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1章:祁林的冷静应对
祁林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从刘二狗痛苦扭曲的脸上移开,掠过那几个满脸义愤的“村民”,最后落在陈文轩和周局长严肃的面容上。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眨眼。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久。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陈先生,周局长,各位领导,非常抱歉,让各位看到了这样不愉快的场面。”他的语气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歉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陈文轩的眉头依然皱着,但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继续观察着。
周局长脸色依然难看,但他也微微颔首,算是给了祁林一个回应的机会。
祁林转向刘二狗的方向,却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找到了王铁柱。王铁柱站在晾晒棚的阴影里,双手抱胸,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刘二狗,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祁林的眼神与他对上,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同时眼角的余光朝刘二狗的方向偏了偏。
王铁柱立刻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他大步走出阴影,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工人——那是厂里的保安,也是王铁柱从村里带出来的本家兄弟,一个叫王石头,一个叫王铁锤。
“二狗!二狗你怎么了?”王铁柱的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关心”,快步走到刘二狗身边。
刘二狗还在抱着腿哭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啊!老板黑心,拖欠工资,场地也不修……哎哟……”
王铁柱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先伸手,轻轻按了按刘二狗抱着的小腿。
“别动,让我看看。”王铁柱的声音很稳,“二狗,你先别急,厂里医务室备着跌打损伤药,是专门从县里买的好药,先看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他的手指在刘二狗的小腿骨上按压着,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带着一种检查的力道。刘二狗被他按得“哎哟”一声,哭喊得更响了:“疼!疼死了!别碰!肯定是断了!”
王铁柱抬起头,对王石头说:“石头,去医务室把药箱拿来,再叫个人去把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请来。”他的声音很大,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二狗是咱们厂的工人,出了事,厂里肯定负责到底。”
王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铁柱又看向刘二狗,脸上依旧是那副关切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二狗,你说老板拖欠工资?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厂从建厂第一天起,就是每月五号准时发工资,雷打不动。上个月五号,你不是还领了四十二块八毛吗?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领钱的时候还笑着说要给媳妇扯块花布呢。”
他的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厂里的工资发放都有记录,每个工人领钱都要签字按手印。”王铁柱继续说,目光扫过那几个起哄的“村民”,“账本就在财务室锁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二狗,你要是觉得哪个月工资没发够,或者发晚了,你现在就说,是哪个月?差你多少钱?咱们当着领导的面,现在就去财务室查账!”
刘二狗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铁柱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这么具体地反驳。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我……我……上个月是发了,但是……但是之前……”
“之前?”王铁柱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二狗,你是今年三月份进厂的,到现在满打满算七个月。每个月五号发工资,你哪个月没领到?你说出来!要是厂里真欠你一分钱,我王铁柱今天就把自己的工资赔给你!”
他的气势很足,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股子耿直和理直气壮,让周围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真正的秦村村民开始小声议论。
“是啊,铁柱说得对,厂里发工资是挺准时的。”
“我侄子也在厂里干,没听说拖欠啊。”
“二狗这是咋了?平时挺老实的一个人……”
刘二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接到的指令只是“摔伤、哭喊、说老板黑心拖欠工资”,可没教他怎么应对这么具体的质问。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抱着腿呻吟:“我……我腿疼……先看腿……工资的事……”
“腿要看,话也要说清楚。”王铁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二狗,咱们都是秦村的老乡,你家里啥情况大家都知道。你媳妇身体不好,孩子还小,全家就指望你这份工资。要是厂里真亏待了你,我王铁柱第一个不答应!但要是有人想往厂子、往咱们秦村脸上抹黑,那我也不答应!”
他说着,伸手扶住刘二狗的胳膊,看似要搀他起来,实则手指用力,扣住了他的肘关节。“来,先起来,地上凉。石头去拿药了,医生马上就来。咱们先到那边棚子底下坐着,别耽误领导们考察。”
王铁柱的手劲很大,刘二狗感觉自己的胳膊像被铁钳夹住,身不由己地被“扶”了起来。他想挣扎,但王石头和王铁锤一左一右也“搀扶”住了他,三个人把他架得稳稳的,朝晾晒棚下的长凳走去。
整个过程,祁林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当王铁柱控制住刘二狗,开始反驳“拖欠工资”的指控时,祁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几个还在外围起哄的“村民”。
那几个人,看到刘二狗被控制住,王铁柱的话又句句在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但他们还在硬撑,其中一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的男人,又提高了声音:“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账本是真是假?工人摔伤了是事实吧?这场地这么破,就是安全隐患!”
“就是!领导们你们看看,这地上坑坑洼洼的,能不摔人吗?”
“出了事就想糊弄过去?没门!”
祁林动了。
他没有快步走过去,而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几个“村民”。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鞋底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沉稳的“嗒、嗒”声。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移动,那影子像一道黑色的屏障,缓缓压向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祁林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从最左边那个皮肤黝黑、嘴唇厚实的男人脸上,移到中间那个瘦高个脸上,最后落在右边那个矮胖、眼神闪烁的男人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几位。”祁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地上,“面生得很。”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我祁林在秦村长大,村里老少爷们,不敢说个个都熟,但至少都认得脸。”祁林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你们几位,我瞧着,眼生。不是我们厂的工人吧?”
那瘦高个男人梗着脖子,硬声道:“咋?不是工人就不能说话了?我们也是秦村的!看不惯你们欺负工人!”
“秦村的?”祁林微微挑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贵姓?住村东头还是村西头?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
瘦高个男人被问得一噎。他哪里知道秦村的具体情况?他只是祁富贵从邻村找来,给了二十块钱,让他今天来“帮忙说话”的。
“我……我住村中间!”他胡乱答道。
“村中间?”祁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村中间老槐树底下那口井,去年冬天冻裂了,是谁出钱修的?”
“……”瘦高个男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旁边那个矮胖男人见状,赶紧帮腔:“你问这些干啥?我们是来讨公道的!工人摔伤了,你们厂就得负责!”
祁林的目光转向他,眼神更冷了几分:“来看热闹,欢迎。秦村厂子办得好,乡亲们来看看,提提意见,我们都虚心接受。”他的话音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但要是有人想趁机捣乱,抹黑我们秦村的企业,抹黑来考察的贵客,给咱们秦村丢人现眼……”
他向前逼近一步。
那矮胖男人吓得后退一步。
祁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寒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村虽然不大,但也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祁林的目光如电,扫过三人,“今天港商的陈先生,地区的周局长,各位领导都在。这是咱们秦村的脸面,也是咱们黄土高原的脸面。谁要是想在这张脸上抹黑,我祁林第一个不答应,秦村的老少爷们,也不会答应!”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那些真正的秦村村民,情绪被点燃了。
“对!祁林说得对!”
“哪来的外村人,跑我们这儿胡说八道?”
“厂子办好了,咱们都有好处,捣什么乱!”
“把他们赶出去!”
群情激愤。那几个“村民”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地互相看了看。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祁林没有跟他们纠缠具体的指控,而是直接点破了他们的身份,把他们放在了“外村捣乱者”、“给秦村抹黑”的位置上。这顶帽子扣下来,他们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
瘦高个男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村民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低声道:“走!”
三个人转身就想往人群外挤。
“站住。”祁林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把他们钉在原地。
三人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祁林看着他们,语气恢复了平淡:“几位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等会儿派出所的同志可能会来了解情况,还得请几位做个见证。”
“派出所?”矮胖男人声音都变了调,“关……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没犯法!”
“有没有犯法,不是你们说了算。”祁林淡淡道,“光天化日,在港商和地区领导考察的时候,散布谣言,煽动闹事,干扰正常生产秩序……这些事,总得说清楚。”
他不再看那三人惨白的脸,转身,面向考察团。
陈文轩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眼神里不再是审视和疑虑,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周局长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他看了看被控制住的刘二狗,又看了看那三个仓皇失措的“村民”,最后看向祁林,微微点了点头。
祁林走到陈文轩和周局长面前,再次微微躬身:“陈先生,周局长,再次向各位领导致歉。厂里管理不严,出了这样的纰漏,惊扰了各位,是我的责任。请各位领导移步会议室稍事休息,这边的事情,我会立刻处理妥当,然后向各位详细汇报。”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承认责任,但更强调处理和解决。既给了领导台阶下,也展示了自己的担当和掌控力。
陈文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祁厂长处理得很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晾晒场,“不过,这位工人同志摔伤,毕竟是事实。安全无小事。”
“陈先生说的是。”祁林立刻接道,“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在现场安全管理上还有疏漏。我会立刻组织全面排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至于受伤的工人,厂里会负责全部医疗费用,并按照相关规定给予补偿和照顾。”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接受了批评,又给出了具体的改进和补偿方案。
陈文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局长开口道:“祁厂长,先处理好眼前的事。考察……暂时中断一下,你们尽快处理。”
“是,周局长。”祁林应道,然后对王铁柱使了个眼色,“铁柱,先陪刘二狗同志去卫生所,仔细检查。一定要检查清楚,该拍片拍片,该治疗治疗,费用厂里全出。另外,通知刘二狗同志的家属。”
“明白,林哥。”王铁柱大声应道,和石头、铁锤一起,半搀半架着还在哼哼唧唧的刘二狗,朝厂外走去。刘二狗此刻已经没了刚才哭喊的劲头,低着头,眼神躲闪,任由王铁柱他们带着走。
祁林又对旁边一个闻讯赶来的车间主任吩咐:“老李,带几位领导去会议室休息,上好茶。”
“好的厂长。”车间主任连忙应声,恭敬地引着陈文轩、周局长等人离开晾晒场。
张教授走过祁林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子,反应够快。”刘干部也对他点了点头。梁助理则多看了祁林两眼,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赵广坤和马建国走在最后。
经过祁林身边时,赵广坤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得意的痕迹,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祁厂长,真是没想到会出这种事。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祁林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祁林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赵广坤的眼神则带着惯有的圆滑和虚伪。
“谢谢赵老板关心。”祁林淡淡道,“一点小意外,能处理好。”
“那就好,那就好。”赵广坤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他转身跟着马建国离开了。
晾晒场上,人群渐渐散去。只有那三个“村民”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被几个闻讯赶来的厂里保安隐隐围住,脸色灰败。
祁林没有立刻去理会他们。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九月底黄土高原的空气,干燥中带着凉意,吸入肺里,有些刺痛。空气中还残留着苹果片的甜香,混合着泥土和水泥的味道。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看似平静应对,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他在赌,赌陈文轩和周局长会给他解释和处理的机会,赌王铁柱能领会他的意图控制住场面,赌真正的村民在“外人捣乱”和“本村利益”面前会站在他这边。
还好,他赌赢了。
但这只是开始。刘二狗是内鬼,这三个“村民”是托,背后是谁指使,不言而喻。赵广坤今天这一手,狠、准、刁钻,差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他早有防备,反应够快,此刻考察团恐怕已经拂袖而去,五万贷款和后续合作,瞬间化为泡影。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
祁林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看向那三个如坐针毡的“村民”,迈步走了过去。