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8章:意外的访客
祁林吹熄煤油灯,工棚陷入黑暗。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银白的线。他和陈秀兰摸黑走出棚子,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远处秦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回去早点休息,”祁林对陈秀兰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去乡里。”陈秀兰点点头,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祁林站在工棚外,看着那片黑黢黢的荒山轮廓。山沉默着,他也沉默着。钱的事,必须解决。孙局长,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近的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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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祁林就起来了。
他舀了半瓢凉水,在院子里抹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母亲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响,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灰蒙蒙的晨色里笔直地升上去。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今天去乡里?”父亲问。
“嗯。”祁林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去找孙局长。”
父亲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苦味。祁林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去找当官的,能顶用吗?这年头,谁愿意管一个穷小子的闲事?
“早点回来。”母亲从灶房探出头,“锅里给你留了两个馍。”
祁林应了一声,进屋拿了那两个黑面馍,用布包好塞进怀里。馍还是温的,隔着布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又检查了一遍布包里的钱——四十一块二毛,一张张捋平了,叠得整整齐齐。
走出院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东边的山梁上,云层镶着金边。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很清爽。村道上,早起挑水的人担着水桶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
陈秀兰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红头绳扎在脑后。看见祁林,她快步迎上来:“祁林哥。”
“等久了?”祁林问。
“没有,刚来。”陈秀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把要跟孙局长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咱们的资金缺口,需要哪些帮助,还有咱们的规划……”
祁林接过本子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都列了出来。他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她:“想得周到。”
两人沿着黄土路往乡里走。
太阳升起来了,把路两边的黄土坡染成金色。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远处有鸟叫声,清脆得很。陈秀兰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边走一边跟祁林核对等会儿要说的话。
“孙局长上次说支持咱们,但具体怎么支持,没说清楚。”陈秀兰说,“咱们这次去,得问清楚。是能给咱们开介绍信,还是能协调贷款,还是……”
“还是什么都给不了。”祁林接了一句。
陈秀兰愣了一下,看向他。
祁林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秀兰,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孙局长是好人,但他手里权力有限。乡镇企业的扶持资金,一年就那么点,盯着的人多着呢。咱们一没背景,二没成绩,凭什么给咱们?”
“那咱们还去……”
“去。”祁林说,“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去。但咱们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押在这上面。”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蜿蜒的黄土路:“我昨晚想了一夜。如果孙局长那边帮不上大忙,咱们就得想别的法子。药材,能卖一点是一点。苹果苗……实在不行,先买一半。鸡苗可以往后推。路和水的工程,咱们自己慢慢干,一天干一点,总能干完。”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秀兰听出了话里的沉重。
一天干一点,总能干完——可季节不等人。苹果苗错过了栽种期,就得等明年。黄芪种子现在不下地,今年就收不到药材。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埋头赶路。
太阳越升越高,热起来了。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祁林解开衣领,用袖子擦了把脸。袖子很快就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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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政府大院在乡街的最东头。
是个老院子,青砖砌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大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门,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秦川乡人民政府。
门口有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祁林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他:“找谁?”
“找乡镇企业局的孙局长。”祁林说。
“孙局长?”老头放下报纸,“你们是……”
“我们是秦村的,搞荒山开发的。”祁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式些,“孙局长之前去我们村考察过,让我们有事来找他。”
老头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看他们穿得朴素,但说话还算得体,便点了点头:“进去吧,办公楼二楼,最东头那间。”
“谢谢大爷。”
祁林和陈秀兰走进大院。
院子很宽敞,中间是个花坛,种着几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两边是两排平房,红砖墙,瓦屋顶。正对着大门的是栋两层小楼,也是红砖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他们上了二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墙上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乡镇企业局。
祁林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孙局长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孙局长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祁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祁林啊,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走过来跟祁林握手。手很有力,握得祁林手掌发疼。
“孙局长,打扰您了。”祁林说。
“不打扰不打扰。”孙局长招呼他们坐下,又拿起暖水瓶给他们倒水。暖水瓶是竹壳的,已经用得发黑。水倒进搪瓷缸里,冒着热气。“这位是……”
“这是我们村的陈秀兰,帮我管账的。”祁林介绍。
“好好好,坐,坐。”孙局长自己也坐下,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怎么,荒山开发有进展了?”
祁林从怀里掏出规划图,在桌上摊开。
“孙局长,我们按您上次提的建议,把规划重新做了。”他指着图纸,“这一片种苹果,八十棵。这一片种黄芪,五亩。这边准备养鸡,先养二十只。还有这边,我们打算修一条路上去,再引水……”
他说得很详细,孙局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
等祁林说完,孙局长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规划不错,很实在。但是祁林啊,我上次也说了,搞开发,最要紧的是钱。你们资金准备得怎么样了?”
祁林和陈秀兰对视一眼。
“孙局长,实不相瞒,”祁林说,“我们遇到困难了。”
他把去县城的经历说了一遍——农科站的报价,药材公司的收购价,信用社的五个条件,还有他们手里仅剩的四十一块二毛。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办公室里。
孙局长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等祁林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林啊,”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咱们乡穷,县里也穷。扶持资金是有,但每年就那么几万块,分到各个村,分到各个项目,杯水车薪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
“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我看得出来。”他说,“但是光有想法不行,得有真金白银。我给你开介绍信,没问题。我帮你协调信用社,也可以试试。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祁林:“但是能协调到什么程度,我不敢保证。信用社有信用社的规矩,他们要抵押,要担保,这是国家政策,我也没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祁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冷,从头顶一直冷到脚底。
“孙局长,”陈秀兰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那……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比如县里有没有什么扶贫项目?或者科技项目?我们种药材,也算科技农业吧?”
孙局长想了想:“项目倒是有。县里有个‘星火计划’,专门扶持农村科技项目的。但是……”
他又是一个“但是”。
“但是申请程序很复杂,要层层审批。就算批下来,资金到位也得小半年。”孙局长说,“而且竞争很激烈,全县几十个乡镇,几百个项目在抢。你们这个……刚起步,没什么基础,很难。”
又是沉默。
祁林看着桌上的规划图,那些线条,那些区域,那些梦想。图纸在阳光下发着光,刺眼得很。
“孙局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介绍信,您能先给我们开一封吗?我们去县种子公司试试,看能不能分期付款。”
“这个可以。”孙局长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介绍信,开始写。“但是祁林啊,我得提醒你,介绍信只是一张纸。人家认不认,给不给面子,还得看你自己。”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写完,盖上公章,递给祁林。
祁林接过介绍信。纸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孙局长。”
“别急着谢。”孙局长摆摆手,“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
他又想了想:“这样吧,我下午要去县里开会,顺便帮你问问信用社那边。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明白吗?”
“明白。”祁林点头。
从乡政府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菜的小贩蹲在树荫下,蔫蔫地守着摊子。空气里有尘土味,有熟食摊传来的油香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反胃。
陈秀兰跟在祁林身后,走得很慢。
“祁林哥,”她小声说,“咱们……是不是没希望了?”
祁林没说话。
他走到街边一棵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树荫很浓,地上有斑驳的光影。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黑面馍,递了一个给陈秀兰。
“先吃饭。”
陈秀兰接过馍,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馍很干,噎人,她咽了几次才咽下去。
祁林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馍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面味,还有点酸。他嚼得很慢,眼睛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是个供销社,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颗白菜。
“秀兰,”他突然开口,“你说,如果咱们现在放弃,会怎么样?”
陈秀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放弃?”她喃喃重复。
“嗯。”祁林说,“不搞开发了,就守着家里那几亩地,种点粮食,够吃就行。日子苦点,但安稳。不用操心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放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世的悲剧重演。意味着父母继续在贫病中挣扎。意味着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不放弃。”陈秀兰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祁林看向她。
女孩的眼睛很亮,在树荫下闪着光。“祁林哥,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规划做了,山包了,工也开了。现在放弃,算什么?咱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祁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
“你说得对。”他说,“不能放弃。”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馍吃完,拍拍手上的馍渣,站起身。“走,回村。”
“回村?不去县种子公司了?”
“去,但不是今天。”祁林说,“今天先回去,把工地上的事安排好。明天,咱们再去县城。”
“可是钱……”
“钱的事,我再想办法。”祁林说,“天无绝人之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野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放羊的吆喝声,悠长地飘过来。
走到秦村口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人,正围着一辆自行车指指点点。自行车是辆二八大杠,漆是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旁站着个人,穿着白衬衫,灰裤子,皮鞋擦得锃亮。
祁林走近了,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那人也看见了他,笑着迎上来:“祁老弟,可算等到你了!”
是老周。
那个南方果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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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脸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他握住祁林的手,用力摇了摇:“祁老弟,好久不见啊!”
“周老板,您怎么来了?”祁林有些意外。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老周笑着说,“上次收你那批苹果,品质真不错。运到南方,很快就卖光了。客户都说好,让我今年多收点。”
他松开手,打量了一下祁林:“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去乡里办点事。”祁林说,“周老板,走,家里坐。”
“不忙不忙。”老周摆摆手,“我先看看你的果园。上次听你说要扩大规模,怎么样了?”
祁林心里一动。
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突然有了个想法。
“周老板,果园……还没弄好。”他说,“不过,我有个更大的计划。”
“哦?”老周来了兴趣,“什么计划?”
祁林指了指后山:“我包了那片荒山,一百亩。打算种苹果,种药材,搞养殖。”
老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后山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山腰上,能看见一片新翻的黄土,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那是王铁柱带着工人在垫土。
“走,上去看看。”老周说。
一行人往后山走。
路上,祁林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规划。老周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技术细节。等走到工地时,老周已经对祁林的计划有了大概的了解。
工地上,王铁柱正带着几个临时工挖沟。看见祁林回来,他扔下铁锹跑过来:“祁林哥,你回来了!乡里咋说?”
祁林摇摇头,没多说,只是介绍:“这是周老板,南方来的果商。周老板,这是王铁柱,我们工地的负责人。”
老周跟王铁柱握了握手,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工地。
工地已经初具规模。山脚下平整出了一大片空地,准备建鸡舍和仓库。往上的缓坡上,挖出了一条条水平沟,那是准备栽苹果树的地方。再往上,是药材种植区,土已经翻过,松松软软的。
“祁老弟,”老周转了一圈,回到祁林身边,“你这摊子,铺得不小啊。”
“想干,就得往大了干。”祁林说。
“但是,”老周看着他,“这么大的工程,得花不少钱吧?”
祁林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陈秀兰和王铁柱。王铁柱一脸茫然,陈秀兰则紧张地看着他。
“周老板,”祁林开口,声音很平静,“实不相瞒,我们现在遇到困难了。”
他把资金缺口的事说了出来——八十棵苹果苗要八十块,黄芪种子要四十块,鸡苗要十块,加起来一百三十块,而他们只有四十一块二毛。
“还差八十八块八毛。”他说完,看着老周。
老周没说话。
他背着手,在工地上踱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上移动。风吹过,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光线里飞舞。
祁林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是一次赌博。把底牌亮给一个生意人,风险很大。但老周不一样——上次收苹果,老周给的价钱公道,付款也爽快。这是个讲信誉的人。
而且,他别无选择。
老周踱了几圈,停下脚步,转过身。
“祁老弟,”他说,“你是个干实事的人。”
祁林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老周继续说,“有的人光说不做,有的人做一点就喊累。像你这样,有想法,有规划,还能踏踏实实干的,不多。”
他走到祁林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缺的这八十八块八毛,我帮你。”
祁林愣住了。
陈秀兰和王铁柱也愣住了。
“周老板,您是说……”
“我这次带的货款还有富余。”老周说,“可以预付一部分下一季苹果的定金给你。利息就按银行的来,不高。果苗方面,我在北方有个合作的苗圃,关系不错,可以帮你联系,价格保证公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祁老弟,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苹果的品质,必须跟上次一样,甚至更好。”老周说,“第二,数量要保证。我预付定金,你得给我一个准数,今年能给我多少斤。”
祁林深吸一口气。
“周老板,”他说,“品质我保证。数量……我现在没法给您准数,因为树还没栽。但是我可以跟您签个协议,按亩产估算。如果达不到,定金我退,利息照付。”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好!”他拍了拍祁林的肩膀,“就冲你这句话,这定金,我预付了!”
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又掏出钢笔,开始写。写完了,递给祁林:“你看看。”
祁林接过纸。
是一张简单的协议。老周预付一百块定金,用于购买苹果苗和部分种子。祁林保证今年秋季提供不少于两千斤优质苹果,单价按市场价结算,定金从中扣除。如果数量不足,按比例退还定金。
一百块。
祁林的手有些抖。
“周老板,”他抬起头,“这一百块……”
“多了?”老周笑,“多了就当是我投资了。我看好你这个项目,祁老弟。黄土高原种出好苹果,不容易。你能种出来,说明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值得帮。”
祁林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郑重地折好,放进怀里。
“周老板,”他说,“谢谢您。”
“别谢我。”老周摆摆手,“这是生意。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种出好苹果,我才有好货卖。”
他又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祁林:“这是定金,一百块整。你点点。”
祁林接过信封。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十张大团结,崭新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他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很清晰,毛主席的头像在阳光下显得很庄严。
“不用点了。”他把钱装回信封,小心地塞进怀里,“周老板,我信您。”
老周笑了:“好!那果苗的事,我回去就帮你联系。最迟半个月,给你信儿。”
“谢谢。”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老周推着自行车,跟祁林一起下山。走到村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祁老弟,”他说,“这片山,好好干。干成了,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们村,你们乡,说不定都能跟着沾光。”
“我会的。”祁林说。
老周跨上自行车,按了按铃。铃声清脆,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走了!”他挥挥手,蹬着车走了。
祁林站在村口,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暮色四合,天渐渐暗下来。村里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散落的星星。
陈秀兰和王铁柱站在他身边,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铁柱才小声问:“祁林哥,那一百块……是真的?”
祁林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他。
王铁柱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出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一百块……真的是一百块!”
陈秀兰也凑过来看。看着那些钱,她的眼眶红了。
“祁林哥,”她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咱们有钱了。”
祁林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后山。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片山,活了。
有钱了。
可以买苹果苗了。
可以买黄芪种子了。
可以继续干了。
夜风吹过来,很凉,但他心里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