻璃瓶,里面泡着标本。
技术员在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姓什么?”
“姓祁,祁林。这是我兄弟,王铁柱。”
“我姓张,张建国。”技术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养鸡可不是小事,得懂技术。你们以前养过鸡吗?”
“家里养过几只,散养。”祁林说。
“散养不行。”张技术员摇头,“散养容易得病,死亡率高。要规模化养殖,就得科学管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递给祁林:“这是省畜牧局编的《科学养鸡技术手册》,你先看看。”
祁林接过小册子。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章,鸡舍建设。
“养鸡第一关,就是建鸡舍。”张技术员说,“鸡舍要通风、透光、干燥。不能太挤,每平方米养四到五只鸡。地面要铺垫料,锯末、麦秸都行,定期更换。”
祁林认真听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笔记。
“第二关是饲料。”张技术员继续说,“鸡是杂食动物,光吃粮食不行,得搭配蛋白质饲料。豆饼、鱼粉最好,没有的话,蚯蚓、虫子也行。还要加骨粉、贝壳粉,补钙。”
“第三关是防疫。”张技术员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是最重要的。鸡病多,新城疫、鸡瘟、白痢、球虫病,随便一个就能让鸡死一片。必须定期打疫苗,鸡舍定期消毒。”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小瓶子:“这是防治常见病的药。这个是土霉素,治白痢的。这个是磺胺嘧啶,治球虫的。这个是高锰酸钾,消毒用的。”
祁林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标签。
“这些药怎么用?”他问。
“瓶子上有说明。”张技术员说,“按剂量用,不能多也不能少。还有,鸡舍要定期清扫,粪便及时清理,不然容易滋生细菌。”
祁林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张技术员,”他抬起头,“鸡粪怎么处理?”
“鸡粪?”张技术员愣了一下,“一般都是堆肥,发酵后当肥料。”
“发酵要多久?”
“夏天一个月,冬天两三个月。”张技术员说,“得堆起来,盖上塑料布,让温度升起来,杀死病菌和虫卵。发酵好了就是上好的有机肥,比化肥强。”
祁林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想要的。
“还有,”张技术员又说,“养鸡最好搞循环。鸡粪肥地,地里种玉米、种菜,玉米、菜叶可以喂鸡。这样能降低成本。”
“我们就是这么想的。”祁林说,“我们村后山要种果树,养鸡的粪正好当肥料。”
张技术员看了祁林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小伙子,有想法。不过我得提醒你,养鸡风险大,尤其是刚开始,没经验,容易出事。我建议你先少养点,二三十只,摸索摸索,等有经验了再扩大。”
“谢谢张技术员提醒。”祁林说,“我们会小心的。”
他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鸡苗哪里买?多少钱一只?疫苗什么时候打?鸡舍怎么设计最合理?
张技术员一一解答,还从书架上找出几本更详细的书,借给祁林。
“这些书你可以拿回去看,一个月后还我就行。”张技术员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太感谢了。”祁林接过书,心里热乎乎的。
临走前,祁林买了些药。土霉素两瓶,磺胺嘧啶一瓶,高锰酸钾一包,还有一包消毒用的生石灰。总共花了三块六毛钱。
张技术员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祁林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现在政策好了,搞养殖是条出路。但记住,科学是第一生产力,不懂就问,别蛮干。”
“记住了。”祁林郑重地点头。
从畜牧站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发烫。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扬起一片尘土。
祁林和王铁柱在街边找了个树荫坐下,拿出带来的黑面馍,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午饭。
“祁林哥,”王铁柱啃着馍,含糊不清地说,“养鸡这么多讲究啊。”
“嗯。”祁林说,“干什么都得讲科学。以前咱们农民靠天吃饭,靠经验种地,那是因为不懂。现在懂了,就得按科学来。”
“那张技术员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记在本子上了。”祁林拍了拍怀里的小本子,“回去还得好好研究。”
吃完馍,两人起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短。也许是心里有了底,脚步都轻快了。
祁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规划。
鸡舍建在后山哪里?离果园不能太近,不然鸡会啄果子。也不能太远,不然运粪不方便。最好在果园下风口,地势高一点,干燥通风。
鸡舍怎么建?土坯墙,木梁,石棉瓦顶。里面分格,育雏室、成鸡室分开。外面围个院子,让鸡活动。
鸡苗哪里买?张技术员说乡里就有孵坊,可以预定。一只小鸡苗两毛钱,五十只十块钱。可以先赊账,等鸡长大了再还。
饲料怎么解决?主要靠放养,后山虫子多,草籽多,够鸡吃的。再补一点玉米渣、麸皮,家里有,不够就去粮站买点陈粮。
防疫怎么做?按张技术员说的,定期打疫苗,鸡舍定期消毒。药都买了,按说明用。
鸡粪怎么处理?建个堆肥池,鸡粪清理出来就堆进去,发酵一个月,就是上好的肥料。正好赶上果苗定植用。
一环扣一环。
祁林越想越兴奋。
这就是循环农业的雏形。鸡吃虫吃草,鸡粪肥地,地长果树药材,果树药材的落花落叶又能改善土壤。一个完整的生态链。
回到秦村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祁林没回家,直接去了后山。
陈秀兰正在工棚里整理资料,看见祁林和王铁柱回来,站起身:“祁林哥,你们回来了?怎么样?”
“收获很大。”祁林从怀里掏出那几本书,还有买来的药,“这是畜牧站借的书,这是买的药。秀兰,你今晚把养鸡的技术要点也抄几份,让大家一起学。”
陈秀兰接过书,翻了翻:“这么多讲究啊。”
“嗯。”祁林说,“养鸡不比种树简单。但搞好了,效益很大。”
他走出工棚,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规划中的养殖区。
地势很平,朝南,背风。离果园大约一百米,不远不近。旁边有条小沟,下雨时排水方便。
“铁柱,”祁林说,“明天开始,咱们先搭鸡舍。”
“搭哪儿?”王铁柱问。
“就这儿。”祁林指了指脚下,“先搭个能养五十只鸡的简易鸡舍。等以后扩大了,再建正规的。”
“材料呢?”
“土坯咱们自己打。”祁林说,“木头去后山砍,我看了,有几棵枯树,能用。石棉瓦……得买,我去供销社问问。”
王铁柱点点头:“行,你说咋干就咋干。”
当天晚上,工棚里又亮起了煤油灯。
这次不只是果苗栽培技术,还有养鸡技术。
陈秀兰把从畜牧站借来的书里的要点抄在黑板上:鸡舍建设要求、饲料配方、常见病防治、疫苗接种程序……
祁林、王铁柱,还有另外三个年轻人,围坐在桌边,认真地听陈秀兰讲解。
“鸡舍要坐北朝南,通风透光。”陈秀兰指着黑板上的图,“墙要用土坯,厚一点,保温。屋顶要斜,下雨不积水。地面要铺十厘米厚的垫料,锯末或者麦秸……”
“饲料要多样化。”她继续说,“玉米面、麸皮、豆饼、鱼粉、骨粉、贝壳粉,按比例混合。还要喂青饲料,野菜、草叶都行……”
“防疫最重要。”陈秀兰的表情严肃起来,“新城疫疫苗七天打一次,鸡瘟疫苗一个月打一次。鸡舍每周消毒一次,用生石灰或者高锰酸钾溶液。发现病鸡立即隔离……”
祁林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专注的神情。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工棚里很安静,只有陈秀兰讲解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讲了约莫一个小时,陈秀兰停下来:“大概就这些。具体的还得看书,边干边学。”
祁林合上本子,站起身:“好,今天先学到这儿。明天开始,咱们分两组。一组继续挖定植坑,一组跟我搭鸡舍。”
“祁林哥,”一个年轻人问,“咱们真能养好鸡吗?”
“能。”祁林说,“只要按科学来,就能。张技术员说了,现在政策支持农民搞养殖,畜牧站免费提供技术指导。咱们不懂就问,不会就学,没什么可怕的。”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祁林又说,“养鸡不只是为了卖鸡蛋卖鸡肉。鸡粪是宝,发酵后是上好的肥料。咱们的果树、药材,就靠它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肥料问题,一直是压在大家心头的一块石头。现在有了解决办法,而且是可持续的解决办法。
散会后,祁林最后一个离开工棚。
他站在门口,看着后山的夜色。
山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祁林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片山就会醒来。会有果树,有药材,有鸡舍,有生机。
养鸡。
又是一个新的挑战。
但祁林不怕。前世他什么没经历过?商场的尔虞我诈,资本的残酷搏杀,比养鸡难多了。这一世,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夜露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味。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